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有赏》三禧易九

9、点点关注 靳昀的家是

　　靳昀的家是一个大平层，意式的装修风格，看起来跟酒店似的。
　　“你家真没人情味。”孟修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宾至如归。
　　“是没你家的动物园热闹。”靳昀给来做客的动物园园长倒了杯水。
　　“我要去看你的钢琴！”
　　靳昀脊背一僵：“你怎么知道我家有钢琴？”
　　孟修麟哼了一声：“大哥，我有手机。你在网上混那么差的话，也轮不到和我撞衫吧。”更别说同台表演了。
　　靳昀没接话，朝房间走去。
　　孟修麟很有眼色地跟了上去。
　　尊贵的黑色施坦威D-274独立在房间的一角，不动声色地彰显着庄重与优雅。
　　孟修麟从小古董乐器和限量款收到手软，在看到钢琴的那一刻却也不免在心中惊叹。
　　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像他主人安静时候的样子。
　　靳昀打开钢琴盖，问孟修麟：“要试试吗？”
　　孟修麟不客气地坐下，弹了几个音。清脆得像泉水敲击鹅卵石。
　　孟修麟灵光乍现，开始即兴演奏。
　　他手上的力度忽大忽小，流淌的旋律带着烦躁和混乱，在几次循环之后陡然一转，变得缓慢而绵长。大量的延音踏板让音符如同迷雾般交织，弥漫。
　　渐渐的，节奏变得坚定，旋律的线条清晰而明快，向上攀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追问和探寻，甚至还有一丝——执着。
　　孟修麟随心而奏，指尖越来越有力，整个人像是一匹在草原驰骋的野马，肆意地宣泄自己的感情。
　　意犹未尽的和弦戛然而止。
　　孟修麟的手指虚按在琴键上，微微喘息，胸腔内波涛汹涌的最终和空气里震颤的余音一起趋于平静。
　　靳昀靠在门框上，静静地听完了整首曲子。他微微挑起眉，思索了片刻，问孟修麟，“这是什么曲子？没听过。”
　　孟修麟背对着他，沉默了半晌，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随便乱弹的。”
　　“很好听。”靳昀走到他身边，“你想试试四手联弹吗？”
　　“弹什么？”
　　靳昀在钢琴边的书架上抽出了《City Of Star》的曲谱。
　　“别。”孟修麟抵住他要把谱子放在架子上的手，皱眉道，“换一个。”
　　靳昀不解，但依着他：“你来选。”
　　“这个结局不好，我不喜欢。”
　　孟修麟拿过靳昀手上的谱子，放回书架。
　　“你怎么有这么多四手联弹的谱子？”
　　密密麻麻的黑色音符一页一页被他翻过，他最熟悉的音符，在此刻被编织成一张网，一层一层包裹在他的心上，不断被拉紧，让他手心发凉。
　　“我爸妈的。”
　　靳昀的声音很温柔，扯了一根线，网上的结就松了。
　　孟修麟松了口气。
　　“这个。”他挑挑拣拣，终于选出个满意的，把谱子放在琴架上。
　　莫扎特《D大调四手联弹鸣奏曲K381》。
　　靳昀在心里轻笑：“好。”
　　两人并肩而坐，有些拘谨。
　　毕竟这氛围实在算不上……正义。
　　第一个音符跃出，像清晨饱满又透亮的露珠，从花瓣落到叶子上。
　　紧接着，明快的旋律如丝绸般在孟修麟的指尖滑过，同一瞬间，靳昀的低声部精准嵌入。两条同样鲜活，灵动的旋律线交织在一起，互相追逐。
　　他们的呼吸随着乐句一同起伏，在一个复杂的乐段，两人的手不可避免的靠近，轻轻擦过对方的小指。
　　一瞬的微凉被孟修麟精准捕捉，他触电般顿住，弹错了音。
　　靳昀倒是很坦然，立即用了一个精准的和弦将他带回。
　　孟修麟轻咬住唇，多了几分专注。
　　曲子进入最后一个乐章。
　　音符如同倾泻而出的珍珠，啪嗒啪嗒，孟修麟不知怎么回事，一个音接一个音地弹错，手指差一点儿打架，他硬着头皮，才弹到最后。
　　靳昀虽然没他错得明显，但他状态也不好。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两人的沉默里。
　　……
　　靳昀先开口，说——
　　“不算好结局。”
　　轻飘飘的几个字，落在琴键上，发出沉重的回响。
　　靳昀起身，故作轻松道：“快走吧，我家没有下午茶。”
　　令人眼花的曲谱被虚化在视线里，孟修麟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被困在刚刚的那场演奏中。
　　“靳昀。”孟修麟盯着钢琴反光里靳昀的背影，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他确定的，他现在，他的心在一下一下的有力跳动。是因为面前的这个人。他忍不住要说出来。
　　——“那你可以给我点点关注。”
　　孟修麟抬起头：“我小号关注过了。”
　　靳昀迎上炽热的目光，问：“粉丝灯牌几级？”
　　“我说的不是那种喜欢！”孟修麟脸都要憋红了。
　　靳昀自顾自地收起琴架上的曲谱，重新放回书架上：“孟修麟，你觉得我们刚刚弹得好听吗？”
　　没有回答。
　　骨节分明的手合上琴盖，发出“哒”的一声响。
　　“你弹错了好多。”
　　孟修麟不服气：“我平常不这样！是因为你坐在我边上……”
　　他的心早已不在琴键上，靳昀的体温，靳昀的呼吸，他们衣服摩擦后的声音，全都在干扰他！
　　靳昀不想再和他探讨“这到底是谁的问题”。
　　他偏过头，避开孟修麟复杂的目光，生硬地抬手看了看表：“不早了，你快回家吧。”
　　孟修麟死死盯着他，努力地想要分析他眼底的感情——没有错愕，没有动容。
　　他太冷静，就显得孟修麟上蹿下跳直跳脚的样子很好笑。
　　孟修麟又羞又恼，身体不自主地颤抖，一字一句咬在嘴里：“我说，我喜欢你。”
　　靳昀沉默了两秒，冷冷道：“我不谈未成年。”
　　孟修麟的生日在五月，还有小半年的时间才成年。
　　突然，靳昀肩上一股劲儿，带着不管不顾的意味，重重地把他推到墙角，凑近他要吻他。
　　意识到眼前的人正在做什么，靳昀猛然推开孟修麟。
　　“你疯了！”靳昀尽力保持冷静，“你现在出去，我可以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
　　孟修麟怒道：“你凭什么拒绝我！”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呢！怎么会有人拒绝他呢！还要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
　　孟修麟眼尾猩红，去扯靳昀，要把靳昀推到床上。
　　却没扯动。
　　靳昀抓住他的手腕：“别闹了。”
　　孟修麟抬起头，眼睛里蒙上一层水，恨恨地盯着靳昀的脸——那张他在黑暗中使劲描摹的，浮现在他梦里的，让他心跳加速的脸。
　　“我说了，我不谈未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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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
　　响了好一阵，孟修麟去接电话。
　　看清来电人，孟修麟僵住。
　　“哥。”
　　孟哲庭又沉又冷的声音在房间里异常清晰。
　　“回家。”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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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修麟挂了电话。
　　靳昀站在一边看着他。
　　靳昀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像块铁，也像块木头。可你仔细看他，会感觉他身上有一层灰色，好像是站在阴雨天里。
　　孟修麟愣了神，微微启唇，情不自禁地念：“哥哥。”
　　两个字很轻地含在嘴里。
　　靳昀皱了眉：“刚刚给你打电话的才是你哥，我爸妈没有私生子。”
　　拒绝，拒绝，拒绝，一直在拒绝！
　　火直冲上孟修麟的天灵盖，他狠狠地往靳昀的胸膛上砸了两拳：“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孟修麟说完，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靳昀没动，也没还手，看了眼沙发上的外套，提醒道：“别落东西。”
　　孟修麟低头换鞋，眼泪啪嗒掉在地上，朝靳昀吼：“别烦我！”
　　“砰”的一声，大门被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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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昀陷在沙发里，直到喧哗的声音完全在他耳边静音。
　　孟修麟唱歌比说话好听……
　　他拿起孟修麟落在沙发上的外套，盯着看。
　　很柔软的。还有淡淡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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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喜欢他？
　　这才认识他几天？
　　喜欢他什么呢？
　　靳昀低下头，无奈地看着自己的胸肌和腹部。安慰般拍了拍自己的腹肌，勉强地笑了。
　　忽然，门咚咚咚地响了。
　　门打开，冷空气从外面灌进来，孟修麟很凶地站在那里。
　　靳昀愣了一下：“怎么了。”
　　孟修麟眼睛水汪汪的，他撇过头，不看靳昀：“外面有点冷。我拿外套。”
　　靳昀侧过身，让孟修麟走进去。
　　看着孟修麟怒气冲冲的背影，靳昀善解人意道：“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的。我什么都不记得。”
　　孟修麟拿了外套，像没听见，头也不抬地往外走，消失在靳昀的视线里。
　　四点半，冬冬没有来。
　　微信拉黑，电话不接。靳昀在客厅等到五点，发了个微信给沈雨宁，拿起车钥匙出门，开车去派出所报案。
　　他很警惕，注意着四周的环境，在脑海里想了一遍一百种自己的死法——有人在他的身后，一棍子下去，他眼前一黑，被装进麻袋里；有人从他的侧面突袭，捂着他的鼻子和嘴，迷药入肺，被歹徒电击醒……
　　车钥匙打燃汽车，车载音响正好随机播放到孟修麟新发的专辑。
　　靳昀哽住，关掉了音乐。
　　这不是能掉以轻心的时刻，要警惕有人跟车。
　　正是高峰期，车被挤在一片闪着红光的车海里。
　　车窗开着，灌进冷风。靳昀在心里复盘冬冬失踪当天的时间线，想着一会儿跟警察的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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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分钟过去，车流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前面出了车祸。
　　靳昀在心里叹了口气，关上车窗。
　　打开音响，孟修麟温柔的嗓音和从容不迫的弦乐交织着缓缓流淌出来。
　　孟修麟。
　　《Dear Future Love》。
　　靳昀侧目，盯着屏幕。
　　…….
　　命运有时候横冲直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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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的车开始缓慢移动，靳昀想得入神，差点没反应过来，迅速踩下油门跟上去。
　　突然，车后“砰”的一声响，猛烈的撞击让他狠狠往前倾，额头猛磕在方向盘上。
　　喇叭声此起彼伏，耳鸣伴随着眩晕涌上脑袋——追尾了。
　　痛感从骨头里升上来，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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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哐！哐！哐！”
　　粗暴的拍车窗声在左耳响起。胡子拉碴，满脸横肉的男人用力地敲着他的车窗，大声骂道：“你他妈会不会开车呀！”
　　靳昀真是头大，简直不巧——不，简直有点巧！
　　一百种死法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像一根针，刺在他的脊背上，给他一激灵。
　　他按下中控台，把所有的门窗都锁死。
　　他不能保证，男人的手里没有刀或者硫酸之类的东西。
　　男人见他迟迟不下车，开始砸车门：“我去你妈的，开奔驰了不起啊，快给老子下来。”
　　尖锐的喇叭声撕裂神经。
　　音响里的歌换了专辑里的另一首，孟修麟清澈的声音和颤动的鼓点纠缠在一起，像在降下神谕。
　　他说——
　　「为我燃尽你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