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约》抱风

27、折磨（N） 御湖宴的私

　　御湖宴的私人庭院内，文跃骞和姜存面对面坐着。

　　“姜存，我早就想见你一面，你想见我吗？”文跃骞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还穿着校服的女孩。

　　“想。”文跃骞听见女孩的回答笑了一下。

　　“那你想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认识你的吗？”女人的视线一直停在她身上。

　　“不是这几天，是一开始，最早的时候。”

　　“其实我对你们的关系根本就不在意，我不满意的只是这件事被人知道了。”

　　“他私底下跟谁谈恋爱我都不管，但是不能闹到明面上。”

　　此时女人的脸上已经换了副面孔，神情严肃，姜存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父亲找过我，想知道他说了什么吗？”女人身体离开椅背，俯身靠近，“他说让我帮一帮你们。”

　　“他不会这么好心。”姜存脱口而出。

　　文跃骞勾了勾嘴角，“你很聪明。”

　　“他的目的不过是想让我来解决你们的关系，我不喜欢他，所以这件事也就做不成。”她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一口，“不过我想跟你做个交易，但我把选择的权利给你。”

　　“你想清楚。”

　　这话什么意思已经明了，姜存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握住自己面前的茶杯，指头都在用力。不是不知道结局，既然总要有这一天，那她就为自己多挣点。

　　“我毕业后会离开南城。”她哽咽一下，“也会离开何舟远。但姜修，李万新你要帮我解决。”

　　“成交。”

　　两人时隔多年又一次相对而坐，文跃骞的话让她结束了回忆。

　　“我是商人，违约的话是要支付巨额违约金的，你能给我什么？”女人平静的眼神落在姜存脸上，她说话很轻却很有份量。

　　“你想要什么？”姜存也看着她，回答。

　　“我失去过一个孩子。”她停顿一下，语气软下来，像是在平复情绪，“我不能再失去舟远了。”话题突然的转变让姜存没反应过来，而文跃骞突然暴露出自己柔弱的一面也是让姜存没有准备的。

　　室外的夜风不断吹过，带着叶片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转了转头，看向窗外随风摇曳的树枝，文跃骞出神地望着远处，长久保持着这个姿势。而姜存则是看着她，眉头皱着，她在回想，眼前的这个人跟记忆中的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此时此刻的她更像是一位失落至极的母亲。

　　这样低落的情绪很快被压下，她把视线收回来，再次停在姜存身上时，只剩下藏不住的疲惫。

　　“他这几年太疯了。”她说，“疯到我和他爸都管不住他，如果再不约束，那真的会出事。”

　　“阿姨，我跟他相处的时候他正常。”姜存应。

　　“是吗？”文跃骞冷笑一声，“你们毕业那年，他不是把你关在他房间关了一个星期。”

　　姜存手指蜷缩了一下，她没想到文跃骞会知道这件事，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下突然被提起。耳根有些发烫，她没有解释。

　　“这件事是我的错。”她说，“当年我离开得太突然，给他的伤害太大了。”

　　“我自己的儿子我清楚。”文跃骞看着她，“他其实一直都是这么个性格，只是现在有点管不住了，这就有点危险了。”

　　“那么阿姨，这就是我的违约金，有我在，他或许只会把他的疯劲放在我身上。”

　　姜存拿起茶杯，喝一口。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文跃骞微微点头。

　　“其实我不讨厌你，六年前不讨厌，现在也是。”她继续说，“我可怜的只是你的家世。”

　　“不过——你或许还不知道何舟远到底做了什么。他连这个问题都帮你解决了。”

　　姜存皱了皱眉，接着听。

　　“恒泰虽然现在已经隶属于万国，但它其实是独立运营，而且快上市了，你父亲是终身名誉董事长，何舟远给的。”她笑，“亏他想得出。”

　　姜存的眉拧得更紧了，她从来没听何舟远提过。

　　“不过，这只是一个给外人看的名头而已。不仅如此，舟远还借股市抬高了他的身价，所以姜修现在已经彻底摆脱二流富商的帽子了。”

　　“而你，作为他的女儿，身价也水涨船高。舟远并不在意这些，所以这才是他疯的地方。他扫除了一切我可能不同意你们交往的所有障碍，而他在做这些的时候人还在国外。”

　　她停了一下。

　　“他的疯劲确实是在你身上。”

　　“不过他做的还远远不止这些。”

　　“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文跃骞说，“既然我儿子已经把路都铺好了，你也肯支付违约金，那么就请你看好他。不要让他再这样下去了。”

　　“好吗？”

　　姜存注视着她的眼睛，过了几秒，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成交。”

　　航班落地，姜存拿出手机查看何舟远的航班信息，两人的航班落地时间只间隔一个小时，不在同一个航站楼，过去得花些时间。去到他的航站楼和到达出口时，手机收到他的信息，她看了眼时间，提前落地了。

　　车停在地库，何舟远去停车场取车。姜存看到机场的咖啡店，突然想去喝一杯热拿铁。姜存说她的神经被冷空气刺激到了，何舟远笑着看她说：“你不习惯？我看了海市这几天的气温，也没降温啊。”

　　刚喝进嘴里的热咖啡差点没咽下去，卡在喉咙口呛了姜存一下，她默默吞下，没什么大的反应，看他一眼，回他：“我怕冷啊。”

　　目视着前方车流，高峰期，车道上的车多了起来，有点塞车，车速也随之降下来。车内放着轻缓的爵士乐，何舟远的手指在键盘上随着音乐节奏点动着，看起来心情很好。

　　姜存靠在椅背上，身体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他好一会，才开口：“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路上车越来越多，何舟远缓慢挪动着，旁边车道有人想加塞，他就停车让人开进去。做完这些他才转头看她一眼，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那你呢？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点。

　　“我还挺好奇你那前男友的。”

　　“还有你想知道却不知道的事？”姜存回。

　　“那太多了，比如——你为什么跟他在一起？”

　　“因为我喜欢他啊。”姜存回得很干脆。

　　又有人加塞，何舟远按一记喇叭，给顶了回去。

　　“真的喜欢？”他问。

　　“这还能有假。”

　　“为什么？”

　　“这哪有为什么？”

　　“地下恋？”

　　“光明正大的。”

　　手机导航播报前方发生事故，车子停下，彻底堵死在路上。

　　车内一阵寂静，这强烈的低气压让人觉得什么东西正在发酵。

　　姜存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在中控台上，没受力，发出一声响。

　　“我本来不想聊的，你既然提了我们就说清楚，免得以后又拿这件事来跟我吵。”

　　何舟远没吭声，靠着座椅抱着臂，面向车流方向。

　　“我喜欢过他所以跟他在一起了，但我们也确实因为感情淡了就分开了。”

　　“而且我也真的没有想到我们还会再见面，你不能让我守活寡吧。”

　　“还有，你有什么资格不满，我不信你没有。”

　　姜存一口气把话说完，说得气都不顺了，靠着门看他。

　　车子猛地转了方向，何舟远快打一记方向盘，停在了旁边的应急车道上，双闪亮了，火也熄了。姜存整个人都没反应过来，一手抵着车门，一手抓住安全带，反应过来后在心里骂了一声疯子。

　　“所以，你当年不告而别后就再没想过要见我，从来不想告诉我一声为什么！”

　　他终于把头转向她，眼眶通红地瞪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

　　“为什么重要吗？”姜存也盯着他的眼睛，带着脾气地反问。

　　“我一直在等你告诉我。”

　　“何舟远，我不想提！”她拔高了音量。

　　“当年那件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但他还在逼问。

　　“你非要揭开我的伤口吗？”她的脖子颤着，话也有点抖。

　　“难道你就看不到我的伤口吗？”他靠近一点，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带到自己面前，“在你跟我妈做交易的时候！在我知道姜修对你做了什么的时候！”

　　两人的距离不过十厘米，就这么剑拔弩张地对视着。姜存咬着牙，喘着气，她看着眼前这个人，感受着下巴上的力道，她也红了眼，快要说不出话。终于，她带着气音开口：

　　“那你要我怎样……”

　　“当初你在给我压力，姜修在给我压力，李崇明在给我压力，你妈也在给我压力，我他妈的受不了！”

　　“所以我只能选一个帮我的，选一个能帮我彻底摆脱这样的。我真他妈的不想管了！我当年并没有爱你爱到能让我后半辈子都活在痛苦里！”

　　“你懂了吗？”最后这一下是歇斯底里的爆发。

　　“我想过正常的生活有错吗？”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落在何舟远的手指尖。

　　“所以你的正常生活是没有我的生活。”何舟远松了手，放开了她。

　　“所以你一直都是这样，什么事都不跟我说，要解决什么事第一个找的也不是我。”

　　“姜存，恋爱不是这样谈的，还是因为你不够爱我。”

　　“那你呢，你又有多爱我？”

　　“你来找我到底是因为不甘和心中的愤怒，还是因为爱我？”

　　“这样算起来，谁又比谁无辜？谁又比谁对不起谁？”

　　“我爱你。”何舟远开口。

　　“不，你只是想折磨我。”

　　前方的事故应该已经解决，旁边车道的车流缓缓向前移动，马路一下变得松散。何舟远启动车子，灭了双闪，归入车流。

　　姜存也从刚才的情绪中平复下来，靠着车窗看向车外，何舟远则专心地开着车，两人没再说话。

　　到家，电梯缓缓上升。一整天来回折腾，刚刚又在车上吵了一架，姜存觉得有点累，头低着，手指按在额头上面。

　　何舟远站在她背后，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气氛还是很沉寂。但姜存已经不想再理会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头有点痛，手指从额头移到了太阳穴，一下一下地按着，想睡觉。

　　钥匙插入锁芯，拧开，推门进去，换鞋，放包，姜存做完这些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沙发，然后闭眼，躺下。
　　“叮”一声，姜存随着声响抬眼，看到何舟远的手正要离开面前茶几上刚放下的杯子，然后她听见他说：“温水。”

　　她抬了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喝点。”

　　姜存从沙发上坐起来，伸手拿过面前的杯子，皮肤接触杯壁，感受了一下水温，不冷不热，正好入口，一杯水喝完何舟远还站在那个位置。水杯再次被放在茶几上，姜存抱着臂，撑在膝盖上，再次抬头，看向跟她隔着一张茶几的何舟远，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有事？”她问。

　　“都说小别胜新婚，我们怎么一见面就吵架？”他也问。

　　“可能我们八字不合吧。”她答。

　　“八字不合？不是吧，我们之前不是还算过。”

　　“那个江湖骗子，你也信。”她笑。

　　“我信。”肯定的。

　　夜深，人静，没人说话就没有任何声音，正如此时此刻。

　　“那就互相折磨吧。”直到对视的时间足够久，他才开口，嗓音很沉，穿过他们之间有些凝滞的空气。

　　是诅咒吗？
　　不知道。
　　但谁又能说互相折磨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