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无人问津》路双宜

1、一 当我们相遇在无边的原野 学会了字里

　　罗湘的爸爸去世的时候，他正是最帅气的年纪，他的脸上光滑而平展，嘴唇还很饱满，当他躺在那里，别人说他是个坏爸爸，所以亲生女儿不肯见他最后一面。罗湘一声不发，她的妈妈也没有逼她，而是拉着一个男人对她说：“你二爸以后会照顾我们。”

　　据说爸爸的兄弟也可以叫爸，这是一种亲属关系的外扩，是为了把家庭抚育功能固定给外部结构。有时候也会把姑姑叫爸，
　　或者叫大大，或者叫“伯伯”。她宁愿自己有个姑姑，她不喜欢这个爸爸的兄弟。
　　“时间到了就该火化。”
　　她听到之后，咬了半天的手指，终于一个健步跑到爸爸的棺木前，踮起脚看他，他就是好看又颓丧的。她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意识到这个男人再也不会给自己买口香糖，她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爸爸生前不会知道有这么多人爱他。现在围绕在葬礼上的每个人都保证，他是一个正派的好人。
　　唯一的局外人，那个没心没肺的女儿，最后还不是哭了。
　　这是罗湘在成长过程中，第一次意识到，怎么想的不重要，怎么做的却万分重要。

　　2022年，北极圈的极光五彩斑斓，她坐在教室的窗户旁，幻想半人马座的三体人来代替卢老师来上这节课，他会说“Excuse me?”吗，他要教的语言，据说是不用学，既然语言迟早要消亡，英语老师也注定要失业吧。
　　那时候刚刚结束了疫情，大家都带着一丝疲惫，而老师们敲着教鞭，指着“2025”，说：“大家记住，这一年的6月9日，就是我们的目标。”
　　万花撇了撇嘴：“三年就散伙。”
　　张政用钢笔一笔一划地写出三年规划，被万花借走之后被全班传阅，唯一没有看到的人，是罗湘。
　　“你不想看吗？”万花问她。
　　罗湘忙着写英语作业，她笑了笑：“张政没说要给我看。”

　　罗湘、万花、张政，是最奇怪的午餐搭子。他们总是在一起，但是说话的总是万花。罗湘的英语很好，而万花是什么成绩都很差，张政一直是年级第一名。张政就是所有老师最喜欢的理科圣体，带着黑框眼镜，面容俊朗，干净而沉稳。
　　张政的三年规划，最后一年，是“直指九八五，冲击中南大学”，他想要当一个好医生，他的父亲死于癌症，他厌恶一切疾病。

　　万花则是一个天龙人，爸爸是县财政局的局长，妈妈就是这所学校的老师，她舒舒服服地长大，可以预想的是，她还将舒舒服服地过下去，她非常美丽，是大家公认的班花。她像一个漂亮的玩偶，但不是一个傻瓜，“我以后一定要去见李健，我喜欢他。”她说学校没有任何一个男生是她喜欢的，而且她会在29岁的时候结婚，30岁之前生一对双胞胎。

　　还记得第一节英语课的时候，卢老师拿着手机，稳稳地端住她的小米13ultra,给每一个人的自我介绍都摄了相。罗湘喜欢卢老师，是因为她穿的小西装的右边胸口，戴着一个小王子的胸针，那是金色头发的小王子手里握着一朵玫瑰，那抹红色点亮了老师的脸，她对所有的学生说：“我真正喜欢的是写作，但是我成不了作家，而教你们，我有把握让你们都考上大学。”

　　罗湘想她如果喜欢小王子，说明她还是幼稚。下课之后她走到卢老师的身边，自告奋勇：“我想当课代表。”
　　卢老师送给她一支笔，说：“今晚写一篇英文自我介绍。”
　　这支笔是一款叫魔术斩词的APP出品的，淡淡的奶绿色，她看见卢老师还把笔送了秦粤，她暗暗决定要写一篇真正的佳作，彻底击败秦粤这个对手。

　　当天夜里，她九点半回到家，拧开柔和的橘色灯光，开始构思怎样去写。
　　奶绿色的笔，发出了淡淡的荧光，她揉揉眼睛，周围漆黑一片，有难得的蛙声和蝉鸣，有点害怕地抱住自己，她发现那支笔还在手里，按动笔芯，笔芯就发出一道电筒的光。她缓慢摸索着往有灯光的地方去，渐渐靠近了一个村庄，音乐声渐渐响起，砖红色的房子的门被打开，涌出来一群穿着裙子的姑娘，她们陆续上了马车，罗湘揉了揉眼睛：“古装？”
　　”伊丽莎白，你真的认为跳舞可以改变人的看法吗？“
　　“不是吗？夏洛蒂，如果可以和讨你喜欢的人跳舞，那将彻底改变你的一生。”
　　两个女人走来，她们真的很爱走路。
　　罗湘狼狈地拦住她们：“警察局怎么走？”
　　伊丽莎白抢在夏洛蒂说话之前，指给罗湘：“那将是很长的旅程。”
　　夏洛蒂：“你是迷路了吗？”
　　罗湘猛点头。这时月出于乌云之外，银辉播撒尘世，罗湘看清了伊丽莎白的面容，那是很漂亮的西方女子，瘦而清新，金色的头发，比小王子还耀眼。
　　她情不自禁地扶了扶额头。
　　“爸，我又穿书了。”
　　“这次这本书，是英语老师给的。”

　　小时候，她到过秘境。
　　爸爸是个漂亮的男人，但是他也有着神秘的身世，小时候她经常饿肚子，爸爸就会给她带来好吃的碗儿糕。那是一种据说“吃了会长包”的糯米食物，她不知道爸爸从哪里得到的，他说那是他的战利品。
　　这种碗儿糕，吃了一块，三天都不会饿。

　　爸爸经常消失，妈妈说：“你没有爸爸。”但是她也会红着脸收爸爸送上的玫瑰，然后喷上香水穿着最好看的米色碎花裙和爸爸参加活动，在一次两人都彻夜狂欢的晚上，罗湘进入了秘境。

　　她只是拿了爸爸的钢笔，想要学着他写字，爸爸的字是好看的行书。这次进入的秘境，是她唯一知道的爸爸的书。
　　“狂人日记。”
　　她也获得了人生的导师，她和他相遇在无边的原野，在那里，她学会了字里行间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