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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入海   情感是 ...

  •   情感是流经广阔荒野的一条河流,两年前它匆匆汇入海洋,从此柏行舟的世界不再是一汪淡水,而是无边无际的咸苦。

      两年前,他瞒着所有人偷偷回国,怀揣着希望与不安。

      他的希望是终于可以再见到哥哥,不安是在于整整两年的时间,无论他怎么往监狱里寄信倾诉衷肠,都未得到过半分回应。

      那日,破晓的晨光微露,慢慢地天光澄澈,直到落日漫过高墙的铁丝网。柏行舟守在监狱冰冷的大门外,始终没能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由于不是直系亲属,柏行舟无权向狱警打探冉燃的释放信息,冰凉的预感如同爬山虎逐渐蔓延了他的心脏——冉燃也许早已离开了这里。

      近乎于慌乱地转身,柏行舟奔去了筒子楼的方向。可映入眼帘的,是拔地而起的崭新楼宇,原来此处早已拆迁,新的住户陆续入住,旧人旧居毫无痕迹。

      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柏行舟来到了汽修店。

      而大常正好守在店门口,好像专门等着他似的。

      望见风尘仆仆、满脸急躁的柏行舟,大常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情,只是语气平淡地发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哥呢?”柏行舟无心寒暄,字字急切。

      “哦,冉燃呀!他在狱里表现好,减了刑,提前两个月就出来了。”

      大常说得自然,眼神坦荡,仿佛只是随口的闲谈:“陈姨这几年身子骨弱,而南方暖和一些,出来之后冉燃就带着他妈,去了南方。”

      对于大常的这番说辞,柏行舟一个字都不信。

      敏锐的直觉告诉他,冉燃一定不会离开北城。不愿意再浪费口舌,柏行舟心头焦灼,抬步便要往店内闯。

      大常对着他怒目而视,立即侧身挡住了去路,声量拔高道:“你想干什么?要私闯民宅?”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二层阁楼的窗帘忽然微微晃动。

      这是被风吹的?还是刚刚有一个人,从里面往外悄然看去?

      这转瞬即逝的细微动静,落进了柏行舟眼里,霎时点燃了所有的希望,他抬头朝那紧闭的窗户,大喊道:“哥——!”

      而风一停歇,帘布凝滞,刚刚似乎只是一场幻觉。

      柏行舟不肯死心,他仰着脑袋,修长的脖颈绷出线条,不顾周围商户看热闹探出的目光,执拗地继续喊:“我回来了,哥!”

      积压在内心的思念、愧疚与不安,让他的嗓音嘶哑:“以前都是我不懂事,给你惹了很多麻烦…我以后再也不会了…真的不会了!”

      越往下说,他的语气愈发卑微,一直紧紧盯着那扇隔绝两人的窗,鼻尖泛红:“我现在有钱了,哥,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你出来见见我,好不好?”

      缓缓地、一步步地、离开了窗边,冉燃沉默地坐回了一张小马扎上,拿起手边的螺丝刀,继续组装新买的橱柜。

      这间小阁楼简单装修之后,还有许多零散活儿要打理。冉燃转动螺丝刀的把手,将活干得非常用心,表情认真专注。

      比起刚出狱时,他的头发长了一点儿,如同毛茸茸的麦草地,露出额角跳动的青筋。

      只是捏起那一颗颗小螺丝钉时,冉燃的动作分外费劲儿。

      由于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好几次没拿稳,小螺丝钉掉落在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距他几步之遥的躺椅上,陈红玉正静静地织着杯垫。

      她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有双手的动作机械,不停地缠针起线。

      一对母子之间没有任何言语。

      在耳边响起的,柏行舟的呼喊,如同穿梭旷野的风。无人知晓,这阵风在两人的心底,最终是消散无踪,还是永远地侵蚀了某块岩石。

      店门口的对峙还在继续,听着柏行舟一遍又一遍的呼喊,大常那颗素来坚硬的心,也不由得微微动摇。

      他甩了甩头,压下心底的不忍,尽职尽责地扮演起恶人的角色,拿出了手机,拨通了冉燃事先给他的电话号码。

      “喂,你是顾青彤吗?”大常的语气带着刻意的不耐烦,对电话那头问道:“你儿子现在在我店里闹事儿,能不能赶紧过来管管?再这么闹下去,我就报警了!”

      话音刚落,柏行舟的眼里就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他什么都懂了,什么都明白了。哥哥不仅不愿意与他见面,还要像丢垃圾一样,将他彻底抛弃。

      撕心裂肺的绝望,被背叛的屈辱,吞噬着柏行舟的心脏。

      他红着眼,还想挣脱阻拦,再一次冲进汽修店。大常挂断了电话,硬下心肠,伸手狠狠一推。

      柏行舟重心不稳,跌倒在地上。

      “疯子啊你,听不懂人话吗?”大常厉声喝斥道:“我说了冉燃早就走了,根本不在这里!”

      而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自己的老婆王雅,不知何时她来到了这里,正倚在门框上抹眼泪。

      柏行舟没有立即起身,狼狈不堪地半跪在地,他肝肠寸断、喃喃自语道:“你不要我了?你不是说过,永远都不会赶我走的吗?为什么说话不算话呢?”

      “大常,你真的是,为什么要这么逼他…”王雅走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衣袖,满脸的不忍心。

      而大常别过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周遭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赶人。

      不多时,一辆黑色轿车从街道那头匆匆驶停,找了儿子好几日的顾青彤快步下车,她伸手想要拉起失态崩溃的拉柏行舟,却被他用力地狠狠甩开。

      “小舟,你还是走吧…”王雅见状,忍不住劝道:“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强求的。”

      那一刻,柏行舟终于满眼含泪。

      他从小到大,屡遭磨难,受尽毒打,也没有一次低头求饶,更不曾屈膝落泪。

      但现在他跪在了人来人往的街边,将所有的卑微哀求、不甘与眼泪都给了哥哥,却依旧换不回那个男人的一个眼神。

      “有什么事儿,我们回去再说。”顾青彤也劝道,示意紧随而来的保镖带走柏行舟。

      而柏行舟通红的眼睛死死望着阁楼的那扇玻璃窗,突然之间,所有的情绪如同火山爆发。

      他放声大哭,声嘶力竭:“骗子,我恨你!冉燃!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恨你——!”

      那一刻,无论是围观的路人,还是大常他们,都真切地听见了,有什么东西破碎掉了的声音。

      灶台的不锈钢烧水壶骤然发出长鸣,声响刺耳绵长。

      陈红玉依旧维持着织杯垫的姿势,只是一颗颗眼泪,大滴大滴地从脸颊两侧滚落。

      她借着烧水壶的长鸣,终于压抑着发出了抽泣,肩膀不断地颤抖。

      冉燃缓缓地放下手头的螺丝刀,沉默地走到了母亲身边,轻轻地给她拍背顺气。

      “...去把火关了吧。”陈红玉语气哽咽,又要强装镇定。

      闻言,冉燃转身走进了厨房,关掉了灶台的燃气。淡蓝色的火焰跳动着熄灭,烧水壶终于消停了下来。

      而冉燃就在灶台前静静站着,许久、许久。直到窗外的喧闹、哭喊、人声、车声尽数消散。

      仿佛他的弟弟,从未来过这里一般。

      ******

      许宜遥喝得烂醉,咚地一声栽倒在了吧台。冉燃一愣,认命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脸颊:“喂,醒醒,还能自己走吗?”

      回应他的,只有男孩均匀的呼吸。冉燃别无他法,只能摸出许宜遥的钱包结账,将他扛在肩头,离开了酒吧。

      夜里的晚风微凉,冉燃试图摇醒许宜遥,问出他家的住址。可男孩醉得厉害,眉眼紧闭。

      冉燃一时左右为难,于是打开了手机导航,打车去了距离最近的酒店,开了一间房,才将人安顿妥当。

      刚要抬脚离开,趴在床上的许宜遥却突然挣扎起身,跌跌撞撞冲去了卫生间,呕吐不止。

      冉燃只好停住了脚步,走进卫生间给许宜遥收拾残局,再用热毛巾胡乱在男孩脸上抹了几把。

      折腾完毕,许宜遥浑身脱力,倒回床上半梦半醒,低声呢喃着喊出一句:“妈...”

      一行热泪就从他的眼角直往下淌。

      再次想一走了之的冉燃心中一动,他犹豫了片刻,又转身坐回了床边。

      次日天光透亮,许宜遥一觉睡醒,睁眼便看见了在沙发上睡得正香的冉燃。

      男人闭上眼时,眉目没有了那种消沉的郁气,显得格外宁静柔和。
      许宜遥观察了他片刻,才将冉燃摇醒,道:“喂,别睡了——你怎么在这里?”

      而冉燃醒来,揉了揉眼睛,说得第一句话就是:“昨晚开房,我用的你的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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