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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陷阱中的相 ...

  •   第19章陷阱中的相遇
      同一夜。临安城西郊的一片野林里,钱宴一脚踩进了陷阱。
      前任阁主的残余势力算好了他今夜会经过这条路线。六个蒙面人从黑暗中同时扑出来——没有喊话,没有警告,六把刀在同一时刻从不同的方向向他落下。他拔刀迎了上去。
      一盏茶之后,六个人倒了四个。剩下两个看到他浑身是血依然站在那里——月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全身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边缘——他们对视了一眼,转身消失在黑暗中。钱宴没有追。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最重的那道伤口——在肋下,刀刃划过的位置,能看见骨头的颜色。鲜血正从那道裂隙中往外涌。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走了——用刀撑着地面蹲下来。他听到远处又有脚步声——不是两个人,是更多的人。追兵还在。他站起来,开始走——在倒下之前,他必须找到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他踉跄着朝一片更黑的地方走去。脚下的地面忽然塌陷——他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失去了重心。他坠入了一个废弃的陷阱。
      他仰面躺在坑底。透过坑口,能看到一小片圆形的夜空。边缘长着一圈枯草,像被裁剪过的宣纸。他想:就这样了?死在一个猎人废置多年的坑里?
      然后他听到坑口传来一个声音。碎石从坑口边缘滚落下来,打在他的脸上——细小的沙粒落进他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坑口的边缘。那个人蹲下来,坑口漏进来的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镀亮了她半边身躯——他看到她的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烟灰色纱巾。月光透过那层纱,隐约能看出五官的轮廓,但看不清具体的样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她也刚从一场追杀里逃出来:额角上有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肩膀上也有血迹——但她蹲在坑口,低下头,和他对视。
      他躺在坑底,她站在坑口。隔着那层薄纱,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同样会疼的人。然后她站起来,在坑边蹲下,把几根藤蔓扭在一起,一端系在坑边一棵小树的根部,另一端扔进了坑里。藤蔓贴着土壁滑下来,落在他的身侧。然后她顺着那根藤蔓滑了下来。
      她落在他身边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她蹲下来,伸出手——隔着那层薄纱,他看到她手腕上也有几道细小的旧伤疤,疤痕颜色已经很淡了——按在了他的颈侧探了探他的脉搏。她的手指隔着薄纱按在他的皮肤上,那层纱几乎透明,他能感觉到她指腹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她的目光从他的脖子移到他的伤口上——那道最深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她只是确认了他伤在哪里,然后从他身上撕下一块布料,用力压住他流血的伤口。
      "别死。"她说。
      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声音透过面纱传出来,比平时闷了一些,但低而稳。像一颗石头落进深水里,没有溅起水花。不是请求,不是命令——是一句陈述。像在说:你还没有到死的时候。在黑暗的、潮湿的坑底,一个蒙着面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脸上带着伤的女孩子,按着他的伤口,让他不要死。他听到了那句话,穿过层层叠叠的痛觉和越来越模糊的意识,落进了他的耳朵里。他没有让它沉下去。
      她救了他
      玉瑶蹲在坑底查看了他的伤势。肋下的那道刀伤是最致命的——再深一分就会伤到内脏。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追杀,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掉进这个坑里——她只知道他也是一个人,一个正在流血的人,和她一样是在这个深夜中逃亡的人。这个坑底躺着一个人,而她恰好路过。她不能当没看到——就像多年前她不能对坐在破庙角落里那个饿得说不出话的男孩视而不见一样。
      她伸手掀开他的外袍查看伤势——他已经无力阻止她了。外袍之下,她看到了他胸口的刺青——一朵黑色的火焰,边缘锋利,像是一朵正在燃烧的花。她的目光在那朵火焰上停顿了短暂的一息——她认出了那个图案。焚天阁的标记。她曾经在柳妈妈那本靛蓝色册子的某一条备注里看到过对这个标记的简单描述,只有一行小字,没有详细的解释。她记住了。但她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把那件被血浸透的外袍重新合上,盖住了那个刺青。然后把她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撕成布条,一条一条地接起来,做成了几根简易的绷带。她给他重新包扎了伤口,用她随身携带的金疮药——那是她自己配的,用过很多次,药效很稳,每次深夜独自处理伤口时都用它。她的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触碰——但每一下都很稳,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整个过程中,她的面纱始终没有掀起过。他躺在坑底,视线越来越模糊,只能看到她蹲在他身边的身影——那层烟灰色的薄纱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左下角似乎绣着什么图案。他看不清楚。他只知道她俯下身来的时候,面纱的边缘偶尔会擦过他的手臂——那层布料轻得像一片落叶,但他记住了那个触感。轻到几乎是幻觉,但他记住了。
      她在处理完他的伤口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她蹲在坑底,看了他一眼——他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说什么。她听不清。但她看到他在昏迷中皱了一下眉头,像在梦里追赶什么。她就着月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那道被蛇咬过的伤口——已经肿了,边缘泛着紫红色,是刚才采草药的时候被蛇咬的。她用布条紧紧缠了几圈,暂时止住了毒血的扩散。她蹲在那里,片刻之后,从怀里取出一只玉药瓶——那是她随身携带的,和所有伤药放在一起。瓶身很小,乳白色,瓶身上刻着一朵她亲手描上去的蓝花楹。她把瓶里剩下的药粉倒出来敷在自己的伤口上——瓶子空了。空了的玉药瓶,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她没有把那只有着蓝花楹刻纹的玉药瓶带走。
      玉药瓶
      清晨的光线从坑口漏进来,照在他的眼皮上——他撑着身体坐起来。肋下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了——布条绑得很结实,伤口周围敷着草药,不是那种随手压上去的草药,是被人嚼碎了才敷上去的。他一低头,看到身边放着一只玉药瓶。乳白色,瓶身刻着一朵极小的蓝花楹。他拿起那只玉药瓶——瓶身还残留着一点余温。他环顾坑底,她不在。他握着那只玉药瓶,在坑底坐了很久。他用那根藤蔓一步一步攀出坑口,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在破庙附近找了三天——没有找到那个蒙着面的女孩。那个人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他把那只玉药瓶贴在胸口的位置。此后多年,从未离身。
      玉瑶回到萦梦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没有走正门——翻后院的墙进去的。落地的时候,脚踝传来一阵剧痛,她单膝跪在泥地上停了几息,深呼吸了几下,然后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门口,闩上门,点亮了油灯。
      她站在铜镜前,伸出手,解开面纱的系绳。烟灰色的薄纱从她脸上滑落下来。左下角原本绣着蓝花楹的位置,只剩一小段断裂的线头和几缕淡紫色的丝线。那朵花被箭头撕裂了——已经被她拆下来了。她把那朵残缺的蓝花楹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处理自己的伤口。肩上的箭伤——箭头只是擦过,不算太深,但也需要处理。脚踝的蛇咬伤——虽然她已经及时处理过了,但肿胀还在蔓延,周围的皮肤泛着青紫色。膝盖的磕伤——青紫了一大片,表皮破损,血和布料粘在一起。她咬着牙,用烧过的刀划开伤口,把残留的毒血挤了出来,用烈酒冲洗,金疮药止血,再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紧。全程没有发出一声多余的声响,只有偶尔一两声被压抑到最短的闷哼。桌面上散落着沾血的纱布和用过的药瓶。坐在灯下的时候,她伸手从暗格里取出那朵从面纱上拆下来的、被箭头撕裂了一半的蓝花楹刺绣,和那朵干枯多年的蓝花楹并排放着——一朵是母亲在灭门前三天编进她发辫里的,一朵是她自己绣在面纱上作为标记的。两朵都已经残破了。
      她坐在灯下看着那两朵残破的花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然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脚步声远去了。从脚步的节奏她已经分辨出那属于阿肃。玉瑶看着地上那碗姜汤,弯下腰端起来,双手捧着贴在掌心——暖意从掌心一路蔓延到胸口。她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味从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她把空碗放在桌上。那两朵残破的花还摊在桌面上——她看了它们一眼,然后把它们一起收进了荷包里。一朵是来路,一朵是去路——都断在了这里。她将两朵残花在荷包底部并排安放,然后系紧了荷包口。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纸外面透了进来。她撑着身体坐起来——伤口还在疼,但没有昨晚那么剧烈了。她换了药,重新包扎好,穿上干净的衣裳。然后从暗格里取出另一面烟灰色的面纱——一模一样的面料,一模一样的质地。只是左下角还没有来得及绣上那朵蓝花楹。她把面纱戴在脸上,系紧系绳,看向铜镜里那张重新被薄纱遮住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推开房门,走进了晨光中。
      阿肃蹲在井边洗衣裳。洗衣裳的声音很有规律,搓几下,在水里漂一下,再搓几下。她看到玉瑶走出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新面纱上停了一下,没有问她为什么换了一副,低下头继续搓衣裳。后院阳光很好,几只麻雀在槐树枝头跳跃。玉瑶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手。
      阿肃的声音从她的背后传过来,很轻:"昨晚那碗姜汤,喝了没有?"
      "喝了。"
      阿肃没有再接话,低下头继续搓衣裳。过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面纱换了一副?"
      "……旧的破了。"
      阿肃没有问是怎么破的。她站起来,把衣裳拧干晾好,经过玉瑶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柜子里还有几块烟灰色的料子。需要的时候自己拿。"然后她走进了厨房。玉瑶站在井边,看着阿肃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她抬起手摸了摸脸上新面纱的边缘——那块料子还没有被体温完全焐透,边缘还带着一点新布料的硬挺。崭新的,带着一层极淡的浆洗过的气息。
      她往前厅走去。新的面纱,旧的伤。她都带着。走出几步之后,她脚踝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隐痛——她也带着它,和面纱底下那些看不见的旧伤口叠在一起。那些看不见的旧伤口长好了疤,她不曾给别人看过,也不打算给。就像那只被她留在坑底的玉药瓶,瓶身上那朵蓝花楹正贴在一个陌生人的胸口,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他们彼此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还不知道那个破庙的坑底将成为他们此后所有岁月的起点。他们此刻各自走在不同方向的巷子里,带着各自新鲜或正在愈合的伤口,正沿着一条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弧线,一步一步地走向多年后那个蓝花楹盛开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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