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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允溪之死 ...

  •   灵犀记·卷十二
      允溪之死·前奏
      一、三娘
      三娘走进萦梦楼后院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布衣,头发用一块粗布巾包着,手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干艾草和一捆扎好的药包。她的脚步很轻,步伐不快不慢,和每一个从后门进出送菜的妇人没有任何区别。她在后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极快地扫过整座院子的布局——石桌的位置,厨房的门朝向,那棵老槐树的树冠覆盖的范围,二楼那扇窗是否开着。
      然后她低下头,朝厨房走去。
      阿肃正在灶台前切菜。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萦梦楼后院每天都有送菜送药的人进出,她不需要对每一个脚步声都保持警惕。三娘走到厨房门口,在门槛边蹲下来,把竹篮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几包草药,放在灶台边沿。她的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弯腰、取药、放好,每一个细节都和一个真正的送药妇人毫无二致。
      阿肃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竹篮上停了一下,在她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那一眼很短,短到阿肃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在那一刻错过了什么。她错过了一个细节:三娘的手指——她的指节比寻常妇人更突出一些,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常年握锄头或菜刀留下的茧,是常年握刀柄留下的茧。那层茧被一层薄粉盖住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三娘放下草药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她蹲在厨房门口,低着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她精心调配过的、属于底层妇人的怯懦和恭敬:“老板娘吩咐的安胎药方子——有几味药缺货了,掌柜的说先送这些来,剩下的过两日补上。”
      阿肃没有回答。她继续切她的菜,但那句话她已经收进了耳朵里——不是因为她对这句话的内容感兴趣,是因为萦梦楼里任何与“药”有关的消息,她都会下意识地记住。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从她在暗娼馆里学会辨认哪些客人身上带着刀伤药气味的那一天起,这个习惯就没有改过。
      三娘站起来,挎着空竹篮,低着头从后院走了出去。她走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目光在树根处停了一下——那里有一片泥土的颜色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颜色略深一些,像是最近被翻动过。她没有停下来查看,但她把那个位置记住了。她走出后门的时候,步伐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像一个做完该做的事就走的普通妇人。
      她走出巷口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她在巷口对面那间杂货铺的屋檐下站了片刻,把头上那块粗布巾解下来,换了一副姿态——肩膀微微塌下去的那个角度收了起来,下巴抬起来的幅度恢复了她本来的样子。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柄贴着手腕绑着的薄刃——刃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线冷光。她确认它还在,然后转身,朝着城北的方向走去。
      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第一步:确认萦梦楼后院的布局,确认那个厨房里的女人的警觉程度,确认那棵老槐树下埋过东西。她不知道那棵树下埋的是什么,但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把观察到的信息带回去。
      三娘走出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她站在那里,没有回头,但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画面——她蹲在萦梦楼后院的那棵老槐树下,柳妈妈坐在石凳上,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低头看着她,说:“三娘,你比任何人都冷。你适合做那条线。”那时候她不知道柳妈妈说的“那条线”是什么意思。后来她知道了——柳妈妈把她安插进了韩侂胄幕府,让她成为周氏的贴身侍婢,让她在那座深宅大院里一站就是很多年。她以为柳妈妈是在栽培她,以为自己是柳妈妈最信任的那枚棋子。直到很多年后她才发现——柳妈妈在每一个人身上都埋了不止一条线。她只是其中一条。
      三娘站在那里,把那段记忆压回了心底深处,然后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回头。她已经不是柳妈妈的人了——她现在是周氏的人。周氏给了她一样柳妈妈从来没有给过她的东西:一个承诺。周氏说,等这一切结束之后,她可以离开,可以去任何一个她想去的的地方,可以不再是任何人的线。她不知道那个承诺会不会兑现,但她愿意为了那个承诺做任何事——包括回到萦梦楼,把这扇她曾经出入过的后门,变成一道通往地狱的入口。
      二、线索
      蛛坐在临安城北那间杂货铺的后院里,面前摊着一本他翻了很多遍的旧册子。
      那不是韩侂胄的密档,不是焚天阁的名册——是他自己的记录。从他被师兄带进焚天阁的那一年开始,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处理完一件事,就在册子上记一笔。不是记细节,是记一个日期和一个代号。很多年后他翻开这本册子,发现那些密密麻麻的日期和代号像一张他织了大半辈子的网——网上的每一根丝都连着一个他亲手了结的人,或者一件他亲手掩埋的事。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条记录上停住了。日期是很多年前的——庆元三年秋。代号只有两个字:“棽府”。他不需要翻开那一页看细节,他记得那一页写了什么——那是焚天阁接到的最大的一笔生意。师兄亲自接的单,亲自分派的任务。他当时问过师兄要不要他亲自去,师兄说不用——“已经有人去办了。”他当时没有追问。他后来才知道,去办那件事的人,是太师府自己的人,焚天阁只是提供了一个引路的线人。
      那个引路的线人——就是他自己。
      他只是在某个深夜把一张棽府的布局图交到了一个蒙面人手中。他不知道自己交出去的那张图上标注了哪些出入口、哪些可以藏人的位置、哪些人住在哪间房里。他甚至不知道那张图会被用来做什么——他只是执行了师兄的指令。那张图交出去之后的第三夜,棽府灭门。他在街角远远地看了一眼那片火光,然后转身走了。他那时候以为自己只是递了一张纸,那张纸本身没有重量。但此刻他坐在这间杂货铺的后院里,握着那本旧册子,发现那张纸的重量——那些年后,终于压到了他的手指上。
      他把册子合上,放进铁盒里,锁好,放回砖头后面。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枯死的槐树在暮色中伸展着干裂的枝桠。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师兄——你当年接那笔生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那个姓棽的小女孩会站到你徒弟身边?”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动枯槐的枝条,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他回答:没有。
      三、夜袭
      那天的夜,比平时来得更安静。
      允溪蹲在厨房门口削他的竹篾,手腕上那串佛珠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已经削好了十一片花瓣——窗台上那朵竹篾蓝花楹已经有了花的形状,虽然还没有完全绽放,但已经能看出它将来会是什么样子了。他削完第十二片花瓣的时候,把它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那片新花瓣摆在最外圈的位置上。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对自己手艺勉强满意的表情。然后他蹲回厨房门口,拿起下一根竹篾。
      他没有注意到——巷口有三个人影,在他转身走向窗台的那一瞬间,无声地闪进了后门对面的阴影里。
      阿肃在厨房里收拾灶台。她把最后一只碗洗干净,用干布擦干,放回柜子里。然后她走到窗台前,把那碟桂花糕往内侧挪了半寸——和每一天傍晚做的一样。她做完这件事之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准备回房。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声响——不是从后院传来的,是从前厅的方向传来的。那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恰好在那一个瞬间停下来擦手、恰好把全部的注意力从灶台上移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是人体倒地的闷响——隔着走廊和一道门板传过来,被削弱了很多,但那种闷响的质地,她太熟悉了。她在暗娼馆里听过太多次了——那是刀锋入体之后、身体倒在地上时发出的声音。
      阿肃的手在围裙上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扇通往走廊的门——她知道来不及了。她的手在围裙上停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没有去拿灶台上的刀——她转身,用身体撞开了厨房的后窗。窗棂在她肩膀的撞击下碎裂开来,木屑四溅,她整个人从窗口翻了出去,落在后院的泥地上。她没有停下来检查肩膀上的伤口——她落地之后没有站直,直接顺势翻滚了一圈,然后站起来,朝后门的方向冲去。
      她要在那些人到达后院之前,先把允溪送出去。
      允溪蹲在石桌旁,听到厨房窗户碎裂的声响时,已经站起来了。他没有时间去想发生了什么——他在听到那声响的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不是跑向厨房去看发生了什么事,而是转身朝后门的方向跑去。他知道如果阿肃姐需要用撞窗的方式来告诉他出事了,那他唯一该做的事情就是跑。他跑出几步,又猛地停下来——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是因为他想到了他姐。玉瑶姐今晚不在萦梦楼——她去了小院那边整理账册。如果他跑了,那些人找不到他,会去找她。
      就是那一步的犹豫,要了他的命。
      后门在他面前被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三个人影从门外的夜色中同时扑进来,动作整齐得像一套运转了无数次的齿轮系统——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没有多余的交流,没有多余的停顿。第一个人封住了他往后院深处退的路,第二个人封住了他往厨房方向闪避的角度,第三个人——是一个女人——直接朝他扑来。
      允溪在那一瞬间没有退后。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那根削尖的竹篾——那不是武器,但他握着它,像握着他能找到的唯一一件可以用来挡住什么的东西。他侧身避开了第三个人的第一抓——那个人显然没有预料到一个半大少年能有这样的反应速度,她的手指从他肩膀上方擦过,抓了一个空。允溪借着避开的势把那根竹篾朝第二个人的面门刺去——不是想刺中,是想逼他退后半步,给自己争取一息的时间翻过院墙。他的判断是准确的,那根竹篾确实让第二个人偏了一下头。那一偏头,给了他一线空隙。
      但第一个人没有给他任何空隙。
      允溪的脚已经踩上了墙根下的石墩,身体正在向上拔起——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墙头的瓦片。然后他感到后颈传来一阵剧痛,像被一把铁钳夹住了脖颈的根部,整个人被从墙头上生生拽了下来。他的后背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肺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全部被挤了出去——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视线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他看到了头顶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夜风中摇晃,看到了老槐树上方那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看到了窗台上那碟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桂花糕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然后他看到那个女人的脸。
      三娘蹲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件她已经处理过很多次的事情。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她特有的、像是在说一件家务事一样的平淡:“你姐在哪里?”
      允溪躺在青石板上,后背的剧痛让他的视线还在晃动。但他听到了那句话。他没有回答。他躺在那里,把嘴里的血咽了回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知道。”
      三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她没有生气,没有皱眉,只是看着他——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看一只落入了陷阱但还在挣扎的小兽。她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声音仍然不高:“带走。”
      那两个人上前,把允溪从地上拖起来。允溪没有挣扎——他知道挣扎没有用,他要省着力气,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时机。他的目光越过那两个人的肩膀,落在厨房的方向——阿肃姐还没有出来。他看不到厨房里的情况,但他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然后是人体撞在木架上的声响,然后是片刻的安静。那片刻的安静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他心里发冷。他没有喊阿肃姐的名字,没有喊救命。他只是低下头,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串佛珠还在。他在心里把那串佛珠的触感过了一遍——十八颗,一颗不少。然后他被人拖着,消失在萦梦楼后门的夜色中。
      四、阿肃
      阿肃是在厨房后窗外面被截住的。
      她从窗户翻出去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她蹲在墙根下,在几息之间完成了对局势的判断。后门方向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前厅方向刚才那声闷响之后就没有了任何声音——柳儿和如眉可能已经出事了。她蹲在墙根下,手在腰间的刀柄上握紧又松开——她需要一个空隙,一个能让她冲到后院、把允溪带走的空隙。
      然后她听到了后门被踹开的声音。她听到了允溪摔在地上的声音。她握着刀从墙根下站了起来——不是朝后门的方向冲去,是朝后院的围墙冲去。她要用最短的时间翻过那道墙,从外面绕到后门的方向,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她的判断在那一刻是冷静的、精确的——正面冲过去她一个人挡不住三个人,但从外侧绕击,她至少可以争取到让允溪翻墙逃走的时间。
      她没有翻过那道墙。
      在她冲到墙根下、右脚已经踩上第一处借力点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墙头上方无声地翻落下来——那个人蹲在墙头上等她已经等了很久了。阿肃在那一瞬间来不及变向——她只能硬接。她的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和那个人的刀刃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两个人各自退了一步,然后同时重新稳住重心。
      阿肃握着刀,看着面前这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面容掩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握刀姿势,她认得——和她自己的握刀姿势一模一样。是同一个人教的——都是前任焚天阁阁主教出来的。她站在月光下,把刀横在身前,没有去看后院的方向。她知道自己已经来不及了——她已经听到了允溪被拖走的声音。她站在那里,握着刀,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她这辈子最长的一句话——声音沙哑,像是从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下面挤出来的:“……他只是一个削竹篾的孩子。”
      蛛站在她面前,握着刀,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那只是一个削竹篾的孩子。他在萦梦楼对面的屋顶上蹲过很多个夜晚,看过那个少年蹲在石桌旁一刀一刀地削那些竹篾王八,看过他把削好的蓝花楹花瓣一片一片地摆在窗台上,看过他把那串佛珠戴在手腕上之后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的那个瞬间。他都知道。
      但他没有说话。他握着刀,站在阿肃面前,没有让开那条路。
      阿肃没有再说话。她握着刀,朝蛛冲了过去。两个人开始在萦梦楼后院的墙根下交手,刀锋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短促而密集——叮、叮、叮——像是有人在用两把刀敲击同一块铁砧。他们的刀法出自同一套体系——每一招的起势,每一式变招的发力点,甚至收势时刀尖垂落的习惯角度——都像是同一个人用两只手写出来的字,笔迹相同,只是力道不同。他们在月光下对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叫,只有刀刃碰撞的声音和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在夜风中交织在一起。
      阿肃的肩膀上有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是在厨房里被第一个人划伤的。她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刚才撞开窗户的时候伤到了肩胛,每挥一次刀,那道伤口就撕裂一分。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打赢这个人——他的刀法比她更纯熟,经验比她更丰富,体力比她更充沛。但她没有停下来,因为如果他在这里和她耗着,他就没有去追允溪——她就帮允溪多争取了一线逃走的可能。她不知道允溪有没有逃走,但她知道他有没有逃走,是两回事。她咬着牙,挥出了下一刀。
      蛛接住了她那一刀。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她没有想到的事——他没有趁她力道用老的机会反击,而是退了一步。他把刀放了下来,刀尖垂向地面,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说给夜色听的:“他已经不在后院了。你追不上了。”
      阿肃握着刀,站在月光下。她的呼吸急促而粗重,肩膀上的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袖。她没有收刀。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他只是一个削竹篾的孩子。”
      蛛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他握着那柄刀,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一些:“我知道。”然后他转身,朝后门的方向走去。他走出几步之后,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窗台上那碟桂花糕——收一下吧。夜露重了。”
      然后他走了,消失在夜色中。
      阿肃站在萦梦楼后院的墙根下,握着刀,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肩膀上的伤口照得格外清晰。她站在那里,没有追上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刀的手——手在抖,不是冷的,是那轮交手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她把刀插回腰间,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进后院。她看到石桌旁那根允溪还没有削完的竹篾落在地上——刀刃还卡在竹篾中间,像是削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弯腰把它捡起来,握在手心里,站了片刻。
      然后她走到窗台前,把那碟桂花糕端起来——夜露已经凝在碟沿上,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没有把它收进厨房,没有倒掉。她端着那碟桂花糕,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桂花糕,站了很久。
      五、允溪
      允溪被带到了城北一座废弃的宅子里。
      宅子很大,从外面的门楣和残存的砖雕来看,曾经是一座体面的人家。如今廊柱上的漆已经剥落殆尽,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荒草,正厅的门板歪倒了一扇,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月光从破了一半的屋顶上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柱。
      允溪被人推进正厅的时候,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石地砖上——尖锐的疼痛从膝盖骨传上来,迅速蔓延到整条小腿。他没有叫出声。他跪在地上,低着头,让那阵疼痛在身体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开始打量这间屋子——屋顶的高度,破洞的位置,那扇歪倒的门板离他有多远,从正厅到院墙有几道走廊的转弯。他把那些信息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然后在心里摇了摇头——他跑不掉。那些人把他放在这间屋子里,不是因为他们疏忽——是因为他们知道这间屋子只有一个出口,而那扇门外面站着两个人。
      他没有被绑住。那两个人把他推进来之后,就退到了门口站着,像是完全不担心他会跑掉一样。允溪跪在地上,低着头,开始想一件事——他姐知道他不见了吗?阿肃姐还活着吗?柳儿姐和如眉姐在前厅怎么样了?他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放在心里,没有让它们表现在脸上。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像一个已经被吓傻了的孩子。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中,正在极慢极慢地、一厘一厘地,把他袖口里那根削尖的竹篾往外抽。那是他蹲在石桌旁削竹篾的时候,习惯性地在袖口里插了一根——不是为了防身,是他在萦梦楼后院养成的习惯,手里不握着竹篾总觉得少了什么。他没有想到这根竹篾会在今夜变成他唯一的东西。
      他握着那根竹篾,把它藏在了掌心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两个人的背影,在心里把那根竹篾刺出去的角度和力道过了一遍。他不会用刀,不会武功。他只会用竹篾削王八。但他知道人体的哪个位置被尖锐的东西刺入之后会让人在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那是在萦梦楼后院蹲了很多年、听了很多不该听的话之后,从那些在夜色中翻墙进来的人的对话中拼凑出来的。他没有试过。他不知道那根竹篾刺进去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如果他只有一次机会,他要用在那个人身上。
      他等的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个时辰来了。
      六、审问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个时辰,宅子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不是看守那两个人那种训练有素的轻步——是一种更沉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脚步声,像是一个习惯了让别人等他、从不急着走向任何地方的人。脚步声在正厅门口停下来,然后门被推开了。
      允溪抬起头,看到了那个人。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便服,没有穿官袍,没有戴任何显示身份的首饰。他的面容在黎明前最暗的光线中看不清楚,但他的轮廓很高,站在门口的时候,几乎把门外那一线微光全部挡住了。他身后站着一个人——就是那个在萦梦楼后院里把他从墙头上拽下来的女人。
      那个人走进来,在允溪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没有蹲下来和允溪平视——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允溪,像在看一件他已经知道结果的事情。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允溪从未在任何人身上听到过的、像是所有情绪都被磨平了之后的平静:“你姐姐——她查的那本案子,证据在哪里?”
      允溪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回答。
      那个人没有追问。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一个问题——语气和刚才一样平,像是在问一件他随口想到的小事:“你手腕上那串佛珠——谁送的?”
      允溪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只有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个人会注意到那串佛珠。他没有抬头,没有回答,但他握着那根竹篾的手指收紧了一线。
      那个人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没有生气,没有提高声音,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身后的人一眼。三娘从阴影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拇指粗的竹棍。她走到允溪面前,没有说任何话,举起那根竹棍,朝他的后背打了下去。
      那一声在空旷的正厅中格外清晰——不是闷响,是一种更尖锐的声响,像是竹片划过空气之后落在皮肉上的那种声音。允溪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绷紧了,他的额头磕在青石地砖上,牙齿咬住了下唇——他把那声惨叫堵在了喉咙里,没有让它出来。他的后背在衣料下面迅速隆起了一道红痕,然后那红痕的边缘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
      三娘等了片刻,让那道伤痕在他的身体里充分发酵,然后举起了第二下。
      第二下落在同一个位置。允溪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弓了起来——不是他能控制的,是他的身体自己在躲避那无法承受的疼痛。他的额头在青石地砖上磕破了,血流下来,糊住了他的右眼。他趴在冰冷的砖地上,整个后背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道伤口,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钝刀在他的背上来回拉锯。
      那个人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等允溪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稍微平缓了一些之后,又开口了——声音仍然不高,像是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你姐姐——她手里的那本册子,藏在哪里?”
      允溪趴在砖地上,没有回答。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用那股凉意来对抗后背火烧一样的疼痛。他想起萦梦楼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的泥土——姐有一天夜里在那里埋了一个铁盒。他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他记得那个位置。他趴在地上,把那个位置在脑海里又默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人,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个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不是赞许,是一种“我预料到了”的确认。他转过身,背对着允溪,朝门口走去。他走出几步之后,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交代完了的事情:“那双手——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七、那根竹篾
      三娘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沉默了片刻。她站在那里,看着趴在砖地上的少年——他的后背有一道已经渗出血来的伤痕,额头磕破了,血糊了半边脸,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希望的光——是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像是把所有东西都压到了最底层、只露出最上面一层平静的光。她见过这种目光。在很多年前,她见过一个人——那个人被卖进萦梦楼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光。后来那个人成了萦梦楼的头牌,后来那个人接过了柳妈妈那本靛蓝色册子,后来那个人开始查一件不该查的案子。
      三娘站在那里,在心里把那个画面和面前这个少年重叠在一起——他们是同一个人教出来的。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弯下腰,抓住允溪的右手腕,把他的手掌按在了青石地砖上。
      允溪在那一瞬间知道了她要做什么。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挣扎——不是挣扎着逃跑,是把那只手拼命往回收,像一只被按住了爪子的幼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对抗那只按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在地砖上划过,指甲在地面上刮出几道白色的痕迹,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他没有停下来。
      三娘没有给他任何时间。竹棍落在他右手的指节上。那一声在空旷的正厅中格外清脆——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像是没有。允溪没有叫出声,但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痉挛了一下,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整个身体弓起来又摔下去。他的右手手指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曲着——他用来握竹篾的那只手,用来削王八的那只手,用来把削好的蓝花楹花瓣一片一片摆在窗台上的那只手。
      然后第二下落在同一只手的掌骨上。他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那声音从他的手背传上来,沿着手臂传到肩膀,传遍全身。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模糊了一下——不是昏迷,是一种身体自己在切断痛觉的保护机制,把那股无法承受的疼痛包裹起来,推到意识的最边缘。他趴在砖地上,眼前一片模糊。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鸣,像是有一面鼓在他的太阳穴两侧同时敲响。他躺在那里,感受着自己那只手从剧痛慢慢变成一种他无法形容的麻木——像那只手已经不是他的了。
      三娘放下竹棍,退后一步,站在旁边,没有再看他。
      那个人从门口走回来,站在允溪面前,低头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蹲了下来——这是他今夜第一次蹲下来,和允溪平视。他看着允溪那张因为疼痛而变得惨白的脸,看着他那双还在努力聚焦的眼睛,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近乎于温和的语气:“你现在可以说了。”
      允溪趴在地上,喘着气。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石地砖上,让那股凉意帮助他保持最后一线清醒。他把那只已经不能动了的右手压在胸口下面,用左手在袖口里摸到了那根竹篾。他握着它,在黑暗中感受着它熟悉的手感——和他蹲在萦梦楼后院削了无数遍的竹篾一模一样的触感。他把它握紧,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人。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在说一句话,又像是那句话他早就准备好了,只是在等一个可以说出来的时机。
      “你靠近一点——我告诉你。”
      那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俯下身。
      允溪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根削尖的竹篾刺进了那个人的小腿。
      那一刺的力道不算大——他的左手不如右手有力,他的体力已经在那一轮折磨中消耗殆尽,那根竹篾刺入的角度也不够刁钻。但它刺进去了。竹篾的尖端穿透了衣料和皮肉,刺入了那个人小腿的肌肉中。血从伤口涌出来,在竹篾的边缘慢慢洇开,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那个人没有叫出声。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腿上那根正在微微颤动的竹篾——尖端没入了大约两寸,血正在沿着竹篾的纹理往下渗。他伸出手,握住竹篾露在外面的那一截,把它拔了出来。他低头看了看那根沾着血的竹篾,然后把它放在旁边的地面上。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疼痛,没有惊讶。他像是做了一件和他完全无关的事情。
      他把竹篾放好之后,站起来,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允溪。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和他刚才一样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知道了的事实:“你比你姐硬气。”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他走出正厅的时候,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不高,像是交代一件日常杂务:“把他关到柴房里。别让他死了。”
      三娘站在那里,看着趴在地上的允溪——他的左手还保持着那个刺出去之后的姿势,手指微微张开,像是还没有来得及从那个动作中收回来。他的目光落在那根沾着血的竹篾上——那根他削了很多天的竹篾,他本来打算用它削第十三片蓝花楹花瓣的。它现在躺在地上,沾着血,被那个人像扔一件垃圾一样扔在了一边。
      允溪趴在地上,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一点一点地伸过去——指尖碰到了那根竹篾的边缘,把它握住了。他把那根沾着血的竹篾握在掌心里,贴着自己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八、天亮
      天亮的时候,萦梦楼后院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柳儿在前厅被发现了——她倒在走廊的拐角处,后脑勺上有一道钝器击打留下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和头发粘在一起,结成了暗红色的一团。她还活着——那些人没有杀她,只是把她打晕了。她在天蒙蒙亮的时候醒过来,摸到后脑勺那一团黏腻的血,愣了片刻,然后没有哭,没有喊——她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到后院。
      阿肃坐在厨房的门槛上,手里握着一根没有削完的竹篾——就是允溪昨晚落在石桌旁的那一根。她坐在那里,看着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晨光中渐渐变得清晰,目光是空的,手里那根竹篾被她握得紧紧的,竹篾的边缘嵌进了她掌心的皮肉里,渗出血来,她没有松手。
      柳儿站在后院门口,看着阿肃坐在门槛上的背影,看着她手里那根竹篾,看着窗台上那碟被夜露打湿的桂花糕——没有被动过。她站在那里,没有走过去。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还没有完全从那一击的震荡中恢复过来:“阿肃姐——允溪呢?”
      阿肃没有回答。她坐在门槛上,握着那根竹篾,低着头,没有动。
      柳儿站在那里,没有再问。她转过身,走到厨房里,从柜子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打了一盆清水,端到阿肃面前。她蹲下来,把布浸湿拧干,递给阿肃。阿肃没有接。柳儿没有收回手。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一个坐在门槛上握着一根竹篾不松手,一个蹲在旁边举着一块湿布不收回手。
      过了很久,久到晨光从老槐树的树冠上方完全亮起来,阿肃伸出手,接过了那块湿布。她没有擦自己肩膀上的伤口——她把那块布敷在了那根竹篾上。像是那根竹篾才是受伤的那一个。她低着头,把那根竹篾上沾着的血迹一点一点地擦干净,然后把竹篾放在膝盖上,用手掌覆着它,像是覆着一件她不敢用力、但又不敢松手的东西。
      柳儿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做这些事,没有打断她。她在晨光中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不高,像是在对自己说:“玉瑶姐姐还不知道。”
      阿肃的手指在竹篾上停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底打上来的:“……她知道了。”
      柳儿愣了一下,然后她明白了阿肃的意思——玉瑶姐姐一定已经知道了。萦梦楼出事的消息,不需要任何人去告诉她,她自己会感觉到。就像她在屋顶上坐着的时候,不需要回头就知道身后有人来了——她会知道。柳儿蹲在晨光中,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她站起来,走到前厅,开始收拾那些被打翻的桌椅和碎瓷片。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稳——和她第一天到萦梦楼时蹲在井边看月亮的姿态判若两人。她把最后一块碎瓷片捡起来,握在手心里,没有扔掉。她握着那块碎瓷片,站在空荡荡的前厅中央,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那些碎瓷片听的:“允溪——等姐姐把你带回来,姐给你炖鸡汤。”
      没有人回答她。晨光从敞开的门口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无声的光。
      九、玉瑶
      玉瑶是在天亮之后回到萦梦楼的。
      她没有走正门。她翻过后院的围墙——落地的时候,她看到了墙根下的青石板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她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那片暗红色,放在鼻尖闻了闻——是血。已经干透了。她站起来,目光扫过后院——石桌旁那根没有削完的竹篾不见了,窗台上那碟桂花糕被夜露打湿了,碟子旁边那朵竹篾蓝花楹——被人碰歪了,花瓣散落了两片,落在窗台上,像是被什么人匆忙之间碰掉的。
      她站在院子里,没有说话。她看到了阿肃坐在厨房门槛上握着那根竹篾的背影,看到了柳儿在前厅低头扫地时肩膀微微发着抖的弧度。她没有问任何人发生了什么。她穿过院子,走进厨房,在灶台前站了片刻。她看到了灶台上放着几包草药——不是阿肃平时用的那种,包装的方式不一样。她拿起一包,拆开,闻了闻。是普通的安胎药方子。但送药的人不知道——萦梦楼里没有人需要安胎药。
      玉瑶把那包草药放回灶台上,把手上的碎末拍干净。她走出厨房,走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蹲下来,用手拨开树根处的泥土。泥土被翻动过,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一些。她用手把那层浮土挖开——露出了埋在下面的铁盒。她把它取出来,打开——里面的东西都在。那本靛蓝色册子,那几页从杏花庄带回来的账簿,那枚刻着“棽”字的玉印。没有人动过。
      那些人不是来翻东西的。他们是来带人的。
      玉瑶把铁盒重新埋好,把土压实,站起来。她走到窗台前,把那朵被碰歪的竹篾蓝花楹扶正,把那两片散落的花瓣捡起来,放在掌心里。花瓣的边缘削得很薄——是允溪的手艺。他在被带走之前,还在削这朵花。她握紧那两片花瓣,站在窗台前,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阿肃和柳儿,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磨过很多遍之后才放出来的:“你们待在楼里。我去找他。”
      阿肃从门槛上站起来。她没有说话,但她站到了玉瑶面前,握住了她的手。阿肃的手很凉,虎口上还残留着昨夜握刀磨出的血痕。她握着玉瑶的手,没有说话,但玉瑶读懂了——我和你一起去。
      玉瑶看着她肩膀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比她刚才低了一些:“……你先把伤口包好。”
      阿肃没有说话。她转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那卷纱布和那罐她给玉瑶用过的药膏,自己把肩膀上的伤口包扎好——她用牙咬着纱布的一端,另一只手把它缠紧,打了一个结。她做完这些之后,走出来站在玉瑶面前,说了一个字——那是她这辈子说过的字数最少的一句话,也是她这辈子说过的分量最重的一句话:“走。”
      十、月光
      玉瑶走出萦梦楼后门的时候,在巷口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阿肃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柳儿站在后门口,手里握着一块碎瓷片,没有跟上来——因为萦梦楼需要有人在。她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那一小片被两侧屋檐切割成窄长条的天空——灰蓝色的,带着黎明特有的那种介于夜与昼之间的、暧昧不明的光。
      她想起允溪第一天到萦梦楼时的样子——他蹲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这里活下去的野猫。她想起他第一次叫她“姐姐”时的语气——不高,带着一种像是怕叫出口之后就会失去什么的小心翼翼。她想起他在窗台上放第一只竹篾王八时的那个清晨——没有人注意到,她经过的时候看到了,没有说破。她想起他削出第一片蓝花楹花瓣之后,把它放在窗台上,然后蹲回厨房门口,耳朵尖红了一整天。她想起他蹲在石桌旁,把削好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排在一起,排成一小朵花的形状——他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为什么要削这朵花。但她知道。
      她站在那里,把那口气缓缓呼出来。她没有让它堵在胸口太久——她把那股翻涌上来的东西全部压到了最底层,和那些她压了很多年的东西放在一起。然后她睁开眼睛,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允溪被带到了哪里,不知道他还活着还是已经……她没有让自己想那个词。她只知道——她一定会找到他。不管那扇门关得有多紧,不管那条路有多长——她会找到他。就像当年在那个破庙里找到他一样。就像那年冬天,她蹲在一座破庙的门洞里,逆着光,看到一个蜷缩在墙角的男孩,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说“没有”——她给了他一个名字,把他从那座破庙里带了出来。
      她给过他一次名字。她会再找到他一次。
      玉瑶在晨光中走出了巷口。阿肃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的影子在初升的日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而去。
      而在城北那座废弃宅子的柴房里,允溪蜷缩在墙角,右手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在身侧,左手握着一根沾着血的竹篾,贴着胸口。他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了——但他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着。他在默念两个字。不是“救命”,不是“姐姐”——他在默念他的名字。允溪。允许的允,溪水的溪。是她给他的。他不能忘记。只要他还记得这个名字,他就还没有彻底消失。他在黑暗中握着那根竹篾,把那两个字一遍一遍地无声默念下去——像是怕自己在彻底闭上眼睛之前,会忘记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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