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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奇缘 你以为老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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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小福睁开眼,阿娘沿床坐,正低头缝补衣物,身边放着一把蒲扇,眼见一只恼人的苍蝇在孩子身边飞来飞去,忙挥扇将它赶走。见她醒了,阿娘笑眯眯道:“鸡汤炖好了,我给你盛一碗。”
小福翻身下床,靸着鞋跟在阿娘身后,接近厨房,她闻到一股油润的浓香。一想到阿娘炖的鸡汤,下巴几乎兜不住口水。阿娘炖汤的手艺一绝,喝过的人都津津乐道,赞不绝口。
锅中的半只鸡已经煮得金黄,半透明的皮在水中微微浮动,露出丰腴诱人的鸡肉,最奇异的汤汁清亮如泉水,竟丝毫不见油花,碧绿葱花点缀其间,更显得色泽漂亮。左邻右舍的妇人煮汤,因为丈夫靠力气吃饭,都喜欢厚油重盐,唯有阿娘不辞辛苦,每次用三层纱布过滤汤中油脂,以汤清亮香甜为佳,甚至有雪水清冽之感。小福曾无意间听她们讨论,阿娘煮汤的方法是富贵人家的路子,穷苦人家消受不起。
小福咽下口水,脑袋伸到鸡汤上方,夸张地翕动鼻翼,让香气顺着鼻腔流入体内,直到仿佛五脏六腑都在鸡汤里浸泡一遍。阿娘在身后好笑地注视她干这些,却不阻止,直到她心满意足缩回脑袋,才爱怜用指头轻轻一戳她脑门,笑嗔:“小馋鬼。”
阿娘给她盛了满满一碗汤,又撕下一只鸡腿放进去,小福就在灶台边大快朵颐,一口鸡腿一口汤,阿娘不用问好喝不好喝,因为碗很快见底,鸡腿只剩骨头。
阿娘把锅中鸡汤盛进瓦罐,开始处理另外半只鸡。阿爹不喜欢喝鸡汤,只爱烧鸡配酒,每次难得有整只鸡,阿娘都会炖一半烧一半,照顾全家人口味。她麻利干活同时不忘嘱咐女儿:“去叫小康回来。”小康是小弟弟。
小福大声答应,为自己能替母亲做事而自豪,一阵风似的跑出门,在村口找到正在和同龄人玩骑马游戏的弟弟。
一听有鸡汤喝,游戏立刻对小康失去吸引力,他屁颠颠跟在姐姐后面,乐呵呵往家里走。
“小福——小康——”熟悉的浑厚声音在背后响起,姐弟俩同时转身,兴奋地叫道:“阿爹!”
身材高大健硕的男人迈大步追上他们,一手搂住一个孩子。他眼睛不大,络腮胡浓密虬结,长期宰猪眉宇间不乏煞气,其他孩子都有些怵他,远远见着就躲开,可在小福小康心里,他的长相明明很慈爱,总是满脸笑意,一点都不可怕。
小福接过他手里用草盛绑紧的猪肉,小康把酒葫芦放在耳边摇了摇,紧紧抱在怀中。
小福仰头问:“老爹,你今天怎么回得这么早?”
蔡屠户笑道:“今天肉卖得快,所以提前收摊,我特意留了个整块咱们自己吃。”
小福和弟弟对视一眼,雀跃不已,一同嚷嚷:“今天比过年吃得还好,家里还有鸡汤和烧鸡呢!”三个人有说有笑地往家里走去。
蔡屠户并不是小福的亲生父亲,据阿娘说她出生没多久,生父便因病去世,阿娘独自抚养她到一岁,老家闹天灾,庄稼地里颗粒无收,实在是活不下去,只能带着她背井离乡,辗转到此地讨生活。有好心的老人家见她孤身一人带孩子,实在辛苦,正好蔡屠户也是大龄未婚,为人也忠厚,便撮合两人,婚后一年便生下小康。
阿娘不仅人长得好看,做得一手好菜,针线活也出类拔萃,她缝制的针脚永远细密平整,家里人衣服不小心破了裂了,她也绝不用块碎布补上去敷衍了事,而是绣上精致的图案遮盖。虽然家境差不多,他们家的人穿得总比其他人妥帖讲究。
因为偷听到别人对阿娘的评价,小福还特意去询问:“阿娘,你以前真的在大户人家待过吗?”
阿娘咬断线,好笑道:“什么大户人家?”听她说出那些背后的传言,阿娘淡淡一笑:“我娘,也就是你姥姥,小时候隔壁家的老太太年轻时还真在一户官宦人家家里做过帮佣,这些东西都是她教姥姥,姥姥又交给我的。”说话间,手上的飞针走线一刻都没停过。忽然想到什么,阿娘扑哧笑了,问:“小福,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盼着你娘出身大户人家,哪天有钱的外公找上门?”
“才没有!”小福瞪眼噘嘴,为母亲误会自己而不满,“我是觉得阿娘这么能干,又有见识,那些婆婆婶婶都说你不像普通人,我也觉得不像——我想公主也未必有阿娘你这么漂亮。”
阿娘笑得花枝乱颤:“你见过公主没有?”
小福老老实实摇头,阿娘笑道:“那你就这么笃定公主没有阿娘长得漂亮?”
小福一时语塞,不知怎么辩解,干脆使用屡试不爽的决战——撒娇。她亲热而娇蛮地搂住母亲,在她脸颊落下一吻,专横地说:“我不管,阿娘就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女人。”阿娘对她的杀手锏无可奈何,但脸上是快乐的笑。
但小福知道阿娘和旁人是不同的,阿娘有一个只有她知道的秘密,阿娘会武功。
她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说来话长。
某日阿爹和阿娘去镇上采购,小康不知跑哪玩耍了,小福坐在家门口,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韭菜饺子。韭菜是清晨刚从地里割的,到家时叶子上还沾着露珠,猪肉是阿爹专门留的前腿肉,肥瘦相宜,饺子的味道鲜美无比,怕影响味道,她甚至舍不得蘸醋,要不是嘴巴不够大,真想一口一个。
“娃娃,你吃的是饺子?”一个衣着褴褛的老头走到她跟前,眼冒精光,眨也不眨地盯着碗中圆滚滚的饺子,喉头抖动明显。
“是、是啊。”小福呆呆回答。素不相识的人搭话,大人又不在家,她起先有些不安,但看老人面容和蔼,并无恶意,才放下心。
老人抽抽鼻子,像是要把饺子的香味一股脑吸干,咽下口水,笑嘻嘻道:“娃儿,能不能给我尝一口?老叫花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饺子了。”
小福见他可怜,也未多想,将碗筷递过去,“爷爷,这些你吃吧,我去给你拿点醋。”老头摆摆筷子,又深吸一口气,摇头晃脑,俨然十分陶醉的模样,“不要醋,这么香的饺子,白口吃才不糟蹋。”见他对这碗饺子居然和自己见解相同,小福悄悄笑了。
老人解下腰间葫芦,吃一口饺子,呷一口酒,还不忘心满意足喟叹一声。见他狼吞虎咽,或许很久没有饱饭,小福又走进屋子里,拿出一枚鸡蛋。蛋是中午阿娘煮的,全家一人一个,她当时没舍得吃,留到现在,现在有些庆幸。
饺子已被吃得干干净净,汤也一滴不剩,小福递去鸡蛋,老叫花也不客气,三下五除二剥得光溜溜,囫囵吞
吃饱喝足,老叫化直接用衣袖拭去嘴边油渍,仔细捋捋胡子,笑吟吟道:“娃儿,你心善,老叫化也不是打秋风的人,这样,你有什么心愿,说来听听,只要老叫化能做到,就帮你完成。”
心愿?小福痴痴地望着他,陷入沉思。唔,想给阿娘买盒胭脂,给阿爹买双新鞋,小康心心念念镇上一家摊位上的玩具……她犹疑的目光凝在老人破破烂烂的衣服上——这些心愿只要她攒攒钱,总能完成,何须劳动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老人?于是摇摇头,“我没什么心愿。”
老叫花挠挠头,满脸苦恼之色:“这可不行,老叫花居然吃一个小娃娃的白食,传出去岂不叫人笑掉大牙?不行不行——”他忽然咦了一声,气呼呼道,“你是不是以为我在说大话,所以有心愿也不说?”
被他说破心事,小福脸微微一红,磕磕绊绊地否认:“没、没有……”
见她心虚,老人拍掌道:“好啊,被我说中了!”说罢连连冷笑,目光冷厉如刀,从小福脸上割过,“哼,你这小娃娃,貌似好心,见我吃不起饭,便瞧不起我是吗?”小福赠他饺子完全不求回报,听他说出“貌似好心”四个字,心中十分委屈,却不知如何分辩,只能怏怏低头,心里盼望父母早点回来。
见她不反驳,老人更气,愤愤道:“告诉你,我能耐大着呢!便是皇宫我想进就进,想走就走,又有谁能拦我?”他说话越来越荒诞不着边际,举止疯癫,小福心里着实害怕,左顾右盼,琢磨着伺机逃跑。
老头自说自话,忽然顿住,似乎想到什么妙计,嘿嘿一笑:“须让你知道老叫花的本事!”小福尚未反应,被他一把挟在腋下,刚想张嘴呼救,颈部被人戳了一下,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接下是一阵风驰电掣般的体验,小福被放下,天旋地转后,发现居然身处村旁的树林中。
她跌跌撞撞后退几步,欲哭无泪:“你想干什么?”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对方想吃饺子,自己给他吃,做好事反而落得这个下场。
老叫花半天不说话,只是恶狠狠盯着她,见她眼眶中泪珠打转,收起厉色,哈哈大笑,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眉飞色舞道:“你以为老叫花要欺负你吗?我是要教你武功!”
擦掉将落未落的眼泪,小福难以置信地重复:“武功?”
“不错。看你从来没有练武的基础吧?有我做你的启蒙师父,真是三生有幸!”老叫花得意洋洋地捋着胡子,偷偷观察小孩的脸色,不想小福全无表示,眼中透出迷茫,他大步上前,喝问:“你又不信?!”
“啊?”小福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好意思说刚才只是在疑惑原来也可以说别人“三生有幸”吗,“没有没有,我信,我信。你刚才带着我还能跑那么快,武功当然很高啦。”这个回答让对方心花怒放,手舞足蹈。
“可是……”虽然老头喜怒无常,举止怪异,可是小福发现他并不是心肠歹毒人,只是精神不太正常,所以行为难以预料,于是不再像之前那般畏惧,鼓起勇气说,“我不想学武功。”
这话出乎老头意料,他搔搔头,不解地问:“为什么不学?好多人都想学呢。”
小福也大为不解:“别人想学去学就是,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打架。”不想话音刚落,老头号啕大哭,躺到地上滚来滚去。看到这么大年纪的人撒泼打滚,小福目瞪口呆,于心不忍地凑近拍拍他:“爷爷……爷爷你起来吧,地上脏。”
哪知她这样一说,老头闹腾得更厉害,竟把自己的白发胡须也揪了下来,哭着嚷嚷:“你不学老叫花拿什么报答你?岂不成了吃白食的?!”他若使强迫手段,小福孩子的犟劲上来或许死不改口,但是看他这副凄凉疯癫模样,心中十分难过,只希望他不要折磨自己,好声好气地说:“爷爷,你别打滚了,我学就是了。”
“当真?”老头闻言立刻收起眼泪,松开揪住的头发,半信半疑地看着小福。
小福无奈道:“我说话算话。”
“哈哈哈哈哈——”老头狂笑不止,竟震得四周树叶簌簌乱落,小福甚为惊异,她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的笑声能震落树叶。老头双手撑地,一个跟斗倒立而起,笑嘻嘻道:“娃儿,我教你一套拳法,你学会之后一般人都不敢欺负你。”
虽然没什么兴致,但是怕他又突然迹类疯迷,小福还是打起精神应付:“这套拳法叫什么名字?”
“这套拳法叫……”老头敲敲脑袋,自言自语,“奇怪,怎么记不起来了?”摆摆手满不在乎道,“你就叫它老鼠打洞拳吧。”
小福嘴角一抽,暗自叹气,希望老头打拳快点,结束这场荒唐遭遇,爹娘回家要是到处找不到她,不知道该多着急。
老头拉开虚步,双手握拳于腰侧。起先出拳极慢,力道绵绵,平平无奇,小福摸摸鼻子,为他感到尴尬,但随着他出拳愈来愈快,她逐渐挪不开目光。虽然说不出所以然来,她却觉得这套拳法十分精妙,老头踏出的每一步看似凌乱,却隐隐蕴含规律,二者搭配和谐,仿佛两首互补的曲子。
老头收拳回头,看见小福楞楞睁睁,好似一只呆头鹅,心中得意:“小娃娃,如何,学会了吗?”他刻意没有控制速度,以免小孩以为这是普通拳法,不知其中妙处。
小福蹙眉默默思忖,“大概学会了六成。”其实她觉得约莫学会了七成,但是宁愿少说一些,更有把握。
“六成?”老头冷哼,分明不信。他方才是故意那么问的,这套拳打到最后这孩子估计看都没看清出招的影子,怎么可能学会六成?
小福还以为他嫌自己笨,只学会六成,老老实实说:“后面你打得太快,我没看清。”顿了顿,不好意思地问,“你能不能再打一遍?”
这套拳法本来就不易学,老头打第一遍只为炫耀自己的本事,之后准备慢慢教她,二话不说又打了一遍,这一次全程都打得很慢,为了让她把每一招每一式都看清。打完又故意问:“这次学会了多少?”
小福犹豫了一下,而后肯定地回答:“全会了。”
“吹牛皮!”老头不屑一顾,“你若真会了,使一遍我瞧瞧。”
小福摆好姿势,还挺像模像样,可是几招之后,动作便七零八落,整个人歪歪扭扭,随时都要摔倒的样子。
老头起先笑倒在地,捂着肚子狂笑:“牛皮大王,不羞!不羞!”可是看着看着,面露惊异,不声不响,瞬也不瞬地盯着小福。
老叫花出招的动作历历在目,清晰得像一本展开的图册,可是动作就是跟不上,明明要回身出拳,她的腰只能转到一半,下一式要向左击出,脚却来不及收回,才打了七八拳就觉气息紊乱,难以为继,耳边还回荡着老叫花夸张的嘲笑声,她羞得想找条缝钻进去,可是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把这套拳打完。最后收拳撤腿,左右脚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吃屎。
狼狈地爬起来,小福拍拍身上尘土,怀着破罐破摔的心情看老叫花的表情,可出乎意料的是,他眼神凝重,毫无取笑之色,喃喃自语:“奇哉,奇哉!”他上下打量小福,跳到她身边,捏捏她的肩膀,又拉起她手臂扯扯,转转手腕,像是揉搓一块面团。小福被他扯得浑身不自在,欲挣脱束缚,奈何对方枯瘦的手紧如铁钳,她怎么也脱不开。
老头惊叹道:“好根骨!小娃娃,你以后可不得了啊。”
小福不解其意,一套拳打成这个鬼样子,怎么他还夸上了。
“老叫花创这套拳法,足足费了五年功夫,你看两遍就看出所有妙处,洞悉关窍,懂得拳和部配合的节奏,真是了不起!你方才打了几拳就觉得气短是不是?那是因为你人小力微,且未学过吐纳之法,思绪灵活手脚却跟不上,只要假以时日,凭你的资质,成就不可限量。”他连翻数个跟头,拍掌大笑,像猿猴一般嚎叫,“还得是我老叫花,不然这良材美玉就被埋没了。明日此时,你还在这等我!”说罢也不管听的人是何态度,身子如离弦之箭射出去,顷刻不见踪影。
这一下午遭遇跌宕,大起大落,小福身心俱疲,准备回家,不想转身老叫花的脸就贴在跟前,吓得她大叫一声,踉跄跌倒。
“小娃儿,不许告诉别人有关我的事,不然我叫你好看!”原来他折回来就为嘱咐这一句。
小福抚着胸口,喘息不定:“不说就是了,你吓人做什么?”
老叫花脸上寒冰一扫而空,做个鬼脸,蹿上树消失了。
小福在原地等候片刻,再没有动静,确信他是真的走了,才动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