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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桂树下的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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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犀记·卷十
第35章·桂树下的盟约
寿宴过后的第三天,玉瑶收到了一张没有署名的纸条。
纸条是如眉在打扫前厅时发现的——夹在门框的缝隙里,折成极小的方块。如眉把它交给玉瑶的时候什么也没有问——她在萦梦楼做了这么多年,早已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不需要问,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玉瑶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很硬,像是用刀尖在木头上刻字的人写的:"酉时三刻,西城旧货栈。一个人来。"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她认得这笔迹——她在柳叶巷的月光下见过这双手握刀的样子,在他房间的茶桌对面见过他用左手端茶杯的姿态。她把纸条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桌面上,她用指尖碾碎,推开窗让风吹散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去哪里。她换了一身深色的粗布衣裳——不是萦梦楼头牌该穿的衣裳,是那种在临安城的巷子里走过时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衣裳。袖口扎紧,腰间别了那柄薄刃。她站在铜镜前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束,然后从暗格里取出那朵干枯的蓝花楹看了一眼——花瓣又碎了一些,她把碎屑收进荷包里,系紧袋口。她没有戴面纱,换了一顶斗笠,压低了帽檐。
她推开后门走出去的时候,允溪蹲在石桌旁削竹篾。他没有抬头,但他手里的刀停了一下——他姐穿这身衣裳出门的时候,去的从来都不是寻常的地方。他没有问,只是在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把手里那颗刚剥好的栗子塞进了她手里。
玉瑶低头看了看那颗栗子,没有说谢,握在手心里走出了巷口。
一、货栈
酉时三刻,西城旧货栈。
这座货栈废弃了很多年了,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料。屋顶有几处破洞,暮色从破洞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柱。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旧木料的气味。
玉瑶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货栈里没有人。她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整座货栈的布局——几堆码放整齐的旧木料,墙角几只倒扣的破陶罐,屋顶破洞的位置和数量,从门口到后窗的距离。她在几息之间完成了对整个空间的评估,然后在一个她选定的位置站定——那个位置让她背靠着墙,可以看到门口和那扇后窗,没有任何死角。这是萦梦楼后院那棵老槐树教给她的习惯——在任何地方,先找到可以靠的墙,和所有的出口。
她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后窗传来了极轻的声响——不是敲击,是指节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无声地翻了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钱宴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衣摆上沾的一点灰。他今天没有穿官服——一件深灰色的短褐,袖口收得很利落,腰间没有挂玉佩,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他站在那里,和寿宴上那个面带微笑的年轻编修判若两人。他的目光在进屋的第一时间也扫了一遍整座货栈——和她的习惯一模一样。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在她的斗笠上停了一下,在她的袖口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她腰间那柄薄刃的位置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在空旷的货栈里带着一点回响:"你来了。"
玉瑶没有接这句废话。她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暮色中浮动的灰尘,看着他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定了的事:"你约我出来,不只是为了说这句吧?"
钱宴没有否认。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考虑了很长时间的事情:"那笔军粮的账——我已经查到了一些眉目。"
玉瑶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多少?"
"不够。"钱宴说。"我知道那批军粮在出临安之前被换过一批货。原本该送到前线的粮食,在码头上被换成了次等的陈米,差价进了几个人的口袋。但我只知道中间过了一道手——再往上,线就断了。"
"断在哪里?"
"断在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身上。"钱宴说。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的眼睛。"那个人姓孟。住在柳叶巷。"
玉瑶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
孟吏。柳叶巷。那个把一本旧账簿交到她手里、对她说"棽大人是个好官"的老人。那个在柳妈妈去找他之前就已经死了的人。她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低一些:"孟吏——把他知道的东西交给了一个人。"
"谁?"
玉瑶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像是在做一个决定——不是决定要不要说,是决定说到哪一步。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不高,但在空旷的货栈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交给了一个从萦梦楼去找他的人。"
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自己。但钱宴看着她,没有追问。他不需要追问——他已经查到了这一步。
在来赴约之前,他已经花了很长的时间,把萦梦楼的底细翻了一遍。柳妈妈的过往,玉瑶被买入的时间,她和柳妈妈之间的关系,她在萦梦楼里逐渐接手的那本册子——那些碎片他一块一块地拼了起来。然后他顺着那条线往上查,查到了棽家。
棽敬年。临安知府。开禧北伐后因"通敌"被灭门。他有一个女儿,据说在灭门之夜失踪了——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逃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钱宴把那些碎片放在一起,看着那个被拼出来的轮廓——一个在灭门之夜消失的女童,多年后出现在萦梦楼,被柳妈妈买入,以舞姬的身份活着,暗中追查那笔军粮的去向。他没有把那块碎片完全拼合,但他已经看到了那个轮廓的大致形状。
他不知道她就是棽芷瑶本人。但他知道她和棽家有关,和那场灭门案有关。他坐在灯下看着那些碎片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她和你一样。都是从那场案子中活下来的人,只是活法不同。
此刻他站在这间货栈里,看着她站在暮色中,没有把那些碎片摊开来问她。因为他知道——她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有用。而他不想逼她。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钱宴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考虑了很久的事情:"我查过你。"
玉瑶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她没有动。
"萦梦楼,柳妈妈,你被买入的时间,你接手的东西。"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完成的工作。"我查到了棽家。"
玉瑶的手指在袖中握紧了那柄薄刃的柄。她没有抽出来,但她做好了抽出来的准备。
钱宴看到了她那一瞬间的紧绷。他没有后退,也没有靠近。他站在那里,保持着一个不会让她感到威胁的距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把一柄刀放在桌面上,刀柄朝向她:"我不是来查你的。我是来告诉你——我查到了,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玉瑶握着薄刃的手指没有松开,但也没有进一步收紧。她站在那里,隔着暮色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称量的:"你查到多少?"
"你姓棽。"钱宴说。"你和那场灭门案有关。"
他没有说更多。他查到的确实只有这么多——她的来历被柳妈妈抹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直接指向"棽芷瑶"这个名字的证据。他只知道她是棽家的人,不知道她就是那个躲在水缸里活下来的小女孩。但仅此一点,已经足够让他理解她为什么要查韩侂胄了。
玉瑶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站在那里,让沉默替她回答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在暮色中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你应该知道——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
"你有。"钱宴说。
玉瑶抬起头看着他。
钱宴站在那里,目光没有闪躲。他说出了他今夜约她出来的真正目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有萦梦楼的情报网。有柳妈妈留下的那本册子。有那些遍布临安城的眼睛和耳朵——我沒有。"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出了后半句:"我需要你的情报网。"
玉瑶没有说话。她看着他,在心里把他这句话反复过了几遍。他是进士出身,是翰林院编修,可以出入朝堂,可以接近权力中心——韩侂胄的幕府、兵部的文书房、枢密院的档案库,那些她永远进不去的地方,他都可以走进去。他说他需要她的情报网——但她也需要他。
她需要一切可以利用的权力。她追了这么多年,追到的最多的东西就是——单靠她自己,扳不倒韩侂胄。她需要一个能在权力中心走动的人,一个能在那些她进不去的房间里看到东西的人。而他,就是那个人。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在暮色中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桌面上落定的一枚筹码:"你能接近权力中心。"
不是问句。是陈述。
钱宴点了点头。
玉瑶继续说——声音很稳,像是在谈一笔她已经在心里算清楚了账的交易:"我需要一个能在朝堂上走动的人。需要有人能看到那些我进不去的房间里有什么。"
钱宴没有接话。他等着她把话说完。
玉瑶站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稳:"如果你能在前面走,我可以在后面把你需要的线递给你。"
钱宴站在那里,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她把萦梦楼的情报网分了一半给他。这不是一个轻易能给出的东西。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不高,但郑重:"好。"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承诺。但玉瑶知道,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一百句誓言都重。
二、湖州
合作谈定之后,货栈里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一些。
钱宴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铺在面前一只倒扣的木箱上。纸上画着一条简略的路线——从临安到湖州,标了几个沿途的驿站和渡口。
"我后天去湖州。"他说,用手指点了点纸上的一个位置。"那个姓郑的老吏住在湖州城西的一条巷子里。我查到他手里有一本旧账——不是兵部的正式账册,是他自己抄录的备份。"
玉瑶低头看着那张纸,把路线记在了脑子里。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更方便。"钱宴说。
玉瑶没有反驳。她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我让允溪在城门口盯着。你出城的时候,如果后面跟了人——他会让你知道的。"
钱宴愣了一下。"……那个削竹篾的?"
"嗯。"
钱宴沉默了片刻。他见过那个少年——蹲在萦梦楼后院石桌旁,手里握着一根竹篾,目光警觉而疏离。他记得那个少年看他的眼神——不是敌意,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只野猫在评估一个陌生人值不值得信任,值不值得让它露出肚皮。
"他知道你今晚出来?"
玉瑶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不高,但说得很自然:"他不用知道。他只知道我需要他在城门口待着,他就待着。"
钱宴没有再问。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个少年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了。那个少年不是她的手下,不是她的仆人——是她捡回来的人。就像她当年在坑底把他从血泊中拉起来一样。她救过那个少年,那个少年用全部的警觉和忠诚来回报她。他忽然有些羡慕那个少年——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个少年可以明目张胆地蹲在她的后院里,不用找任何借口。
他垂下眼睛,把那句话压了下去。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度,像是在说一件和刚才那场对话无关的事情:"货栈里凉。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向后窗。在他一只脚已经踩上窗沿的时候,玉瑶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暮色中:
"那只玉药瓶——你还带在身上吗?"
钱宴停住了。他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的时间。然后他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说给窗外的暮色听的:"……一直带着。"
他没有说更多。翻出窗外,无声地落在巷子里。但他走出几步之后,伸手隔着衣料按了一下胸口的位置——那只玉药瓶贴在他的皮肤上,瓶身上那朵蓝花楹的刻痕已经被他的体温和无数次触碰磨得更加光滑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只玉药瓶他带了这么多年,换过无数件衣裳,从没有离过身。他甚至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它的存在。
它贴在他的胸口,像一个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出口的秘密。
三、允溪的观察
玉瑶回到萦梦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从后门进去,经过后院的时候,允溪还蹲在石桌旁。他手里的竹篾已经削好了,但他没有回屋——他就蹲在那里,像一只在暗处等人回来的猫。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问她去了哪里,没有问她去见谁。他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确认她走路时的重心没有偏移,确认她腰间那柄薄刃还在原来的位置。
确认完毕之后,他低下头,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刚刚注意到的事:"今晚有个人在萦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不是来喝茶的。"
玉瑶的脚步停了一下。"什么样的人?"
"穿深色衣裳。站姿不像普通人。在门口站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走了。"允溪说。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他不需要添加任何判断的事实:"和上次甜水巷口那个女的,不是同一种人。"
玉瑶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把这条信息收进了脑子里。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可能的人——不是段云尘的人,不是韩侂胄的人,不是史元的人。那么,是钱宴的人?还是另一条她还不知道的线?
她没有在允溪面前表现出任何异样。她只是说了一句——语气和平时一样:"知道了。早点睡。"
允溪"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在夜色中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是随意还是认真的语气:
"姐——那个人,跟上次来萦梦楼那个姓云的,不一样。"
玉瑶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允溪继续说——像是在解释他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那个姓云的,你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算账。但你看今晚来过的这个人——你在算。"
他没有等玉瑶回答。他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玉瑶站在后院的月光下,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那里,把允溪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你在算"。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目光看那个人的。也许是从寿宴的桂树下,他说"我会帮你"的那一刻开始。也许是从更早——从柳叶巷的月光下,他用身体接住她的"回月"、没有躲的那一刻开始。她不知道自己在算什么——算他值不值得信任?算他能在这盘棋中走多远?算她可以在多大程度上依靠他?
她没有找到答案。她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闩上了门。
她坐在黑暗中,从怀里取出那本靛蓝色册子,翻到了其中一页。那一页上有一个名字——钱宴。旁边有一行她之前写下的备注,字迹很淡:"钱府公子,庆元五年进士,翰林院编修。柳叶巷交手,武功在我之上。需查。"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朱砂笔,在"需查"两个字上画了一道横线——不是划掉,是覆盖。她在旁边添了一行新字,笔迹比之前那行稳了一些:"可用。"
她放下笔,把册子收好。然后她躺下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纸缝隙中漏进来的月光。她想起允溪说的那句"你在算",忽然觉得那个蹲在后院削竹篾的少年,比她以为的要看得更清楚。
四、允溪和钱宴——第一次正式照面
第二天清晨,允溪蹲在萦梦楼后门口削一根新的竹篾。
他选这个位置是有原因的——从这里可以看到巷口和巷尾,任何从这两个方向走过来的人,他都能在第一时间看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选这个位置,他只是习惯性地选了一个能看到所有方向的地方蹲着。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从巷口走过来。
深灰色的短褐,步伐不紧不慢,腰间没有挂任何多余的东西。那个人走到萦梦楼后门口的时候,没有敲门,没有喊人——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蹲在门槛边削竹篾的允溪。
允溪没有抬头。他继续削他手里的竹篾,刀锋贴着竹面平稳地推过去,削下一片薄而均匀的竹屑。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他特有的、介于警觉和随意之间的语气:"萦梦楼后门不走客。公子走错了。"
钱宴没有被他这句逐客令挡回去。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蹲在门槛边的少年——他削竹篾的手法很稳,每一刀的力道都控制得很均匀,不像是一个随便削着玩的人,像是一个已经把这件事做了无数遍、已经把它做成了一种手艺的人。钱宴的目光在他手里的竹篾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了——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刚好知道的事情:"你削的这个——是蓝花楹的花瓣。"
允溪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继续削了下去,但他没有回答。
他没有想到这个人能认出来。萦梦楼后院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如眉没有问过,阿肃没有问过,段云尘没有问过——只有这个人蹲下来看了一眼,就说出了那是什么。他不确定这意味著什么,但他把这个信息收进了脑子里。
钱宴没有等他回答。他把手里一个油纸包放在门槛边——不大,用麻绳扎着口——然后直起腰来说了一句:"给你姐的。"
允溪低头看了看那个油纸包,没有伸手去拿。"我姐不收来历不明的东西。"
"来历不不明。"钱宴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极轻微的动作,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嘴角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又收了回去。"那你告诉她——是湖州带回来的干桂花。那边产的和临安的不一样。"
允溪没有回答。他继续削他的竹篾,像是在说——话我听到了,但我没说我会转交。
钱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沿着巷子走了,步伐不紧不慢,和他来的时候一样。
允溪在他走远之后,才抬起头看了那个油纸包一眼。他削完手里那刀,把竹篾和刀放下,站起来,拿起那个油纸包掂了掂——不重,里面确实像是装着一包干花一类的东西。他把油纸包放在厨房的窗台上——和那碟桂花糕并排放着。他没有告诉姐这是谁送的,也没有藏起来。他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像是把一个问题放在了那里,等着她自己去看、自己去决定。
玉瑶下楼的时候,经过厨房窗口,看到了那个油纸包。她停下来,解开麻绳,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包干桂花。颜色金黄,颗粒饱满,香气比她平时用的那罐浓了一些,带着一种微微的甜意。她低头看着那包桂花看了片刻,然后把油纸重新包好,收进了厨房的柜子里——和阿肃那罐干桂花并排放着。她没有问是谁送的。允溪蹲在石桌旁,看到她把那包桂花收进了柜子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了"的表情。他低下头继续削他的竹篾,没有说什么。
那天晚上,萦梦楼后院窗台上,桂花糕旁边多了一碟新的糯米糕——不是用那包新桂花做的,是阿肃用旧桂花做的。但那包来自湖州的干桂花,被收进了柜子里,和那罐旧桂花并排站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无声地,从一个地方移到另一个地方。
五、允溪与段云尘——不同的人
同一天的下午,段云尘来了。
他没有从正门进——他沿着上次那条路,从侧门绕了进来。他走到后院的时候,允溪正蹲在石桌旁削竹篾。允溪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削——他的动作没有停顿,但他握着竹篾的手在那一瞬间放松了一些。那种放松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段云尘注意到了。他在石桌旁的石凳上坐下来,和允溪之间隔着一碟桂花糕的距离。他没有提那包干桂花的事——他不知道那包桂花的存在。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本书,放在石桌上,推到允溪面前。
"上次那个字,练得怎么样了?"
允溪没有抬头。"没练。"
段云尘没有拆穿他——他看到了允溪握刀的手指上沾着一丝墨迹。他没有说"你明明练了",只是把桌上那本书往前又推了一寸。"这本不是字帖——是话本。讲一个少年闯荡江湖的故事。"
允溪的目光在书皮上停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拿,但他也没有说不收。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说一件他不太确定该不该说的事情:"云公子。"
"嗯。"
"你每次来——都带东西。"
段云尘没有否认。他坐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语气很温和,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没有完全想明白的事情:"可能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给别的什么。"
允溪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削他的竹篾。但他把那本书从石桌边缘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只有一寸,但足够让段云尘看到。
段云尘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站起来,和玉瑶说了几句话之后,转身走出了萦梦楼的后门。他走出巷口的时候,在拐角处停了一下——他看到巷口的墙根下,有一个不太明显的脚印。那脚印不大,不是成年男人的,像是一个半大孩子蹲在那里很久之后留下的。
段云尘没有停留太久。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允溪蹲在石桌旁,手里的竹篾削得很稳。但他心里在想着刚才那两个人——一个在清晨放下一包干桂花就走了,没有等任何人出来收;一个在午后放下一本书,说"我不知道还能给别的什么"。他想起昨晚对姐说的那句话——"那个姓云的,你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算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他只知道,姐看那个送桂花的人的时候,和看云公子的时候,用的是两种不同的目光。而他自己对那两个人的感觉也不一样——对云公子,他愿意收那本书,愿意让他坐在石凳上,愿意让他在后院待着。但对那个清晨来放桂花的人——他还不确定。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和姐很像的东西——不是长相,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气质。像是两个在暗处走了太久的人,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他把手里那根竹篾削完,放在石桌上,和那排已经削好的竹篾花瓣排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决定——那个人值不值得他像信任云公子一样信任。
六、各自的路
傍晚时分,玉瑶从楼上下来,经过后院的时候,看到石桌上多了一本书。她拿起来翻了翻——是一本话本,讲一个少年闯荡江湖的故事。书页的边缘已经被翻过很多次了,有些页角已经卷了起来。她看了一眼蹲在石桌旁的允溪。
"云公子送的?"
允溪没有抬头。"嗯。"
玉瑶没有追问。她把书放回石桌上,然后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她想起来了就顺便问问的事情:"今天早上——有人来过?"
允溪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继续削了下去,声音平平的——"有人放了一包干桂花在门口。说是湖州带回来的。"
玉瑶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排竹篾花瓣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收进柜子里了。"
允溪没有回答。但他听到了。他继续削他的竹篾,但他握刀的手指松开了一些——像是在确认某件事之后,身体自然地放松了一线。
那天夜里,玉瑶坐在灯下,把那包从湖州带回来的干桂花打开又包好。她没有用它来做桂花糕——她只是打开来闻了闻,然后重新包好,放回柜子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只是觉得,那包桂花跨越了一座城的距离来到她的柜子里,她应该先记住它的味道。
而在临安城的另一个角落,钱宴正在灯下整理行装。他把几件换洗衣裳叠好,把一柄短刀用布裹紧,放进包袱底部。他没有带多余的东西。他坐在灯下,把明天要走的路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从哪个城门出,走哪条路,在哪个驿站落脚,到了湖州之后先去哪里。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些画面——不是路线图,是今天清晨他放在萦梦楼后门口的那个油纸包,和蹲在门槛边那个削竹篾的少年说"我姐不收来历不明的东西"时的语气。他不知道那包桂花有没有被收进去。但他知道,那个少年记住了他的脸。他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只玉药瓶的位置——还在。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远处萦梦楼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灯火,在夜色中亮着。
与此同时,允溪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削了一晚上的竹篾。他削的不是花瓣——是一根细细的竹签,一头削尖了,一头磨圆了。他削完之后,把它放在窗台上,和那碟桂花糕并排放着。他不知道那个人明天会不会来。但他觉得——窗台上应该有一根可以拿来用的小竹签,方便扎桂花糕吃。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削这根竹签是为了谁。
但它在月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和那碟桂花糕一起,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像一句不需要回答的、还没有完全想好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