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 45 章 雨亭 ...

  •   灵犀记·卷十一
      雨亭
      一、钱宴的灯下
      钱宴回到焚天阁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中,把那只玉药瓶从怀里取出来,握在手心里。瓶身上那朵蓝花楹的刻痕已经被他的体温和无数次触碰磨得更加光滑了,在黑暗中摸起来几乎感觉不到凹凸。他握着它,在黑暗中坐了很长的时间。
      从双柳渡回来的路上,她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左臂上缠着他包扎的纱布,步伐和他保持一致。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查这件案子查了那么多年,没有问他为什么对韩侂胄的暗记那么熟悉,没有问他为什么能在几息之间看穿那四个人的埋伏。她只是走在他身侧,把半块桂花糕掰给他,说“回去吧,明天再想办法接下一根线”。
      但他知道——她迟早会问的。她迟早会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发现他和焚天阁之间的关系,发现他坐的那把椅子,是前任阁主用替韩侂胄杀人换来的。她迟早会知道——那场灭了她满门的行动里,有焚天阁的刀。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到来。他只知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要把所有能查到的真相全部查出来,然后摊开在她面前。不管她看完之后会做出什么决定,他都接受。
      影无声地从暗处走了出来。他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阁主的指令。钱宴没有抬头,把那只玉药瓶收进怀里,声音不高,像是说给夜色听的:“湖州那条线断了。双柳渡的人也已经被带走了。韩侂胄在清人——他要把所有经手过那笔军粮的人全部处理干净。”
      影在暗处点了点头。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和他平时一样平,但内容让钱宴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阁主——关于韩侂胄幕府里那个代号‘蛛’的人,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钱宴抬起头来。
      “那个人是焚天阁的人。”影说。“他和前任阁主是同门师兄弟。前任阁主还在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替韩侂胄做事了——但他没有脱离焚天阁。他的身份一直挂在阁里,只是从不回来。前任阁主知道这件事,但没有阻止他。”
      钱宴没有说话。他坐在黑暗中,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前任阁主知道蛛在替韩侂胄做事——但没有阻止他。这意味着,前任阁主和韩侂胄之间的关系,比他之前查到的要深得多。不仅仅是“收了银子替人消灾”——前任阁主把自己的同门师兄弟放在了韩侂胄身边,让他成为韩侂胄最信任的那把刀。这是一步埋了很多年的棋。而他现在是焚天阁的阁主——这意味着,从名义上来说,蛛是他的人。
      钱宴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好了怎么处理的事:“继续查蛛——查他这些年代替韩侂胄处理过哪些人,查他手里有没有留下任何可以当作证据的东西。但不要惊动他。”
      影点了点头,正要退入暗处。钱宴的声音又从黑暗中传了过来——比他刚才的声音低了一些:“萦梦楼那边——有异常吗?”
      影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暗处传回来,带着一丝极淡的、如果不是一直在听他说话几乎不会注意到的微妙变化:“那位在双柳渡受的伤,已经换过药了。厨房里的那位——每天傍晚在窗台上放一碟桂花糕。削竹篾的那个少年——最近开始削蓝花楹花瓣了。”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无声地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钱宴坐在黑暗中,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听着影的脚步声远去,然后把那三个画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她换了药,窗台上有桂花糕,那个少年在削蓝花楹花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听到这些细节之后觉得胸口那块压着的东西松了一线。他坐在黑暗中,把那口气缓缓呼出来,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远处萦梦楼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灯火,在夜色中亮着。
      二、玉瑶的灯下
      同一夜,玉瑶坐在萦梦楼二楼的房间里,面前摊着那本靛蓝色册子。
      她已经把从双柳渡带回来的所有信息全部整理了一遍,用朱砂在册子上标注了几处新的连线。韩侂胄的标记、双柳渡被带走的那个人、路上那两波埋伏——她把它们全部连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张比之前更完整的网。但她没有立刻合上册子。她握着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钱宴。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他在那片树林里挡住那第四个人的一刀时的背影——他没有回头,但他在那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里已经算好了她站的位置,算好了那个人会从哪个方向劈过来。他相信她会站在那个位置,所以他没有犹豫地挡在了她前面。那种信任不是靠语言建立的,是在刀光之间无声地交换了无数次信息之后自然形成的。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有过这种默契——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眼神,两个人就知道对方下一步会落在哪里。
      她想起他在破庙门口说“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是十岁”时的语气。不是比较谁的经历更苦,是在告诉她:我也从那里走过。她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她想起他在双柳渡的柳树下说“我查这件案子查了很多年,一开始是为了弄清楚我为什么会被放在那里”时的表情。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那句话他已经想了很久,只是到今天才找到一个可以说出来的时机。
      她想起他替她包扎伤口时的手指——那双手在握刀的时候快得看不清楚,但在替她缠纱布的时候却稳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抖动。他缠完之后在她手肘内侧轻轻按了一下——不是包扎伤口需要的动作,是在确认她的脉搏。她当时没有说破,但她知道。
      她把笔放下,把册子合上。她没有立刻吹灭灯——她坐在灯下,把那枚刻着“棽”字的玉印从荷包里取出来,握在手心里。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他在查这件案子,查了很多年,查到了韩侂胄,查到了那笔军粮,查到了棽家。他查到了这么多,那他有没有查到她身边那个人是谁?她低头看着那枚玉印,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她没有找到答案。但她知道——她迟早要和他谈那件事。关于他到底是什么人,关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柳叶巷的那条巷子里,关于他为什么会对韩侂胄的暗记那么熟悉。她不是没有注意到那些细节——她只是选择了暂时不问。因为在双柳渡回来的路上,她走在他身侧,吃着允溪塞给她的桂花糕,她觉得那些问题可以等一等再问。
      她把那枚玉印收进荷包里,和那朵干枯的蓝花楹放在一起。她吹灭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床前的地板上铺开一道银白色的细线。她看着那道线,想起了他说的那句话——“重要的是,我从那扇没有打开的门前站了起来,走到了这里。”她闭上眼睛,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沉入了睡眠中。
      三、蛛
      第二日清晨,临安城北那间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院,蛛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
      信是从韩侂胄府上送来的。他看完之后把信纸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桌面上,他用指尖碾碎,吹散了。信上的内容很简单——韩侂胄让他盯紧萦梦楼,盯紧那个叫玉瑶的女人,必要时可以动手。
      蛛没有立刻执行。他坐在灯下,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做这一行已经太久了,久到他不会因为任何一个指令而立刻行动——他会先想清楚这个指令背后的目的,然后决定自己要用什么方式去执行。他想了想,然后站起来,走到后院的墙角,从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取出一只上了锁的铁盒。他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枚旧令牌——巴掌大小,铁质,边缘已经生锈了。令牌上刻着一朵黑色的火焰,边缘锋利,像是一朵正在燃烧的花。那是焚天阁的令牌。
      他已经很久没有拿出过这枚令牌了。从他把自己的身份从焚天阁剥离、完全成为韩侂胄的那把刀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用过这枚令牌。但他始终没有把它扔掉。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扔——也许是因为,这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一个证明他曾经有过另一个身份的东西。他握着那枚令牌,在晨光中站了片刻,然后把它放回铁盒里,重新锁好,放回砖头后面。他做这些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和他处理任何一件“善后”事务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冷静,精确,不带任何感情。
      但他回到屋里之后,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图案。不是什么复杂的图案——是一朵黑色的火焰。他画完之后用手指把它抹掉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想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叫钱宴的年轻人,现在是焚天阁的阁主。是他师兄亲手带大的孩子。是他师兄选中的继承人。而他师兄已经死了很多年了,死在那个孩子的刀下。蛛想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把那枚铁盒从砖头后面取出来,放进了随身的行囊里。他不知道这个决定会把他带向哪里,但他知道——如果有一天他需要在韩侂胄和焚天阁之间选边站,他不会让自己没有准备。
      四、巷口
      段云尘是在第三天的午后见到玉瑶的。
      不是约好的。他从城南办完事回来,经过萦梦楼后门那条巷子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他没有打算进去——他只是想经过一下,看看那扇后门有没有开着,窗台上有没有那碟桂花糕。但他经过巷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
      是玉瑶。她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裳,没有戴面纱,只戴了一顶斗笠,压低了帽檐。左臂上缠着的纱布换过了,干净的白色,在深色的衣袖下露出一截边缘。她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篮,像是要去什么地方。她走出巷口的时候,两个人差点迎面撞上。
      两个人都停住了。
      段云尘站在巷口,玉瑶站在巷子里,隔着一道门槛的距离。午后的阳光从段云尘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面前的地上。她抬起头来,隔着斗笠的边缘看到他——月白色的长衫,腰间那块刻着大理段氏族徽的玉佩,那双在萦梦楼后院看过她很多次的眼睛。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怎么又是你”的表情。
      段云尘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他特有的温和:“玉瑶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玉瑶没有回答。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今天没有带随从,没有穿朝服,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长衫,像是一个普通的出门办事的年轻人。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语气比她平时对客人说话的时候随意了一些:“云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段云尘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语气认真得像是在回答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本来是打算回驿馆的。但现在——好像有更重要的事。”
      玉瑶隔着斗笠看着他。她没有问“什么事”。但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开。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青石板上,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层碎金。
      五、雨
      他们并肩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天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慢慢暗的——是忽然暗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块巨大的灰布,从西边一路铺过来,把整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风先起来了,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哗啦啦地响,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打在人的衣摆上。紧接着,第一滴雨落了下来——很大的一滴,砸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铜钱大小的深色印记。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不到几次呼吸的时间,雨就变成了铺天盖地的一片。
      玉瑶在雨落下来的第一时间把竹篮挎到怀里护住,另一只手按住斗笠。但她出门时没有带伞——她也没料到会下雨。她站在街边,看了一眼四周——最近的屋檐在十几步开外,跑过去也来不及了。就在她准备冒雨跑过去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腕。
      段云尘拉着她的手腕,没有说任何话,带着她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他走得很快,但步伐很稳,像是知道这条巷子通向哪里。玉瑶被他拉着走了几步——她本来可以甩开的,以她的身手,甩开一个拉着她手腕的人只需要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但她没有。不是因为她甩不开——是因为她感觉到他拉着她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他在紧张。这个在萦梦楼后院教允溪写字时从容不迫、在石凳上问她王八卖不卖时云淡风轻的大理皇子,此刻拉着她的手腕在雨中奔跑,手在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甩开。
      段云尘拉着她跑到了巷子尽头的一座凉亭里。那座凉亭不大,建在一座废弃的小院门口,亭顶的瓦片有些已经碎了,但主体还算完整,能挡住雨。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半步,靠在亭柱上喘了一口气。他的半边肩膀已经被雨淋湿了,头发上滴着水,但他没有先管自己——他先看了一眼她。确认她没有淋得太湿,她怀里的竹篮也没有被雨打湿,他才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
      玉瑶靠在另一根亭柱上,把斗笠摘下来抖了抖水。她的左臂上缠着的纱布湿了一小截边缘,但整体还好。她把竹篮放在亭中的石凳上,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几包草药,一扎丝线,没有湿。她放下心来,抬起头,看到段云尘靠在亭柱上,正在用袖子擦他腰间那块玉佩上的雨水。他擦得很认真,像是怕雨水会把那块玉佩上的花纹泡坏了一样。
      她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一个皇子,站在一座破败的凉亭里,浑身湿了半边,第一件事不是擦自己的脸,是擦那块玉佩。她靠在亭柱上,说了一句——不高,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云公子,你那块玉佩比你本人还重要?”
      段云尘擦玉佩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她靠在亭柱上,斗笠摘下来放在手边,头发被雨气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萦梦楼头牌对着客人时的那种微笑,是一种她在他面前第一次露出的、不带任何面具的、近乎于随意的表情。他看了她片刻,然后把那块玉佩在手里握了一下,说了一句——语气认真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很重要的事:“这块玉佩是我母后留给我的。她说——戴着它,就不会迷路。”
      玉瑶没有说话。她靠在亭柱上,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他提到“母后”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不常提起但一直放在心里的事。她移开目光,看着亭外越来越大的雨幕,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说给雨听的:“那它有用吗?”
      段云尘愣了一下。“什么?”
      “不会迷路。”玉瑶说。她没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雨幕上。“你戴着它来临安——找到你想找的路了吗?”
      段云尘没有说话。他靠在另一根亭柱上,看着她的侧脸。雨幕在她身后形成一道灰白色的屏障,把整座凉亭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他忽然觉得,这座凉亭像是一座孤岛,而他和她,是这座孤岛上仅有的两个人。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一些:“还没有找到。但好像——离它近了一些。”
      玉瑶没有接话。但她站在那里,没有走开。雨越下越大,打在亭顶的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在他们周围拉了一道声音的幕布。他靠在亭柱上,她靠在另一根亭柱上,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是一种两个人都不急着打破的、像是被雨水泡软了的沉默。
      六、桂花糕
      过了很久,玉瑶从竹篮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桂花糕——允溪早上做的,用油纸包好塞进她竹篮里的。她拿起一块,递向段云尘的方向。
      段云尘低头看了看那块桂花糕,接了过来。他咬了一口——允溪做的,糖放得比以前多了,桂花的香气恰到好处。他嚼了几口咽下去,说了一句——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你弟弟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玉瑶靠在亭柱上咬了一口自己那块,嚼着嚼着,嘴角动了一下。“他听说你上次夸他的王八好看,高兴了好几天。后来削的那几只,嘴巴都是弯的——在笑。”
      段云尘嚼着桂花糕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亭外的雨幕,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那个蹲在萦梦楼后院石桌旁削竹篾的少年——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用“不卖”回答了他所有的问题。后来他在石桌上教他写了一个“云”字,那个少年用手背把它抹掉了,但嘴角动了一下。再后来他送了一串佛珠放在窗台上,那个少年没有说谢谢,但每天清晨起来会先看一眼那串佛珠还在不在。他忽然觉得,他来临安这么久,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不多。那个少年,算一个。
      他把剩下的桂花糕放进嘴里嚼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玉瑶姑娘——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临安?”
      玉瑶靠在亭柱上,没有回答。她看着亭外的雨幕,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她平时低了一些,像是说给雨听的:“想过。但~我不会走。”
      段云尘没有说话。他早就知道她会这样回答。他靠在亭柱上,和她并肩看着同一片雨幕,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了的事:“那在你走之前——我会在这里。”
      玉瑶侧过头看着他。他站在另一根亭柱旁,月白色的长衫被雨气打湿了半边,头发上还滴着水。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雨幕上,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回应的事情。她没有接话。但她站在那里,没有走开。
      七、雨后
      雨停了之后,天边露出一角淡蓝色的天空。
      段云尘先走出凉亭,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雨后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湿漉漉的,像是整座城都被洗了一遍。他转过身,看着玉瑶从凉亭里走出来。她把斗笠重新戴上,压低了帽檐,挎着那只竹篮,站在凉亭的台阶上。
      他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他平时很少流露的、近乎于狡黠的意味:“玉瑶姑娘——你那篮草药,有一包是止血的,有一包是活血的。但你左臂上的伤已经快好了,止血和活血的药都不太用得上了。”
      玉瑶的脚步停了一下。她隔着斗笠的边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不高,像是说给雨后的空气听的:“云公子连草药都认得?”
      段云尘站在巷子里,双手背在身后,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散步。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藏得很好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笑意:“不认得。但我在萦梦楼后院见过允溪削竹篾的时候割伤了手指,阿肃从柜子里拿出来的药包——和你这包一样。”
      玉瑶站在凉亭的台阶上,隔着斗笠看着他。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不高,但带着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温度:“云公子——你观察力这么好,有没有想过改行做捕快?”
      段云尘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回答了一句——语气同样认真:“想过。但捕快不能随便买萦梦楼后街老赵记的包子。”
      玉瑶站在台阶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她对客人练出来的微笑,是一种她没有忍住、从嘴角自己跑出来的弧度。她很快把它收了回去,但那一瞬间的弧度,段云尘看到了。他站在那里,把那个画面收进了心里——她站在凉亭的台阶上,斗笠边缘滴着水,嘴角有一丝她没有藏住的弧度,雨后的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他后来在很多年里,每一次想起临安,想起那座城,想起那段短暂的、不属于他的时光——他都会先想起这个画面。不是她站在萦梦楼舞台上旋转落下的那一幕,不是她在甜水巷给乞丐分馒头的那一幕,是她站在雨后凉亭的台阶上,嘴角带着一丝没有藏住的弧度,对他说——“云公子,你该回驿馆换件衣裳了。着凉了可没人给你熬姜汤。”
      他站在巷子里,看着她挎着竹篮走远。她的背影在雨后的巷子里渐渐变小,转过街角,消失了。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开。他把手伸进衣襟内侧,摸了摸那串佛珠——十八颗,一颗不少。然后他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他走出几步之后,嘴角弯了一下——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察觉到。
      八、影
      影蹲在凉亭对面那间茶馆的屋顶上,把刚才那场对话从头到尾听完了。
      他不是跟着玉瑶来的——他是跟着段云尘来的。阁主让他盯着萦梦楼,但阁主没有说不能盯着萦梦楼周边出现的其他人物。他从段云尘走出驿馆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这个人——一个穿月白色长衫的大理皇子,在临安城里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走在街巷中,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一个在认真打量这座城的人。影跟了他一段路,发现他绕了一段路,最后绕到了萦梦楼后门那条巷子的巷口。然后他站在那里,没有进去,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只是路过。
      然后玉瑶从巷子里走了出来。然后下雨了。然后那个大理皇子拉着她的手腕跑进了那座凉亭。
      影蹲在屋顶上,把凉亭里那场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完了。他听到那个大理皇子说“那在你走之前——我会在这里”的时候,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了下来。他不知道阁主听到这句话会是什么反应,但他知道——这句话应该让阁主知道。他从屋顶上滑下来,无声地落在巷子里,朝着焚天阁的方向走去。他走出几步之后,停了下来。他想起那个大理皇子说“母后留给我的”那块玉佩时的语气——那种一个人在提起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时才会有的、不自觉地放轻的语气。影站在巷子里,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那一刻想到了什么——但他想到的是萦梦楼厨房窗台上那碟桂花糕,和那个每天傍晚把它端到窗台上放好的沉默女人。
      九、驿馆
      段云尘回到驿馆之后,换了一身干衣裳。他把那件湿透的月白色长衫挂在架子上,在窗边坐下来,把那串佛珠从衣襟里取出来,握在手心里。他没有数它们——他只是握着,感受着菩提子被他的体温慢慢焐热的过程。
      他想起刚才在凉亭里,她递给他一块桂花糕。他想起她说“云公子连草药都认得”时语气里那一丝他没有听过的随意。他想起她站在凉亭台阶上,嘴角带着一丝没有藏住的弧度,对他说“着凉了可没人给你熬姜汤”。他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他没有写密报,没有写信。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幅画——一座凉亭,雨幕,两扇靠在一起的亭柱之间的空隙。他没有画人。但他画完之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书箱的夹层里——和大哥写来的那封信放在一起。
      他站了片刻,然后推开窗。窗外的临安城刚刚被一场雨洗过,空气清新得像是整座城都换了一张脸。远处萦梦楼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角烟灰色的屋顶,在雨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他站在那里,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想什么。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有一天他必须离开这座城,他会记得今天。记得这座凉亭,记得这场雨,记得她递给他一块桂花糕时手指的温度,记得她说“着凉了可没人给你熬姜汤”时嘴角那丝没有藏住的弧度。他把那扇窗关上,转身走回了屋里。
      十、允溪的窗台
      傍晚时分,玉瑶回到萦梦楼。她经过后院的时候,允溪蹲在石桌旁削竹篾。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竹篮上停了一下,在她的左臂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削他的竹篾。但他削了两刀之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刚刚注意到的事:“姐——你身上的桂花糕少了一块。”
      玉瑶的脚步没有停。但她走过了几步之后,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不高,像是说给后院的暮色听的:“遇到一个人。分了他一块。”
      允溪没有抬头。他继续削他的竹篾,削了几刀之后,问了一句——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个姓云的?”
      玉瑶没有回答。她走进了屋里。允溪蹲在石桌旁,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了”的表情。他低下头,继续削他的蓝花楹花瓣。第七片,比前面六片都薄了一些,边缘也更流畅了一些——像是他今天的心情比平时好了那么一点点,手下的刀也更稳了一些。他把削好的第七片花瓣放在窗台上,和前面六片排在一起。七片花瓣在暮色中泛着淡黄色的光泽,像一朵正在慢慢盛开的蓝花楹——还没有完全绽放,但已经能看出它将来会是什么样子了。
      那天夜里,萦梦楼后院窗台上,桂花糕和糯米糕并排放着。碟子旁边,那七片竹篾花瓣围成一朵花的形状——是允溪今天新摆的。旁边那串佛珠也在,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泽。没有人知道今天在那座凉亭里发生了什么,但窗台上的桂花糕少了一块,允溪削花瓣的手比昨天更稳了一些。有些变化,不需要说出口,也会被月光看见。
      (第41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