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晓》淮刃

2、交个朋友呗 祝福的祝，

　　四目相对良久，游戈不知道这姑娘在兴奋个什么劲儿。
　　扎个马尾，眼睛炯炯有神，人挺白净，标准的乖乖学生样。
　　但是没穿校服。

　　自从二中转为公办以后，规矩是越来越多，其中就包括校服这一条，基本是定死的，每天早上校门口都有人盯着，这黑黄拼接的难看布料是没有就不让进。
　　游戈看着她身上那身黑色的阿迪外套，眉梢轻挑。

　　看着是乖，但身上无声散发出来的那股劲让人觉得不是什么好应付的主。怕等会儿把老师招来了麻烦，游戈收回视线，抬手咬上烟，转回身，声音含糊：“走了，不用管她，不是赶着去上网？”
　　哟呵，可别说，声儿虽然挺冷但还挺好听的。
　　他一声令下，祝晓就见路人甲乙丙都十分听话地收回视线转头继续往前走，不再管她这个小尾巴。
　　祝晓认定了这人就是他们这群不良少年的老大。

　　原先搭着老大肩膀的路人乙摸出打火机给老大点了烟。
　　猩红点缀在那人指尖。

　　祝晓还在跟着他们。

　　又往前走一段，老大指尖夹着烟回头看了她一眼。
　　清晰的五官藏匿在薄烟之后，深邃的眼眸盯过来的一瞬间，祝晓的视线突然滑到了他的喉结上，居然莫名觉得有些性感。
　　不过审视的目光只短暂地掠了她两秒，随后这帅哥又收回了视线。四个人慵懒的步伐中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嚣张，头也不回，看样子是真的不打算管她这个动机未知的尾随者。

　　停自行车的地方十分拥挤，中间一段路只能单人侧着身走，不然很容易撞到某一辆，保不齐就跟多米洛骨牌一样牵一发而动全身了。
　　穿过一排排自行车，挤到围墙角落，那里有一棵树干粗壮的大榕树。
　　高大雄伟，枝繁叶茂，树干估计得有七八个人手拉手圈起来那么粗，从密不见光的顶到翘起地皮的根，无一不标示着它拥有非常漫长的光辉岁月。

　　祝晓看见他们四个钻到了榕树后面，有些犹豫地停了脚步。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从明天起就正式成为二中的一份子了，所以多了解了解这个学校应该也不过分吧。
　　就这样想着，她慢悠悠又跟上。

　　一棵粗壮的巨树停在这里，几乎很少有人会去探究这有些年头的角落。
　　所以祝晓也没想到，这树后面藏着大玄机。

　　几张破旧的课桌层叠摆放，一直堆到与围墙高度几乎持平。地上除了几根烟头，还有两张凳子，祝晓绕到后面的时候，前面已经过去两个人了，路人乙正踩着凳子蹬上桌子，然后三两步顺着爬到墙头，轻轻一翻身就跃到了围墙那头，落地还咚一声响。
　　从铁栅栏到停自行车区域那片的围墙，到处都有最顶上的铁丝电网。
　　唯有这角落有缺口。

　　不知道这块逃课圣地被钻研了多久才开发出来，祝晓只觉得佩服，忍不住感叹一句：“牛逼。”
　　她那声儿也不轻，仅剩在学校这头的老大听见动静回头看她。
　　大概是被跟了一路已经不剩多少耐心了，祝晓见他眉头轻蹙，语气也泛冷：“你到底跟着我们干什么？”

　　“我好奇。”她眼神丝毫不闪躲，说话也很坦荡，坦荡到游戈根本没想到后面的话，“我对你很感兴趣，情不自禁想跟着你。”
　　“……”

　　这话一说，空气里飘着诡异的沉默。
　　游戈蹙着眉，又把眼前一身正气地说出雷霆语言的少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也没见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就是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亢奋，说不清是聪明还是痴傻多一点。

　　“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他发自内心地问。

　　就她这个尾随行为和直白发言，被骂也是在祝晓的意料之中，所以她没太被中伤，反而扬起了唇角：“没有啊，我脑子很正常。”

　　被人这么说了还能做到波澜不惊地笑起来，游戈几乎是确定了她脑子有问题。

　　“游哥，你干嘛呢，快过来啊！”
　　墙外头传来催促。
　　他没工夫跟她闲扯了。
　　游戈再次忽略掉少女，长腿一迈踩上凳子，跨上桌子后轻轻松松坐到了墙头。

　　大概是因为他足够高，身姿矫健，祝晓总觉得他翻墙的动作都比路人乙流畅点，以及更帅。

　　一个转身，游戈跳下去，稳稳踩在墙外的水泥地上。

　　学校和旁边小区紧挨着，共用一个铁围栏，只有这块地岔开了点前后差，正好是校外和小区外，而且位置较偏僻也少有人注意，翻出来就能任由他们在大街上瞎溜达。
　　游戈弯腰，单手轻拍了两下裤子上的灰。
　　杨春凡他们已经往前面走了，他也准备跟上。

　　“喂。”
　　头顶一道声音响起。
　　游戈闻声抬头，看见围墙上探出个脑袋。

　　祝晓踩在第二层的桌子上，手肘刚好能支在墙头。她笑意盈盈地盯着墙下的帅哥，语调高昂：“帅哥，交个朋友呗。我叫祝晓，祝福的祝，黎明破晓的晓，你叫什么啊？”

　　被遮住的光线恰好在此刻拨云见日，甚至比今天一早上的光线都更加明媚刺眼。
　　游戈抬头，正正对上她笑逐颜开的脸。眼角微微弯起，唇角同样带着弧度，黑色的马尾干净利落，只剩额前碎发在轻风中飘摇。
　　金灿灿的阳光落下来，漂浮在空气中的细小尘絮放慢了步调，她背着光，头顶半透明的一圈斑斓光晕，太阳光线蹭着她的发尾，晃过游戈的眼睛。

　　他撇开视线，语气带着一贯的漠然：“没兴趣。”
　　“没兴趣。”少女轻快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游戈不再仰头，解开腰间的结扣，拎起校服搭在自己肩上。
　　正欲往前走，头顶那道声音又颇有兴致地响起，带着点自我逗趣的意味：“好名字啊。”
　　“……”

　　祝晓维持姿势趴在墙头，亲眼目送帅哥头也没回地走了。
　　她还听见了一句傻逼。

　　-
　　回家洗完澡，祝晓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
　　房间里挂着精致繁琐的捕梦网，正对窗口，风一吹，下端轻柔的羽毛就轻轻摇晃。
　　闲下来没事做，她翻出一部旧片子，用投影投到幕布上来看。

　　两个小时的电影，结束后正好是吃饭的点。
　　家里爸妈都不在是常有的事，祝晓晃着两条腿，对着窗外要黑不黑的天发了会儿呆。最后下定决心，换了衣服出门。
　　下楼的时候碰到做饭的阿姨，问她今天吃小炒菜行不行，祝晓摇头，没精打采地摆摆手：“阿姨你们做自己的饭吧，不用管我，我出去溜达溜达。”
　　阿姨还在后面喊：“不行啊晓晓，你这都好几天没在家吃饭了。”
　　“那你们吃完给我留着吧，我去去就回。”
　　她换了鞋，手插在衣服兜里，随手拿起玄关挂着的棒球帽，盖在头上出了门。

　　华灯初上，走出别墅区，外面的马路上彩灯明亮，汽车川流不息。
　　不算正式入秋，但傍晚的空气里已经带着点凉意。
　　她打了辆车，报过地址后就坐在后座发呆。

　　出租车穿过人流密集的街道，一路往市医院的方向开。到医院门口停下，祝晓扫了钱下车。

　　晚上的医院门口总是有许多卖水果和煎饼的小摊贩，沿这条路摆开，挂着灯，没人叫卖，三两坐一起地唠着嗑，有客人来了，如果摊位上没人，旁边的摊主就帮忙喊一声。
　　祝晓压低帽檐，绕着医院的外围走。拐了道弯，走进没有摊贩的道上，排排树影落下，地上的块块地砖晦明不清。

　　这一带的屋子都有些年头了，外面看着整整齐齐，走进小巷里全是单独分开排列的自建独栋，墙壁没贴砖，有些都老得掉漆了，有的墙面蹭满了污秽，有的种在院里的植物蔓延开来，青绿爬出墙头。
　　巷子里的灯光昏黄，衬得里面更加寂静幽深。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祝晓没敢进去，就在巷口处漫无目的地来回踱步。

　　走了有五分钟，揣在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了，她站在巷口高大的三角梅树下接起：“喂，有何吩咐啊霜姐？”
　　魏语霜的嗓门怒气冲冲：“祝晓你丫的跑哪去了？”
　　一辆白色汽车鸣笛呼啸而过，祝晓盯了眼马路，表情淡然：“在家太无聊了，出来散散步。”
　　“我专门翘了晚自习回来陪你，结果一到你家，你家阿姨说你又出去了，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又跑医院那块的老房子去了？”
　　九月的三角梅依旧嫣红，但总觉得没盛夏时那么鲜艳明媚。祝晓抬手捏了片花瓣，漫不经心道：“对啊，无聊就过来看看咯。”

　　“蹲几次了不也没蹲到你那白月光吗，还不死心啊你。”
　　“什么白月光啊，你别瞎说。”祝晓反驳，“人都不知道长啥样，名字也不知道。”
　　“嘁。不过这么久了都没蹲到，你说那人会不会搬家了？”
　　“不知道，可能吧。”
　　“追人都追到我们学校来了，算了，祝你好运吧”

　　正如所说，祝晓转去嘉禾二中就是为了找个人。

　　半年前，她在医院待了一阵，还做了个大手术。
　　医院外围是老旧街区，从病房的窗户往下看就能看到沿着街道一排都是只有两三层高的独栋旧房。每户中间都有个露天大院，最高的顶上是个小平台，基本上每家都种了些花花草草。
　　有一户人间很特别，大院里种了银杏。
　　那时正值初冬，落地一片金黄，在一众房屋内格外显眼。

　　消毒水充斥着的病房，枯燥又乏味，她每天最大的乐趣大概就是观察房子里的人。
　　那家住了个看着和她差不多大的人，隔得远看不清脸，不过看他校服的配色是嘉禾二中的校服，因为全市就这么一家的校服黄黑配色，非常丑。

　　早上六七点，天还没亮，乌漆嘛黑的时候她看见他早早出门，身影逐渐消失在灯火明亮的街口。晚上看见他回来后会先在屋子里待两三个小时，估计在做作业，等到快十一点了会搬出张躺椅在院子里躺半个小时，基本上夜夜如此。
　　那么冷的天，她也不知道他弄这出是干嘛。

　　周末的时候，这人喜欢上房顶，浇花弄草，偶尔还抱本书。
　　有朋友来找他，他站门口摆摆手，没说两句就把人关在门外。反正那段时间，无论阴晴，他好像日日把困在老旧的院里，不舍得走出去。
　　祝晓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手术前过于紧张，躺在平车上被推进手术室前，她就莫名和老天爷做了个约定。
　　——如果她的手术能成功，她就去找那个楼下被她观察了一个月的男生，跟他认识认识。

　　结果手术真成功了，但等她修养一阵后再去找人，人去楼空，门都拍不开。
　　没办法，为了兑现和老天爷这个约定，她只能转去嘉禾二中找了，毕竟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人穿的是二中的黑黄校服。

　　想到今天第一次去二中，祝晓放下手，走出树影：“对了，我今天去二中遇到个人，感觉挺像我要找的那人。”
　　“谁啊？”
　　“不认识。”回忆了一下老大的帅颜，祝晓砸吧砸吧嘴，“反正挺帅的。”
　　魏语霜吐槽起她来毫不客气：“去你的，你是单纯看帅哥去了吧，还什么像你要找的人，知道人长啥样吗就像了。”
　　“说了你也不懂。”她小声辩驳，“反正我就觉得他俩挺像的，给人一种劲儿劲儿的感觉。”

　　魏语霜懒得跟她掰扯：“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这边也没什么好逛的。”
　　她无聊的时候就来这边闲走，每次都待不了几分钟，觉得蹲不到人又打车回家。

　　祝晓走到路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
　　“蓝港湾。”

　　车窗降下半截，她等着司机起步。
　　晚风徐徐灌进来，扬起帽檐下的发丝，凌乱地拍在脸上。

　　回完魏语霜的消息，车子正好开出去。祝晓收起手机，没目的地往外面看了眼。
　　就这一眼，视野里出现一道黄黑影一闪而过，飞快消失在昏暗幽深的巷口。
　　没等祝晓反应过来，出租车已经开出几米远，飒爽地把那条小巷甩在身后。

　　靠，眼花了还是？
　　不至于这么巧吧，她刚走人就回来了。

　　祝晓甩了甩头，最后选择相信自己的运气而不是下车去找人。

　　老天爷对她这么好怎么会开这样的玩笑呢。
　　呵呵。
　　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