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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 安简把西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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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简把西峰秀色的房子卖了,除了人,他什么都没带走。
交钥匙那天,他跟新户主说:“这屋子从今往后就归你们了,里面的东西都是白送。大件儿的基本上都是八九成新,您要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换。零碎碎的小东西都是私人物品,估计您也不会想要,就麻烦帮忙处理一下。”
买他房子的是对小夫妻,估计是新婚,正是黏糊的时候,当着外人的面就不管不顾地恩恩爱爱甜甜蜜蜜的,安简在他们跟前呆不下去,简单交代完了就告辞。
一关上门,那妻子变了脸色,捶丈夫的胸口,嗔怪:“都是你,结婚买什么二手房啊!贪便宜!讨厌死了!你说这人的脸色看着这么难看,不会是有什么病吧?房子有什么问题怎么办啊?”
丈夫也觉得老婆说得在理——这房子太便宜,简直就是半买半送,还附赠全套的家电家具,越想越不对劲。
夫妻俩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屋子里的东西都清走,全部换新的,还要大装修,坚决不留一点过去的影子。
紧接着,安简办了个个人专场拍卖会,把手头的雍正粉彩一次性出清,说是玩儿腻了,最近喜欢唐卡,宝相庄严,看得人心里无限宁静,无限欢喜。一盘点,足有二十多件,除了一只碗,全是他这几年收的。有的是他主动去打听来的,有的是慕名送到他面前来的,还有一个瓶子,是在欧洲出差,都要上飞机了,听说有这么个东西,又退了机票转回去软磨硬泡来的。
他花了那么多心思,可惜方云深都没有多看过几眼。
这么高付出低回报,他怎么能不腻!
有朋友暗地里向他打听是不是瓷器要跌,安简一脸深沉的不置可否。又问除了瓷器投资点别的什么好,安简笑说唐卡啊。朋友不乐意了,说那玩意儿满大街都是,几百块钱一张,有什么收藏价值,几十年的交情了你可别蒙我啊,好歹给指条明路,我信你的眼光。安简自嘲的笑,说我哪儿有什么眼光啊,我这双眼睛早让人给打瞎了。
那天秘书进来送拍卖会的宣传册初稿给他过目,安简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说:“别笑了。”
秘书“啊?”了一声,摸摸脸颊,半晌,回过神来说:“我没笑啊。”
安简翻着宣传册,最顶级的摄影,把每一件瓷器的美感都最大限度的表达了出来,光是对着纸张就禁不住为之倾倒。安简合上册子,痞里痞气地说:“大爷我心理变态了,自己不高兴也不让别人高兴,就见不得别人在我面前笑。”
秘书立即堆起满面笑容跑到他跟前卖乖:“那我是不是以后都得哭着进您的办公室啊?难度很大啊,我这人天生一张笑脸……”
安简沉声道:“奖金没了,工资减半。”
阴暗的心理终于平衡了。
周五晚上照例回父母家吃饭。
老太太不知道从哪儿张罗了一堆姑娘的照片回来,拉着女儿女婿一块儿帮忙挑。
安简的姐夫被环肥燕瘦各色佳丽晃花了眼,随口说:“老三怕是都不喜欢吧。我们单位上个月刚来了个实习的大学生,长得白净斯文……”
话没说完,安景往他嘴里扔了颗葡萄,把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老太太风声鹤唳地往院子里看了看,安简捧了老爷子的紫砂小壶靠在葡萄架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安景赶紧劝老太太:“妈,老三的事儿您别太操心了,我看他得缓一阵,当年安明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老太太连声叹气对女婿说:“你打听清楚了吗?要不哪天把那孩子领回来我们见见?”
安景搡了一下丈夫的肩膀,嫌他多管闲事,又拖长了声音责怪:“妈您真的太惯着他了!”
安简是不知道屋子里的人在背着他盘算些什么,他这几天一空下来就努力回想还能做些什么,自己周围还有什么是跟方云深沾边儿的。统统清走,谁让他妈的他没出息,来睹物思人这一套呢!
画廊?反正也不赚多少钱,干脆卖了吧。
折腾了足足有两三个月,安明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给安简打电话,说:“你几岁了,怎么还跟十几岁的中学生似的,撕照片儿,烧情书……”
安简这时候压根就不想听见他的声音,顶了句“我乐意,你管得着吗?”,吧嗒,果断挂电话。
安明听着手机里的盲音,气着气着又笑出了声,跟个神经病似的。
安简当然知道自己这分手的姿态太难看了,可他没办法,他必须得做点儿什么,把关于方云深这个人的一切一点一滴的从他的生命里挪走。
沈阅把出国的时间提前了,刚一放假就走。
方云深去机场送他,没见他哥沈恒,倒是见着一个跟沈恒长得很像的中年男人。沈阅介绍说是他爸。
方云深鞠躬叫:“叔叔好!”乖得不得了,心里却在纳闷,沈阅一贯跟家里关系不好,怎么突然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居然肯让他爸送他出去。这世道,真是日新月异。
沈阅倒是完全无视帮他提着箱子的父亲,挤挤方云深的肩膀,问:“女朋友啊?”
两人同时看向正往这边走的何悦。
方云深看他一眼,说:“你不是认识吗?书法系的系花。”
沈阅捉狭的笑:“别打岔,正面回答。”
方云深笑眯眯地冲何悦招招手,何悦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方云深把手搭在她肩上,说:“羡慕吧?嫉妒吧?晚啦!”
何悦转转眼珠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把把他推开,笑骂:“谁是你女朋友?真不要脸!”
方云深哈哈大笑,对沈阅说:“她男朋友刚上飞机,我们一道过来的。”
但因为高劲松那情痴劲头没过的缘故,两人在学校还是装情侣。
何悦觉得挺对不起方云深的。方云深说我还得感谢你呢,帮我挡了多少滥桃花啊,还有你男朋友,真大度。
何悦也问过他为什么不趁着上学的时候谈一场恋爱,多宝贵的经历啊,学生时代的爱情是最美最纯粹的。方云深说三十岁以后再考虑吧。何悦觉得他肯定是要求太高了,话说话来他自己什么都好,任谁跟他在一起都有不小的压力。
曾钊自从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就少往方老那儿去了,偶尔见一面方云深,大惊失色,说:“孩子啊,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你看你那下巴,跟锥子似的!”
方云深能吃能睡勤锻炼,就是不长肉。——能长肉才怪了,他本科最后一年,在附院轮转见习,天天都跟行军打仗似的,累到随便找个地方一靠眼睛闭上就能睡着的地步,好多同学都瘦得脱了形,或者干脆熬不住放弃了。方云深已经算是好的了,他打定主意以后不走专业这条路,也不在这上头挣表现,心态放松得很,小半年的工夫,个子还往上蹿了两公分呢。
他觉得自己目前这个状态特别好,跟学院申请把八年制改成五年制,大五下学期自信满满地去参加四大投行的招聘,笔试面试一路过关斩将,最后一轮跟高层面谈,他抽的号码很靠后,十分放松的跟来自各个高校的竞争者们坐在小客厅里喝水聊天。
前面还剩三个人的时候,接到曾钊打来的电话,说医院刚给方老下了病危通知,让他赶回来见爷爷最后一面。仿佛一记重锤砸在脑袋上,砸得方云深头破血流。
等到方云深恢复清醒的意识,他已经坐上了出租车。司机师傅热着引擎,问他去哪儿。方云深舔舔干得起壳的嘴唇,艰难地吐出三个字:“省医院。”
方云深早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爷爷已经八十多岁了,身体每况愈下,最近几个月都是在医院的病床上度过的,昏迷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病危通知书之前已经下达了好几次。
虽然方云深隐隐有预感这次爷爷恐怕真的挺不过去,但还是觉得太快了,方云深无论如何也做不好这样的心理准备。
方老当天晚上驾鹤西去。
学校成立了治丧委员会,另外还有数以百计的师生自发地成为志愿者操持这位可敬可爱的老人的身后事。
开放公众哀悼一周,方云深就在灵堂上出现了半天时间,什么人来了什么人走了他根本都不知道。“节哀顺变”这句话他已经听了太多次了,听得麻木,听得都不认识这四个字了。
方云深在家整理爷爷的遗物,学院领导表示准备把这栋专家楼开辟成名人故居以示悼念,然后一个律师模样的男人很客气地请方云深列一个遗物清单。
方云深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茫然眨巴着眼睛。
一直陪着他的曾钊听懂了,暴怒:“没有你们这么欺负人的!”
方老一生清正,致力于希望工程,现金存款总额仅仅几千元,但他留下了大量的书画著作。头天晚上传出他老人家辞世的消息,第二上午他的作品价格就翻了四倍,据专家推测还有很大的涨幅空间,另外还有不少朋友馈赠的古籍珍玩,这也是相当可观的一笔财富。方老生前没有留下遗嘱,除却少部分明确表示要送人的东西之外,其它遗物尚没有明确的处理方案。
方云深用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低着头想了一会儿,默默回楼上房间拿出几件东西,都明明白白的摊在书桌上,让所有人看清楚,说:“这些东西,让我留下做个念想。其余的,恳请学校妥善处置。”
说完从钥匙扣上把家门的钥匙解下来,还给副校长,恭恭敬敬地鞠躬:“我替爷爷谢谢学校这么多年的照顾。”
曾钊坚决支持方云深跟这二百五学校学校对簿公堂,于情于理他们都是稳赢的。他气哼哼地撂下狠话:“你气得过,我气不过!想挑软柿子捏,哼,老子让他捏手榴弹!”
他连律师都找好了,就是A大法学院的铁嘴。光是在A大内部就有不少师生力挺方云深。
方云深有气无力地望了他一眼,说:“你消停一会儿。打什么官司啊?我是自愿把爷爷的遗物捐献给学校的!”
曾钊骂他傻。
方云深说:“是,我傻,你聪明。但是你知不知道,我爸妈在这所学校里相识相爱相知,我就生在附院里面,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是,我没有父母,也没有了爷爷,我现在是孤儿了,但是这里每一个人都像我的亲人一样,我对这里有着怎样的一种感情!而且你想过没有,学校当年为了保护爷爷冒了多大的风险,做出了多大的抗争,多大的牺牲?这里圆了爷爷报效祖国的梦想,成就了爷爷的事业,还这么多年如一日的悉心照顾爷爷,在他离开以后开辟纪念馆肯定他的贡献,给予他相应的荣誉,让更多的人纪念他。这些事情除了学校,谁能做到?你吗?我吗?——这笔账不管怎么算都是学校给我们的多。”
几天之后,学校举办了一个小小的仪式,感谢方老的家人深明大义理解支持配合学校的工作。曾钊还没想通,坚决不肯到场,方云深在傅守瑜的陪同下出席。
他们在那栋小红楼前合影留念,方老故居的黄铜牌子已经挂在了外墙上,里面的陈设为了便于参观做了小小的改动,绝大部分东西都还放在远处,历史学院那边也成立专门的课题小组开始整理相关资料档案。
这里再也不是方云深的家了。
曾钊有房子闲着,家具家电什么的都有,找家政公司打扫干净了,让方云深去那里住。
方云深道了谢接过。
曾钊说:“你跟我客气什么?知道不——我是你叔叔,亲叔!”按着他的脑袋一通狠揉,方云深才勉强露出点笑容。
曾钊又问他今后有什么打算,面试的事也黄了。
方云深满不在乎的说工作什么的慢慢再找呗,有本事还怕没机会?
曾钊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加油,实在不行还有你叔叔我呢!
方云深丢给他一个大白眼。
整个五月都消磨在没完没了的散伙饭和毕业旅行当中,直到这个时侯,方云深才真正长了一点肉,虽然体重还是不如从前。
六月初的一天,上午从辅导员那里领到毕业证,下午学生宿舍就换了锁,方云深这一批数百人终于脱离学生身份,彻底被学校扫地出门了。
多少欢笑、多少汗水、数不清的美好的、痛苦的回忆,人生中最恣意最珍贵的大学生涯就这么画上了句号。对于有的人来说这个句号是圆满的,对于有的人来说还有很多遗憾,但是不论怎么样,都结束了,昔日同窗互道珍重各奔东西。
方云深带着鲜花去公墓向父母和爷爷告辞之后,也提起行囊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别了,曾经拥有过的一切,不知何日才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