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庸人生的向阳路》七彩人生

23、下垭口 也

　　也许是度母看见了刘晴的泪，特意送上了温柔的抚慰。呼呼作响的狂风慢了下来，渐渐成了细小的微风，天空像镜面一样蔚蓝纯净，飘着的大片云朵白的在发光，就像有生命似的不断变化，天上的阳光毫不吝啬地直直洒落在山间，就像天光垂落人间一样，既亮又暖。

　　刘晴沐浴在暖洋洋的阳光下，身上的寒冷消退了很多。她的眼泪止住了，嘴角轻轻扬起了开心的浅笑，她内心里觉得这幕美景就是度妈妈送给她的安慰。

　　“小妹，卓玛石。”

　　刘晴回过头，顺着丹增的目光看去。满眼都是层层叠叠、漫山遍野、色彩浓郁的经幡，它们的交汇处依稀有块大石头，但以她的眼力，完全看不真切，模模糊糊的。此时，她也不太想动，就想站原地休息会，所以她没有勉强自己一定要找到卓玛石在哪，一定要看清楚。

　　而且她的注意力还被另一件事吸引了。她看见顶帅坐在一块不算大的石头上，周围都是雪，一看那个地方就不是很适合坐人。但他坐着，背包放在一旁。

　　他真的没事吗？

　　刘晴带着疑惑注视着顶帅，发现顶帅额头顶着登山杖，就跟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这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啊。

　　刘晴一下子纠结住了。之前让她觉得反常的地方又回到了她目前在高速运转的脑子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可面对顶帅她依旧不太能跨过去内心强烈的边界感，以及不想多管闲事让别人误会。这个别人也包括顶帅自己。她前面的一些行为真的挺不合适的。

　　要不要问一声呢？

　　这个念头一出现，刘晴的记忆就被飞速带回到了11年前她和同学去高野山旅游发生的一件事。

　　当天行程很顺利，回程时候，她从谷歌地图看见下一班去大阪八尾的南海电铁的发车时间离得非常近，一下缆车，她就拉着同学想要快点赶到车站，因为错过这班车可能会很晚才能到八尾，吃上她心心念念的猪排。她也不想因为晚到，排队很久。可这时候，有个腿有残疾的奶奶被一个工作人员搀扶着，走得特别慢。她的同学看见了，很热心地停了下来，一起扶了那个奶奶。

　　可反观她自己呢？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猪排，自己的车次。所以她不断催促着同学，表现得毫无同情心。

　　这件事当时没什么，她也顺利吃到了好吃的猪排。可回家之后，一回想，这件事就如影随形般一直在她脑子里播放。那会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很冷血，对别人毫不在意，完全比不上她的同学，一点都不善良。

　　一直到11年后的现在，她依旧能想起，也依然觉得自己是个对别人遭遇的困难视而不见、很差劲的人。

　　如果她现在对顶帅显而易见的异常置之不顾，又要花多少个11年放过自己？

　　可万一是她多想了呢？万一顶帅没问题呢？她不就尴尬极了？

　　刘晴的左右脑仿佛在互搏，两个思绪哪个都不能忽略，让她久违地混乱得很。

　　“度妈妈，我该怎么办？”刘晴就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在心底求助起了绿度母。她也知道不会有神奇的感应，但她此刻最大的内心支柱就是绿度母了。

　　“小妹，测下血氧。”丹增这时候突然提醒道。

　　听见丹增的声音，刘晴心里的迷雾突然拨开了，她一下想到了，她可以用葡萄糖液试探下，感觉不对，顺势提出测血氧就行了啊。如果顶帅拒绝，那就算了。这样就两全了。

　　想明白了的她步子还是有点迈不出去，行动还是有点踌躇，但在她深呼吸三次之后，她还是动了。她慢吞吞走到顶帅跟前，从口袋里掏出葡萄糖液，两根手指捻着不太自然地递到顶帅面前，很小声地问道：“帅哥，再补点葡萄糖？”

　　顶帅缓缓地睁开眼睛，深深地看着刘晴，就在刘晴不自在到想要收回自己手的时候，他伸手从刘晴的指尖接过了葡萄糖液，艰难地摘下手套，行动有点迟缓地打开了葡萄糖液，拉下面罩，一口灌了下去。然后他张了张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刘晴愣神了一秒，赶紧从丹增那拿过了保暖壶，打开来，把壶送到了顶帅面前，“喝点水，我没碰过瓶口。”

　　顶帅依旧接了，对着保暖壶，喝了很多口。

　　还没到测血氧那步，她已经确定了顶帅状态非常不好——这么甜到齁嗓子的葡萄糖液一口闷，连话都讲不出，还喝了她的水，这是太严重了！

　　“帅哥，测个血氧吧。”这血氧是不得不给顶帅测了，刘晴从背包里取出了血氧仪，拿给了顶帅。顶帅动作不太灵活地试了几次，才僵硬地给自己夹住了手指：血氧65，心率130。

　　？！

　　这数据对吗？血氧仪坏了？刘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取下手套，把自己的手搓热，从顶帅那拿下血氧仪给自己测了个，数据很快跳了出来：血氧90，心率88。

　　没坏？？？？？

　　坏了！这人不会出事吧？刘晴整个人都慌了。她没有一点徒步和应急救援的经验，而且垭口现在根本没信号。

　　“手热了，再测下。”丹增明显也看到了顶帅的血氧值，他比刘晴镇定多了。

　　“帅哥，不好意思了，再测一下。”刘晴这下是真顾不得各种纠结和边界了，她蹲到顶帅面前，直接抓起了顶帅的手，搓了起来。搓了一会，感觉顶帅手有点热了之后，她把血氧仪给顶帅夹上了，这次血氧数据比刚刚好看了一些：血氧69，心率135。

　　这得吸氧吧？刘晴哪怕再没高原常识都知道情况很不妙。但她还是有点慌乱，浑身都有点冒冷汗，心也开始慢慢加速跳了起来。她有点慌张地看向了丹增，丹增一脸凝重地说道：“缺氧。”

　　刘晴听见丹增确认了，心反而没那么慌了。缺氧那就吸氧看看。她立马下了决定，把自己的氧气瓶给顶帅用。“大哥，把我租的氧气瓶拿过来吧。”

　　“嗯。”

　　“大哥，你来接，我不会。”

　　刘晴看着丹增从背包上解下氧气瓶，手里抱着就要给到她。她猛地意识到自己根本不会用，她干脆让开，让丹增来操作。丹增点点头，熟练地把氧气瓶给顶帅接上了。

　　也不知道氧气吸多久才能见效。刘晴看着刚刚没留意到的顶帅发紫又泛白的嘴唇，心底又久违地有了焦虑的感觉。她为了防止大脑胡思乱想，加重内心的焦虑和混乱，默念起了绿度母心咒。念了好一会，心底才缓缓平静了些。但她莫名又觉得气温不太对。

　　明明还是艳阳高照，可冷意已经开始往她的衣服里面钻，冰冷黏上了她的皮肤。“大哥，这温度是不是不太对？我怎么觉得越来越冷了？”

　　“要下雪了。不动地钉得快点走。”

　　刘晴抬头望了望依旧阳光明媚的蔚蓝天空，感受着轻拂过的柔和冷风，实在搞不明白怎么就要下雪了。可丹增是老背夫，相信他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如今最大的问题反而是顶帅该怎么办，总不能把他一个人丢这上面，万一真下大雪，救援也赶不及啊？

　　“帅哥，你感觉怎么样了，好点没，能不能走啊。”刘晴真的是焦虑到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语速还非常快。她真的很久没这么快速讲话了。可危急关头哪里还管这么多。

　　“能。”顶帅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哑声音，讲完这个字他还因为嗓子撕裂般的疼痛微咳了一声。他把保暖壶和血氧仪还给刘晴，葡萄糖液的空瓶塞进冲锋衣口袋，两只手拄着登山杖硬是让自己踉跄站了起来。

　　刘晴看他勉强站立的样子，顺手就想帮他把背包提起来，没想到这包重量相当重，得有二十多斤。一个走都勉强的人还能背得起来这么重的包吗？还得背上氧气瓶……

　　答案显而易见。

　　刘晴看着顶帅沉重又巨大的徒步包，面罩下的脸上有着一丝茫然，这时候她心里的焦虑慌乱应该占主导的，可却反常地没有。它们沉寂了下去，让前几分钟还在乱蓬蓬的脑子重新上线飞速运转了起来。而一个在她看来比较合理的计划立刻被规划了出来。不过行不行，还得看顶帅和丹增两个人的意思。

　　“帅哥，大哥，我有个提议，你们两个看着成不成。不成我们再另外想办法。”

　　“帅哥，你的包估摸着得有二十多斤，你这个状态，自己肯定背不了。这样，你出点钱，让大哥帮你背。我把我徒步包里的东西一起挪到你的包里。氧气瓶呢，放我的徒步包里给你背。你们看看呢？”刘晴没等两个人反应就很直接把话全部说白了。反正顶帅背不了自己的包，她也没能力替他背，唯一有能力的只有丹增。但是人家也没义务帮这个忙，不如出点钱，用最简单的方式来协商看看。

　　顶帅的呼吸还是很沉很喘很急，他的意识似乎清明了，用理智清晰分析出了自己的处境，点点头，没有犹豫，嘶哑地报出了自己认为合理的价位和目的地：“500。背到不动地钉。”

　　“行。”丹增更是爽快，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刘晴见两人协商成功，就向顶帅说道：“那我开你的包了哦。”征求起了他的同意。

　　“嗯。”顶帅简洁回应了。

　　刘晴没了顾虑，立即打开了顶帅的包，里面除了一点私人物品就是包装放好的摄影装备，空间还挺足。她没乱动顶帅的东西，一瞥之后，就让丹增把自己的徒步包放下来，把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塞到了顶帅的包里。塞完，顶帅的包里空间还没满，重量倒是妥妥突破了三十斤。

　　“大哥，你看看能不能背。”刘晴勉强把顶帅的包提了出来，她掂量着这重量对丹增也有着一层担心，包会不会太重了一些。

　　丹增接过手，轻轻松松背到了背上，系好了绑带，动作行云流水，一点压力都没有。

　　刘晴看着就知道没问题，她放了心，把还在地上的氧气瓶挪到了自己的徒步包里，拉上拉链，提到了顶帅面前，协助顶帅背好了，站一边，观察了几秒，又给他略微调整了一下氧气瓶和吸氧管的位置。

　　这时候刘晴感觉到了裸露在外的双手在刺痛，她微微抬手，就看见双手已经冻得通红。她迅速戴上手套，捡起因为各种倒腾、她嫌碍事，放一边地上的登山杖，果断说道：“现在就走。我走最后边。”

　　温度又下降了。

　　冰冷的空气已经像无数针一样，穿透了她厚实多层的衣服，扎进了她的皮肤。

　　现在真是越早下垭口越安全。

　　丹增显然也很清楚这点，就等着刘晴开口呢。刘晴话音一落，他就即刻出发了。

　　顶帅好似又恢复了一些，迈着步子跟上了，虽然走得不算很快，也有点蹒跚。

　　刘晴就走在最后，盯着路，还时不时抬头观望下顶帅的状态。

　　也就在这时，起风了。

　　一阵猛烈的狂风在垭口吹了起来，所有的经幡在寒风里一起翻飞，联合统一地发出了呼啦啦的声音，就像无数细碎低语的诵经声在天地间回荡。

　　刘晴感觉到身上压力骤增，风好像把它的重量全压了上来。她此时还挺庆幸自己体重有130斤这样，能稳住重心，不至于被大风吹走。然而，她的庆幸也不过维持了几秒而已。因为天地变色了。

　　她从没见过变色如此之快的天地。上一秒暖阳还在高照，下一秒天骤然黑了，地面一下暗沉了起来。

　　刘晴有些担忧地抬头望了望天。

　　天见到了她的忧虑，却依然毫不留情落下了成片的白色冰雪。

　　她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变天了，跟紧。很危险。”丹增的声音在最前面喊道，这是刘晴第一次听见丹增这么大声讲话。

　　情况似乎比她想的要严峻。刘晴没回答，只是紧紧跟着顶帅，她看见顶帅的身体都紧绷了，但他没倒下，也没崩溃，而是在努力跟上丹增的步伐。

　　刘晴深深地凝视着顶帅的背影，心里对顶帅的好印象又增加了一分。顶帅的状态，她自然是担心的，可现在这情况，全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毕竟都自顾不暇。

　　三人沿着窄小的冰雪道走了一会，就快要走更窄的小道下去了。刘晴在往下走前，再次回头看了一下来时路，这时她觉得已经走过的路，完完整整，曲曲折折，很清晰，不再能困住她，反而是前路全是未知。

　　“度妈妈，保佑我们三个人平安到不动地钉哦。”刘晴把视线落到了她认为的卓玛石的所在地，心里暗暗祈祷道，这是她现下最最想要的加持了。也是这刻，她发现那个地方有个黑影在动，并且很快地在经幡和雪里穿梭，朝着她的位置冲了过来。

　　啥玩意？！

　　刘晴一瞬间紧张了。她没来得及出声，就看见那个庞大的黑影站到了一块石头上面，停了下来，歪着头望着她。

　　这熟悉的姿势……

　　刘晴一下子想到了第一天出现过的那只全黑色的大藏獒，当时陪着她到3号补给点之后，出来就没见着它了。

　　刘晴眯着眼睛，在风雪中仔细辨别了一下，确认就是那只全黑大藏獒。她懵了，内心超级震惊。它怎么出现在了垭口顶上？？？？？？

　　“你怎么在这里呀？”刘晴不由自主地问出了声，就是风太大了，她的声音直接被吞了。

　　可那只大藏獒听见了，也给了回应，它“汪”了一声，这个声音既清晰又沉稳，就像低音炮一样，穿透力极强，穿过了风雪，盖过了呼啦作响的经幡，进入了刘晴三人的耳内。

　　丹增和顶帅都回头了。他们也都看见了站在那就跟护卫一样的大藏獒。

　　“小妹，我们运气不错。”丹增的笑容格外真挚热烈，夹杂了“运气不错”以外的东西，那个东西刘晴读不懂，可丹增真心干净的笑容她看懂了。

　　丹增是认为大藏獒是伙伴了？刘晴和大藏獒对视着，她不自觉问道：“你是要和我们一起吗？”她的声音依旧没被风带走，而是直接被风碾碎了。可藏獒还是听见了，它从石头上轻轻跃下，小跑到刘晴身边落后一点的位置，停了下来，再次低沉地叫了一声。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它是要同行。他们的伙伴+1。

　　丹增笑着转回头，率先踏上了垭口下坡的路。顶帅的情况好像又好了一些，尽管还有些摇摇晃晃，但明显脚下有力了，看他下坡那几步，感觉挺稳。刘晴松了口气，拄着登山杖，也往下走了起来。大藏獒慢悠悠跟在她身后，给整个队伍垫了底，也让她感觉有了依靠和些许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