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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新年(1) 元旦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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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过后,观测站进入了全年最安静的时段。
王跃民回省城过年,走之前把冰箱塞得几乎关不上门——腊肉、酸笋、新做的糯米糍粑、一袋镇上老刘家的芒果干,还有一瓶他自己泡的青梅酒,瓶身上贴了张标签:“喝前摇一摇,底部有沉淀,那是果肉,不是坏了。”标签右下角画了个笑脸。苏雨林认得那个笑脸——王跃民画笑脸的方式很独特,眼睛是两个小圆点,嘴巴是一条往上弯的弧线,和他画在观测日志边角上的那个一模一样。他在观测站待了二十年,画笑脸的次数大概和他修过的仪器一样多。
她把冰箱门关上,发现门把手上还贴了一张便签纸,是王跃民的字迹:“别在实验室里跨年。别一个人吃年夜饭。别让猕猴偷了芒果干。”她揭下来,翻到背面写了几个字:“在温室里跨年算不算实验室?年夜饭会做。芒果干藏好了。”然后重新贴回去。
观测站只剩她一个人。
不是第一次了。每年春节王跃民都回省城,她一个人在观测站值班,这已经是第三个年头。第一年她还有点紧张,晚上睡觉前要检查三遍门窗,走廊里的每一声异响都能让她从床上坐起来。第二年她已经习惯了,开始享受这种独处——整个观测站都是她的,实验室的灯想开到几点就开到几点,不需要在晚上十点被王跃民敲门催睡觉。今年是第三年,她已经完全把观测站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家。她知道走廊哪块地板踩上去会响,知道厨房水龙头往左拧多少度会出热水,知道那只猕猴大概几点会来围墙上蹲着。这些知识没有任何科研价值,但她记得比某些实验数据还清楚。
一月的滇南,天气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雨季早就过去了,空气干爽而温暖,白天的气温在二十度左右,阳光从芒果树光秃秃的枝干间洒下来,在院子里铺成一片碎金。早晚有点凉,需要加一件薄外套,但和北方的冬天比起来,这里的“冷”更像是空调房里的凉意。苏雨林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温室检查温度和湿度——温室的自动控制系统是去年新装的,运行还算稳定,但她习惯性地不信任任何自动设备,总要亲自看一眼数据才放心。
温室在观测站二楼的尽头,不大,大约十几平方米,朝南的玻璃窗占了整整一面墙。阳光从玻璃窗倾泻进来,在水泥地面上铺成一片温暖的光池。架子上整齐排列着各种附生植物的分株苗——鼓槌石斛、隔距兰、石豆兰、贝母兰,每一盆都挂着一个小标签,上面写着物种名、采集地点、分株日期和编号。自动喷雾系统每隔三小时喷一次,细密的水雾从喷头里洒出来,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隔距兰的花芽又鼓了一些。一周前上盆时,花芽还只是一个藏在叶腋间的微小突起,需要拨开叶片才能看到。现在已经鼓到绿豆大小,鳞茎外皮被撑得微微发亮,能隐约看到里面包裹着的花序雏形。苏雨林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花芽表面,触感紧实而有弹性——是健康的,说明养分蓄积充足,花芽分化正在按预期进行。
她拿出记录本,在隔距兰那一页写道:“一月四日,花芽直径约4毫米,比上盆时增长约1.5毫米。鳞茎饱满,叶片无黄化。自动喷雾系统运行正常,温室内温度18-22℃,湿度65%-75%。预计花芽抽出时间在一月下旬至二月初。”写完之后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花苞符号——三笔,一个椭圆加两条弧线,是她自己发明的非标准植物学图示。
顾怀瑾那盆隔距兰的编号是“CL-2024-01”,标签上除了物种名和日期,还有一行她当时随手加的小注:“栽培人:顾怀瑾。基质:腐殖土两份、珍珠岩一份、蛭石一份、碎树皮三份。上盆日期:元月二日。”
她每次来温室检查,都会多看这盆一眼。不是因为它需要特殊照顾——它的基质配比和上盆手法都是她亲自把关的,根系附着良好,芽鳞紧实饱满,和其他几盆教学用的隔距兰一样健康。她多看它一眼,是因为标签上有他的名字。
周四下午,苏雨林在整理温室数据时收到了一条微信。顾怀瑾发来的,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他办公室花架的全景。从左到右依次是:绿巨人、绿萝、虎尾兰、白掌,还有那个陶土色空花盆。绿巨人已经完全恢复了,新叶肥厚油亮,叶尖没有焦枯;绿萝从花架上垂下来,藤蔓比上次长了一大截,最长的几条已经快够到地面了;虎尾兰的褐色斑点完全消失,新生的叶片从盆边冒出来,浅绿色的,比其他老叶嫩了至少两个色号;白掌又抽了一片新叶,叶面宽大厚实,在补光灯下泛着健康的墨绿色光泽,旁边放着他之前买的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观察日志。
苏雨林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白掌的新叶。叶片边缘完整,叶脉清晰,叶色均匀——没有缺素症状,没有焦尖,没有黄化。这盆白掌是她几个月前亲手救活的,当时它烂了大半根系,叶子全部耷拉着,连是什么物种都需要她来辨认。现在它长成了这排盆栽里最茂盛的一盆,叶片数量比刚救活时翻了将近两倍。
她打字回复:“白掌的新叶比上一片又大了。花架旁边的补光灯角度调过没有?”
“调了。灯管从垂直改成倾斜三十度,光斑覆盖面更大。”
“谁告诉你调角度的?”
“观察日志里有记录。上个月白掌的新叶开始往东边偏,是趋光性反应。灯管在正上方,叶片不应该偏。我查了资料,可能是侧面窗户的自然光干扰。把补光灯往东倾斜之后,新叶就不偏了。”
苏雨林盯着这段话看了好几秒。他在观察一盆植物的叶片偏向,然后自己查资料、调灯管角度,做了光照干扰排除实验。这不是她教的——她只教了浇水和换盆。观察、记录、发现问题、查资料、调整方案、验证结果——这一整套流程是他自己建立起来的,和他做商业决策时一样严谨。唯一的区别是,这套流程的应用对象从项目方案变成了一盆白掌。
“你现在对白掌的了解已经超过大多数养了三年花的人。什么时候有空来给白掌分侧芽?春天分盆正合适,侧芽已经可以独立成株了。”
“周六下午。会议三点结束,四点到观测站。”
“好。我提前准备分株用的工具和基质。”
周六下午四点,顾怀瑾的越野车准时出现在观测站的土路尽头。他推开栅栏门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端花盆——今天不是来上盆的,是来给白掌分侧芽的。他穿着深灰色的长袖Polo衫,袖子卷到手肘——现在已经不需要提醒了,每次来观测站之前他都会把袖子提前卷好,这是从他学盆栽诊疗之后养成的习惯。
苏雨林在实验室里等他。超净工作台上已经铺好了工具——剪刀、小刀、多菌灵、生根粉、几个备用的塑料花盆和一袋配好的栽培基质。这袋基质是上次配土教学时剩下的,腐殖土、珍珠岩、蛭石和碎树皮的混合物,比例和隔距兰的配方不同,更偏向地生植物的需求——腐殖土比例更高,树皮比例更低,保水性更好。
“白掌带来了吗?”
“在车上。我去搬。”顾怀瑾转身出去,几秒钟后端着一个大号塑料花盆回来。白掌已经长满了原来的花盆,根系从盆底的排水孔里探出来几根,叶片茂密得像一盆微型丛林。他把花盆放在实验台上,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观察日志,放在花盆旁边。
“先看看你的日志。白掌部分的记录从哪一页开始?”苏雨林拿起日志翻了翻。
“中间偏后。前面是绿巨人的,中间是绿萝和虎尾兰,后面是白掌。每一盆独立记录,换盆、施肥、异常症状都标了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