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十兰九傲

2、晓 晓

　　只觉天地间一片混沌，压得人喘不上气。

　　天光乍亮，鱼晓迎着日光睁开双眼。

　　记忆如潮水般席卷，要将他脆弱的身体撕碎了。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曾是一位帝王，死后去了那阴曹地府。

　　路过奈何桥边，孟婆递给他一碗浓汤。

　　虽对前世万般不舍，却也无可奈何，将那碗黑黢黢的东西一饮而尽。

　　然后……

　　然……后……

　　然后就开始反胃，呕吐，吐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反复发起高热，上吐下泻。

　　最后是黑无常一拳打在他肚子上，把喝下去的东西全吐了出去情况才有所好转。

　　等意识清醒，自己已经跪在阎王殿前，孟婆哭诉个没完。怎么可能有人对孟婆汤过敏！

　　阎王也无奈，这种情况只好通融一下。

　　“你小子，那就带着记忆去投胎吧。”

　　之后自己被带到六口井前。

　　阎王将他扔进了写着人道的井里。

　　“我会给你做好记号，切记不能破坏轮回平衡，否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之后他就被强大的吸力吸到一个黑洞里，之后猛然睁眼，就到了这里。

　　一切真实的恍若自己上一秒真的在冥界。

　　记号……？

　　他现在不过是一个婴孩，无法确定所为的记号是什么。

　　直到他满月抓周那天，他摸到一面小小的铜镜，仔细一看，头发虽然稀疏，但是这扎眼的蓝色是怎么回事！

　　凭借前世的记忆，鱼晓今生活的可是顺风顺水。

　　可好景不长，十五岁生辰这天，鱼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看着父母被他杀死，鱼晓提起刀，刺破了他的长袍，他倒在地上。

　　鱼晓摘下他的面具，不曾认识。鱼晓只好记住了长袍的样式和面具的图案。

　　注定他只能孤苦伶仃吗……？

　　他离开了，一走三年。

　　途中结识了两位熟人，咒和和晏声。

　　缘分就是让人捉摸不透。

　　虽然二人不记得前世种种，但毕竟人还是那个人，三人再次建立起了今生的情谊。

　　在晏声的带领下，三人成为了小有名气的通灵师。靠帮人驱鬼招魂赚一些银钱。

　　鱼晓只觉得这样安稳的生活太幸福。

　　一次，三人在一个古老的墓穴招魂。

　　墓主人的丈夫已经近百岁了，妻子的死是他的心病，他说妻子死因不明，自己无法瞑目。

　　晏声咬破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巨大的通灵阵。屏息敛声间，一股黑烟笼罩在身侧。

　　“啊！”一声惊呼，晏声的脖颈处多了一道血痕。

　　“晏声，怎么了？！”咒和慌忙跑过去。

　　黑烟幻化成人形，这哪里是那人的妻子，这分明是第一恶鬼——女厉。

　　想必是有人要置他们于死地。

　　女厉心中有怨气，无法入轮回，破解之法唯有吸食他人的灵魂。

　　而现在，她在挑选自己的食材。

　　晏声率先认出她，跪地垂首。

　　道：“女厉大人，我们误入此地饶了您的清净了我们现在就走。”

　　他还没动，墓室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来了，就别急着走。”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女厉来到鱼晓身边。

　　咛咛道：“好浓郁的活人气味，可是人间帝王……”

　　鱼晓想跑，可他哪里跑的过鬼，被女厉攥在手心里，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活活杀死。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周围的空气。

　　松开了手。

　　“砰！”

　　鱼晓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烂泥一般摔在地上。

　　他预感不对，向咒和和晏声比了一个口型“快跑”。

　　咒和提起桃木剑，发了狠向那道鬼影劈过去。

　　女厉只是一甩水袖，咒和就被摔倒了墙上，墙塌了，她整个人被埋在了废墟里，只剩下一个头在外面。

　　鱼晓想过去，但他现在一点力气也没有。

　　被鬼所杀，是入不了轮回路的。

　　晏声见识到了女厉的手段，权衡片刻，做了最坏、也是最好的决定。

　　“女厉吸人灵魂，方可转世，我们做个交易吧。”晏声释然的望着她。

　　道：“我会自愿献祭，你放了他们。”

　　女厉显然没想到这个凡人竟然这么大胆。

　　她点头，又笑道：“那你会魂飞魄散。”

　　“我清楚。”他道。

　　最后，他看向了鱼晓，说下最后一句遗言：“别想我。”

　　女厉抬手，他脖颈处的伤口开始腐烂，蔓延。直到他彻底死去。女厉也随之消失了。

　　“晏声！晏声！”咒和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了。

　　在墓里整整三天，鱼晓才恢复了一些体力。他把咒和从废墟中挖了出来。她的身上全都是伤。

　　咒和抱着晏声的尸体，不知哭了多久。

　　她哭干了最后一滴眼泪，平静道：“我们可以复活他吗？”

　　鱼晓长叹一声：“嗯，一定有办法。”

　　离开了墓穴，咒和去找了托他们通灵的那个老男人。

　　将他的舌头割了下去，把他的肉一点一点挖了下去。等有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堆散骨烂肉。

　　鱼晓将晏声装在一个大袋子里，买了一辆马车。

　　听闻北雪城有一位神婆，活了三百多年，无所不知。她一定有办法救晏声。

　　马车一路向北。

　　六月到了北雪城。

　　北雪城是被神明诅咒的一座城池，终年落雪，人烟稀少。而神婆自称雪神。

　　来到神婆的神殿，傍山而建，那里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只是一些朽木搭建成的府邸。

　　走进去，室内黑压压的。

　　走廊仿佛没有尽头。

　　原来这府邸通着一个山洞。

　　“人道，飞蛾命格，一生执着苦短。”

　　一个奇怪的声音环绕在两人耳边。

　　咒和抓紧鱼晓衣袖一角。

　　这个声音一直围绕着，终于，在前面见到了一点亮光。

　　那是一个空旷的洞穴，里面有一张桌子。

　　神婆就坐在桌子那边。

　　“来了啊。”老妪苍老的声音传来，仿佛早就知道有人会来。

　　那个声音的本源飞了出来，是一只雪白的鸟，双眸赤红。

　　“这就是一只病变的鹦鹉……”神婆道，“你们为何而来，直言吧。”

　　“婆婆，我们想……请您复活一人。”鱼晓道。

　　“那人在哪？”神婆的眼神不太好。

　　咒和把晏声的尸体抬过去，“在这在这。”

　　晏声的尸体被平放在桌子上，神婆用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怎么死的？”

　　“献祭。”鱼晓答。

　　神婆将手搭在晏声的伤口处，许是没摸出什么，又抬起他的眼皮。

　　他的眼睛没有死人该有的浑浊，反而十分明亮，只是眼神有些许呆滞。

　　神婆将手伸向他的胸膛，手穿过了皮肉，抚住那颗停止跳动的心脏。

　　最终抽出了手，她摇头道：“人有三魂七魄，三魂为根本，如今他却一魂都没有，老妪也无力回天了。”

　　“没有办法了吗？”咒和紧张道。

　　“老妪可以救活他的躯体，却造不出灵魂。”

　　神婆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鱼晓。

　　“你是那个没喝孟婆汤的？”

　　鱼晓一怔，道：“是。”

　　“我本不该多言，但我劝你一句，无用的执着只会害了你……飞蛾。”

　　“飞蛾……？”

　　鱼晓不明，显然神婆也没有打算点明他。

　　“罢了……”神婆道。

　　她从匣子里取出一个黑色核心，将晏声的心脏扯了出来，由核心代替。又取下了晏声的一对眼睛，存入锦囊，挂在他腰间。一条红布挡住空洞的眼眶。

　　事了，晏声竟从长桌上坐了起来。

　　又站到地上。

　　神婆不知何时来到鱼晓面前，将一枚青玉扳指带在他手上。

　　“婆婆，这是……？”

　　“婆婆，这是……？”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牵丝术，他为牵丝体，你为主体，你做什么他都会模仿。我复活不了他，只能帮你这么多了……飞蛾。”

　　又是飞蛾，飞蛾到底是什么。

　　鱼晓心中迷茫。

　　“走吧。”神婆打算送客。

　　两人和晏声离开了北雪城，出城门时雪停了。

　　有人高喊：“神婆归天了！”

　　“什么是飞蛾……”

　　“什么是飞蛾……”

　　鱼晓有些无奈，他每说一句话晏声也要说。

　　“晏声，别怪我啊。”

　　“晏声，别怪我啊。”

　　话落，他撕下自己衣摆，把布料团成团塞到晏声嘴里。

　　“这个牵丝术到底有什么用啊？”咒和不解道。

　　鱼晓道：“神婆说有用，那一定有用。”

　　说着，两人继续往前走。

　　“诶！晏声！”咒和大喊一声冲了出去。

　　在悬崖边拉住了持续前进的晏声。

　　鱼晓赶忙跑过去要帮忙。

　　结果他一动，晏声也跟着动。

　　咒和险些被拽了下去，大喊道：“鱼晓站住！”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晏声拉了上来，最后二人决定限制他的自由。

　　重新把他装回袋子里，把马车买了换了一个推车，把晏声绑在车上。

　　接下来……要去哪？

　　阎罗殿。

　　入夜，咒和已经睡下。鱼晓走到门外，对着一棵枯树挂上白绫。把脖子套上去，之后踢开脚下的凳子。

　　强烈的窒息感令他抽出，眩晕感过后他的灵魂到了阎罗殿前。

　　“你这就死了？”阎王的面容上多是不解。

　　鱼晓伸出手指，道“我有三件事要说：第一，送我回去……”

　　他过还没说完，白无常便从后面狠狠踢了他一脚，那无常拖着长舌，口齿不清的骂到：“你你你你当我们地府是什么旅游景点呢？说说说来说来说走就走！”

　　“恶鬼为什么会在人间，吞噬人的灵魂，你们地府是不知情，还是默许？”鱼晓道。

　　阎王许久无法言语。

　　最终，只带着他来到六道轮回井前。

　　上次鱼晓直接被扔了下去，未能看清这里的真容。

　　六口井前都有一个牌子，上面分别标明了“天道、人道、阿修罗道、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其中除了人道，其余五口井后各有一座石像。

　　“你的另外两件事是什么？”阎王问道。

　　鱼晓道：“找到我朋友的灵魂。”

　　“这我办不到，你可以换一个其他的。”

　　“保证我另一个朋友平安。”

　　“这个我也办不到。”

　　“你究竟能办到什么？！”鱼晓怒道。

　　阎王只交给他一枚骷髅挂坠。

　　“除了这两个，我都能办到，你仔细想好了再来告诉我吧。”他一挥手，鱼晓的灵魂飘了起来。“下次想见我有挂坠即可直接来，不用在死了。”

　　鱼晓的灵魂回到了身体里。迷迷糊糊的从树上摔了下来。跌进了咒和的怀里。

　　“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咒和哭道。

　　鱼晓还是有些恍惚，先拭去她眼角的泪。便将此程全部告诉了她。

　　这些信息对于咒和一个普通人来说，未免太难懂了。

　　鱼晓更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些鬼都莫名其妙的。

　　当夜，他便做了梦。

　　他梦见自己身处一片混沌，就连自己的身躯都看不清。他梦见咒和站在对岸，许多幽黑的东西缠绕在她身上，只一瞬间她便化作一片猩红飞走了。

　　鱼晓猛然惊醒，看见咒和躺在自己身边，心中方才平静片刻。

　　“也罢，让人护不住你，我保护你。我已经失去晏声了，不能再没有你了。”

　　风雪落尽，北雪城荒野死寂得可怕。

　　晏声就静静立在那里。

　　一具完好无损的躯壳，心脏是冰冷黑石，眼窝是空荡的空洞，牵丝垂落的红线随风轻晃。他会跟着鱼晓一举一动，复刻所有神态，却再也不会抬手护住他们分毫。

　　神婆那句“三魂尽散，天地无解”，像一把冰锥，死死钉在鱼晓的骨血里。

　　两年千里奔袭，踏尽风雪阴冥，赌尽余生执念。

　　两世浮沉起落，从河边孤童到天下帝王，从人间烟火到幽冥问路。

　　他扛过乱世屠血，扛过八年狼烟，扛过帝王孤冢，扛过轮回失忆，到头来——依旧留不住最先护住他的那个人。

　　鱼晓缓缓闭上眼，指尖微微颤抖。

　　他不要和解。

　　不要认命。

　　不要接受这种潦草又残忍的天命。

　　世人皆说天道公允，轮回有序。

　　可公允在哪里？

　　凭什么善良的人活该两世献祭？

　　凭什么他们三人的羁绊，生来就要被拆碎、碾碎、清零？

　　凭什么他眼睁睁看着一切重演，却只能束手旁观？

　　“无解？”

　　他低低重复一遍，声音极轻，随即骤然绷紧。

　　“那我就造一个解。”

　　下一秒，他周身骤然炸开滔天戾气。

　　原本温顺藏在皮囊下的本源力量彻底失控，淡蓝色的发丝不再是温顺的人间异色，而是翻涌着万古幽冥的寒芒，漫天气流被强行扭曲，脚下大地寸寸龟裂，细碎石砾尽数悬空震颤。

　　他明明是一副十五岁的凡人躯壳，此刻却撼动了整片天地的规则。

　　鱼晓抬手，五指成爪，猛地抓向虚空。

　　他不懂神法，不懂禁术，不懂天道章法。

　　他只用最蛮横、最偏执、最不讲理的方式——硬抢。

　　他逆扯轮回线，徒手撕扯阴阳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