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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卷一 借命 雪夜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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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影细长,静默,像站在很远处,又像贴在窗外。小丫鬟之一抬头瞧见,先是愣住,随后捂住嘴,整个人软倒在地。
另一个吓得尖叫,却没叫出声。她张着嘴,眼睛睁得极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陆照微也看见了。
他原以为自己会怕。
可人将死时,怕意也迟钝。况且他这一生怕过的东西太多,怕疼,怕冷,怕母亲哭,怕父亲一夜白头,怕自己永远只能困在这张榻上。如今真见了鬼魅似的东西,反倒没有多少余力再怕。
那人影在窗上停了片刻。
随后,窗纸无风自动,屋内所有烛火齐齐熄灭。
只有那层幽□□光还在。
床前的铜炉里,原本烧得正旺的炭火也一寸寸暗下去。热意被抽走,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两个丫鬟无声倒下,像睡过去一般。
陆照微躺在榻上,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一下。
又一下。
轻得像随时会断。
门开了。
没有脚步声。
只有一线冷香随风入内,混着淡淡灯油气,像古寺里积年的烟火,又像雪后折断的冷梅枝。
陆照微努力睁眼。
他看见一个人走到床前。
那人穿灰白长衣,衣摆并不沾地,像是由一团灯影凝成。面容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颜色很淡,偏金,在幽蓝光里冷得不似活物。
他俯视陆照微,许久没有说话。
陆照微也看着他。
若是还能出声,他大约会问一句:阁下是来接我的,还是来添乱的?
可惜他说不出。
那人却像听见了。
他淡淡道:“将死之人,话倒不少。”
陆照微眼睫微动。
他想,这鬼东西脾气不好。
那人又看他一会,忽然伸手,冰凉指尖落在他眉心。
那一瞬间,陆照微眼前景象骤然变了。
他看见佛堂。
看见满室幽蓝火光。
看见陆母跪在青铜莲灯前,鬓发散乱,额头抵着冰冷地砖。她平日最重仪态,此刻却哭得几乎不成人形,双手死死抱着那盏灯,掌心被灯座边缘割破,血顺着青铜纹路流下去。
灯盏里没有油。
却有火。
一簇蓝火静静燃着,照得佛像慈眉善目,也照得人心惊胆寒。
陆母哑声道:“若真有灵,求你救他。”
火光不动。
她又道:“我愿折寿。”
陆照微心中猛地一沉。
他想阻止,想叫她不要说,想告诉她不值得。可他只是一个旁观的魂影,连风都碰不到。
陆母伏在灯前,泣不成声:
“我愿以我余寿,换我儿活命。”
青铜莲灯忽然亮了一下。
火光里,有个声音问:
“以寿换命,愿成不悔?”
陆母没有迟疑。
“不悔。”
陆照微只觉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下一刻,眼前景象散去,他仍躺在自己的床上,眉心还抵着那根冰凉手指。
灰白衣的人低头看他。
“愿已成。”
陆照微死死盯着他,眼底第一次露出近乎尖锐的怒意。
那人神色不动:“她自愿。”
陆照微喉中涌上血气,唇颤了颤,竟硬生生挤出一个破碎的气音:
“不……”
那声音轻得不像话,却的确是一个“不”字。
灰白衣人似乎有些意外,目光在他唇上停了一瞬。
陆照微的唇因高热和咬痕泛着鲜明的粉红,唇面湿润,边缘却破了一点,渗出细细血丝。他病得几乎只剩一口气,偏那一点颜色艳得突兀,像死灰堆里不肯熄灭的一星火。
那人说:“你不愿?”
陆照微盯着他,极慢、极艰难地动唇。
“换……我。”
灰白衣人静了片刻。
屋外蓝火仍在燃,整个旧宅却安静得像一座坟。
良久,那人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几乎听不出来是笑,只像灯芯轻轻爆了一下。
“你自己的命都快尽了,还想替她还?”
陆照微眼中无半分退意。
那人收回手,负在身后,淡淡道:“有趣。”
陆照微却觉得他这两个字十分讨厌。
有趣?
他母亲折寿,他命悬一线,陆家上下乱成一团,到了这妖物嘴里,不过一句有趣。
许是将死之人胆子格外大,陆照微竟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扯出一个极冷的笑。
那笑落在他病容上,苍白,薄凉,又带着一点近乎刻薄的讥诮。
他无声道:你也不过如此。
灰白衣人看懂了。
“我不过如此?”他缓缓重复。
陆照微眼前已经开始发黑,却仍勉强看着他。
灰白衣人俯下身,离他更近了些。那双浅金色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非人的平静。
“陆照微。”他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你母亲以寿换命,我本该取她二十年。可你命格太重,命里尚有富贵未尽、旧债未清。她的寿,买不了你这条命。”
陆照微眼睫颤了一下。
“所以,我给你另一桩交易。”
那人抬手,掌心浮出一小簇幽□□火。
“我留你性命,替你续骨中残火。你替我寻一件东西,来年冬至前,助我渡劫。”
陆照微静静看着那簇火。
他知道自己不该信。
可他也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那人似乎并不急,只道:“你若不应,今夜之后,你母亲仍会折寿,而你照旧会死。”
这句话很平。
平得残忍。
陆照微闭了闭眼。
半晌,他重新睁开,眼中那点怒意还在,只是被更深的疲惫压住了。他动了动唇,问得极慢。
“你……是谁?”
灰白衣人看着他。
屋中幽蓝火光忽然往内一收,尽数落入他掌心。黑暗里,只余那簇灯火映着他的面容,冷白如瓷,淡金眼瞳没有半点人气。
“烛寂。”
他说。
“青铜灯中,一点旧火。”
陆照微听完,唇角竟又轻轻动了一下。
若有人能看懂,便知他说的是:
名字倒比人像样。
烛寂垂眼看他,竟也不恼。
“你应是不应?”
陆照微望着他掌心灯火,神智已经沉得像坠进深井。井口上方,母亲的哭声、父亲的呼唤、阿砚笨拙的脚步声,都像隔了很远很远。
他想,活着实在麻烦。
可若他死了,留下的人更麻烦。
于是他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烛寂抬手,将那簇灯火按入他心口。
剧痛骤然炸开。
陆照微猛地弓起身,却发不出声音。那火并不灼热,反而极冷,像一盏灯被点进骨头里,沿着经脉、血肉、旧伤、寒疾,一寸一寸往深处照。
他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细微的响声。
像冻了许多年的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与此同时,佛堂方向的幽蓝火光骤然熄灭。
风雪声重新落回人间。
屋外有人惊呼,有人奔跑,有人喊着“火灭了”“夫人昏过去了”“少爷如何了”。纷乱脚步由远及近,一切声响又活了过来。
烛寂的身影却一点点淡下去。
陆照微在彻底昏过去前,看见墙上灯影轻轻晃动,像有人提笔,在黑暗里写下一行字。
你欠我一桩事。
陆照微看着那行字,心中最后一个念头竟是:
好大的口气。
欠便欠罢。
若我醒得过来,再同你慢慢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