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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降生 他终于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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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撑起一小片天地。巨大的夜樱在夜里开得近乎妖冶,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是种无声的喧嚣。
她坐在那张熟悉的长椅上。木质的椅面透着凉意,透过牛仔裤渗进皮肤。对面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外套,身形挺拔却疏离。那是“他”,又不是“他”。
一片花瓣飘落在他的手背上,没有预想中的柔软触感,反而像是一片铁屑,带着腥气的。他下意识地想要拂去,触到的却是树皮,然后那张长椅在他手下扭曲、变形,木质纤维拉伸成了医院病床冰冷的金属栏杆。
“你在看什么?”
对面的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是姜妍的,温柔、笃定,带着让他安心的力量。
可那张脸在忽明忽暗的路灯下模糊不清,五官像是被水晕开的水彩画,下一秒又变成了一个男人。
那张嘴一张一合,吐出的不再是妻子的关切,而是父亲低沉的呓语:“你终究会变成我。”
“父亲,我看得到我去世的父亲!!”他目光盯着一处。
姜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身后只有浓稠的夜色,什么都没有。
“你敢相信吗?这么多年,我一直能看见他!”
姜妍懵了一瞬,看着他的下颌线,然后忽然微笑:“这是你编出来拒绝我的新理由吗?"
"是真的!“他急切地拔高音量,“我说我看见死人,你不怕吗?你不觉得我有问题吗?”
姜妍眼里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不屑的平静,”又怎样?看见,又不能把你怎样。“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你真正的问题,是太小看你自己了。你总是瞧不上自己,要是你能像我看你那样看你自己,你就不会这么自卑了。“
他僵在了那里,这话,他从王叔那里也听过。
那时候听到,似乎有一股暖流灌注进四肢百骸。
此时也是如此。
许久。
他再抬头,却怎么也找不到父亲的影子了。那些盘踞在暗处的鬼魂,被这句话生生驱散。眼前,只剩下姜妍那张鲜活的笑脸。
他顿悟一般,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炸开了。
他捧起这张笑脸,吻了下去。
他的吻很生涩,却开始急切,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终于触到了一束光,死死攥住,生怕它下一秒就会熄灭。
在这个吻里,他不再是那个被父亲阴影笼罩的顾晨曦,也不再是那个活在医疗舱里的替身傀儡。他只是高敬池,是这个女人在夜色下爱着的男人。
“去我家吧……”他在唇齿交缠的间隙含糊不清地呢喃。
夜色被关在门外,卧室里只留了一盏灯。
门被反锁的那一刻,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太多压抑了太久的暗潮。
他颤抖着伸出手,近乎虔诚地抚上她的脸颊。
“姜妍……”他哑声唤她,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不觉得我是怪物吗?”
他这双手沾满过洗不净的腥气,他的灵魂在地下室里浸泡过。他习惯了在黑暗中,习惯了用冰冷的面具将自己死死包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愿意毫无防备地走进他的废墟。
“不觉得。”姜妍用拇指一点点抹去他眼角的湿意。她的眼神,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野兽。
她对他的触碰,压垮了他的理智。
他将她死死揉进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他的外套褪去的那一刻,他本能地瑟缩。三十年来,他习惯了被审视、被利用、被当作一件替代品。他害怕自己身上的伤疤,会吓到她,更害怕她就会像其他人一样露出失望的眼神。
“别看……”他下意识地想要用手臂遮挡住胸口狰狞的旧痕,声音颤抖。
姜妍却轻轻拨开了他的手。
她低下头,将温热的唇贴在了那道疤痕上,然后一路向上,用亲吻一点点丈量着他隐秘的伤痛。
他终于在她的包容里彻底释放了自己。
那一刻,没有顾晨曦,没有替身,没有那个在地下室里哭泣的怪物。只有高敬池。
他紧紧抱着她,将头埋在她的颈间,像个迷路太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滚烫的泪水砸在她的锁骨上,烫得她心口发疼。
他终于在这个女人的拥抱中,完成了属于他自己的、真正意义上的“降生”。
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他终于‘活’了过来。
但是现在,他静静地躺在沙滩上。
姜妍叫喊着他,嘶声裂肺的。
他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他毫无血色的下颌线滴落,砸在沙砾里。
没有脉搏。
那曾经在她颈间滚烫跳动的、带着鲜活生命力的脉搏,此刻探不到一丝波澜。
也没有呼吸。
那曾经在她耳畔低语、带着温热气息的胸膛,此刻如同一块冰冷而沉重的铅石。
“高敬池——!!”
姜妍跪在冰冷的沙地里,死死抓着他毫无血色的肩膀,拼命地摇晃着。
她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那呼喊,穿透了海浪声,撞在漆黑的夜空中,又化作回音砸回她的耳膜。
“你醒醒!你别吓我!高敬池!!”
她扑倒在他身上,她疯了一样去拍打他的脸颊,试图从那张熟悉的面容上找出一丝活人的生气。
可是,触手所及,只有被海水浸泡过的刺骨冰凉。
她低下头,将耳朵死死贴在他湿漉漉的胸口,想要捕捉哪怕一声最微弱的心跳。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身后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在嘲笑她的自欺欺人。
“不……不可能的……”姜妍猛地抬起头,眼泪决堤般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脸上,瞬间又被咸涩的海水冲刷干净。她语无伦次地哀求着,仿佛只要她哭得足够大声,就能把那个刚刚还在她怀里痛哭。
“你明明说你要活很久的!你答应过我的!”
她颤抖着嘴唇,不顾一切地覆上他冰冷的唇,试图将自己的呼吸、自己的温度,甚至自己的灵魂,强行渡进他的身体里。
可是,那具躯壳没有给她一丝一毫的回应。
“对不起。”
一个极其微弱、仿佛被海浪揉碎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
那不是从唇齿间溢出的声响,高敬池的意识悬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之中,他看着姜妍跪在沙滩上,看着她的眼泪砸在自己脸上,看着她拼命将呼吸渡入自己口中。
他想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想告诉她别哭,想告诉她自己其实还在。
可是他没有手。
“妍妍……对不起。”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轻得像是一碰就会碎的泡沫。
对不起,我终究还是没能留住这具身体。
对不起,我刚刚才学会怎么活,就要以这种方式离开你。
对不起……
他看着姜妍崩溃地伏在他胸口,看着她绝望地仰起头对着夜空嘶喊。他想抱住她,想告诉她别怕,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无声地重复着那三个字。
对不起。
姜妍听到了!
那三个字,没有通过空气的震动,没有借由冰冷的唇齿。
它像是直接在她的脑海深处,顺着她紧紧贴在他胸口的那只耳朵,顺着她绝望的泪水,硬生生地凿进了她的灵魂里。
“对不起。”
姜妍浑身猛地一僵。
她停止了摇晃,也忘记了呼吸。海浪的轰鸣声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空灵而悲怆的声音,在她的耳膜上反复回荡。
她没有听错。
“别跟我说对不起……”她咬着牙,眼泪决堤般涌出,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你哪里都不许去!我不接受你的道歉!高敬池,你给我滚回来!!”
她猛地直起身,双手交叠,重重地按压在他冰冷的胸骨上。
“一、二、三、四……”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在心里默数,一边拼尽全力地做着心肺复苏。每一次按压,她都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发酸,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胸腔下的肋骨在姜妍的按压下发出微响,那是生命被强行叩击的回声。
“回来……你给我回来!!”
她一边哭喊,一边再次俯下身,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将带着体温的空气狠狠渡入他口中。
一秒,两秒。
就在那股属于她的鲜活气息即将再次被黑暗吞噬的瞬间——
“咳——!!”
一声撕裂般的闷响从他喉间迸发。
高敬池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像是溺水者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偏过头,猛地呕出一大口咸腥苦涩的海水。
那股刺鼻的腥气在夜风中弥漫开来,但在姜妍闻起来,却是这世上最鲜活、最甜美的味道。
“高敬池!”
姜妍双膝一软,整个人彻底瘫倒在冰冷的沙滩上。她死死抱住他还在剧烈起伏的胸膛,将脸深深埋进他湿透的颈窝。
“咳咳……咳……”
他像是一条被重新抛回水里的鱼,贪婪而痛苦地大口吞咽着空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把生锈的刀片在肺叶里疯狂搅动。
“姜妍……妍妍……”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被海水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一张满是泪水的脸。
“对不起……”他贴在她的耳畔,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劫后余生的浓重鼻音,“但我……我还是回来了。”
“你这个骗子……你这个骗子!!”
姜妍再也控制不住,放声痛哭。
“对不起……”他在她发间一遍遍地低语,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骨血里,“对不起……”
劫后余生的温度仅仅维持了片刻。
刚才那场拼尽全力的心肺复苏,几乎耗尽了这具躯壳里最后一丝生机。
高敬池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破风箱般的嘶鸣。
“高敬池?你别睡!你看着我!”姜妍察觉到了不对劲,惊恐地捧起他的脸。
他的体温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原本因为剧烈咳嗽而泛起的一丝血色,正从那张惨白的脸上迅速褪去。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在夜色中一点点失去焦距。
“妍妍……”
他艰难地翕动着嘴唇,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被海风吹散的雾。他没有力气再抱住她,只能任由自己的头无力地靠在她的掌心。
“我在,我在听,你说,我听着……”姜妍死死盯着他,眼泪疯狂地涌出,拼命点头。
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极度的不舍与挣扎。他用尽灵魂深处最后的一丝清明,颤抖着抬起那只沾满沙砾的手,用冰冷僵硬的指尖,死死抓住了她的衣领。
“……不是……意外……”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地下室……医疗舱……”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视线已经彻底陷入了黑暗,但他依然固执地想要把这句话刻进她的脑子里,“……那里面……有……”
“有什么?高敬池!你说清楚!!”姜妍疯了一样摇晃着他,绝望地嘶吼着。
“……真正的……”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进了她的衣料里。紧接着,那只手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滑落,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沙砾上。
高敬池的头无力地偏向一侧,彻底失去了意识,再次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昏迷。
“高敬池!!!”
姜妍的哀嚎声被海浪瞬间吞没。她死死盯着他毫无生气的脸,那句没有说完的话——“地下室医疗舱里有真正的……”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她的神经。
真正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