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eiteen

1、珠玉 一

　　一
　　夜空还是星的。
　　格桑玉措早就醒来了。虽说临近开学，但是作业早就写完，好生快活，有了不少时间。
　　阿妈扣了一下门，然后玉措穿上衣服，起床。
　　这个点了，村子里是没有家庭会睡觉的——因为必须赶早去挖虫草。
　　二弟、三妹也一起起来了，凌晨的家里充满了喧嚣和烟火。
　　玉措不太想吃东西，只是啃了一点点青稞饼，又喝了几杯藏式奶茶。
　　虽然奶茶确实好喝，但是她还是想喝瑞幸的生椰拿铁。
　　阿妈泡了三根红景天，可以预防高反。
　　大山就横亘在眼前，最上面还有白雪。
　　他们要去五千多米的大山上——是个人都要高反的。
　　爬了两个小时，太阳开始炙烤，玉措给弟弟妹妹擦了一层防晒霜。
　　到了山脊之上，一个黑影出现在那里。
　　那是一个出挑的女孩，正在捏着糌粑。
　　欧珠拉姆放下了手里的事，朝三人奔来，喘着粗气。
　　她摸了摸玉措洁白细腻的双颊，这张脸保养得极好而没有“藏味”。
　　三妹十二岁了，看得出有什么不对的。二弟的话，便不了解——他没有看过百合小说。
　　四人都饿了，和第一餐也隔了六个小时了。
　　欧珠的糌粑捏得很快，或许是她家有钱，黑白青稞品质很高——所以她做得很好吃。
　　于是欧珠把自己捏的一小块给了玉措。玉措一口糌粑，一口奶茶。
　　“不给我捏一个？”欧珠问。
　　“唔……嗯……”
　　欧珠把手指放在玉措唇上。
　　玉措闻到了茉莉花香的味道，她很喜欢。正是如此，欧珠出门必须喷茉莉花香的香水。
　　欧珠嗅了一下手指：“唇泥？大学霸还化妆？”
　　玉措有些不知所措，只是陪笑。
　　欧珠的目的达到了，调戏女朋友。
　　玉措把头偏在女友肩上，欧珠揉着玉措丝缎般的头发。五千米的寒风很暖和。

　　二
　　这一学期，班主任是一个汉族年轻女人，思想比那些那曲山沟沟里的人，兴许是开放不少。
　　还未早读，班主任叫玉措去她办公室。玉措生平没有做过什么错事，这一次呢？
　　走进办公室，班主任让她坐在一旁。
　　她问：“咖啡还是茶？”
　　欧珠会给她带瑞幸，便喝茶了。
　　“感觉怎么样？”
　　“很好。”
　　“上个学期你是断层的年级第一，对吧？”
　　玉措生性自卑，便说：“还行。”
　　“你的心情呢？”
　　“嗯，也不错。”实际上整体除了家里头只有十几头牦牛，确乎找不到其它不好的。
　　“且先信你吧。老师只是说，你有上好学校的能力。不要被太多杂事烦扰。”
　　“嗯。”按不论内地还是西藏，中国人总是觉得，恋爱十分影响学习。

　　三
　　身旁的欧珠还不回来，赶闲无事，玉措从欧珠抽屉里“偷”了一本藏语《活着》。
　　然而，她发现了一盒药：□□（注）。
　　欧珠从前门走来，回到位置上，玉措刚好收手。
　　欧珠大概是没有看见，然后把吸管插进生椰拿铁——就像大姐姐照护妹妹一样，几乎无微不至。
　　时间荡平了惫意，下午放了学，玉措被抓紧了“小黑屋”，于是便有了一个二人世界。
　　欧珠捏起了玉措富有胶原的双颊，后者一如既往，竟有些享受的意味。
　　“你以后想去哪？”欧珠问了一嘴。
　　“不知道。西藏大学？离家很近呢。”
　　“没有更好的选择吗？”
　　“玉措叹了口气，嘴巴里冒出白雾。
　　“姐，我阿爸本来就卧病在床，弟妹需要我和阿妈才敢上山。采虫草之类的……没有我这样的人不行。”
　　“如果每个月都有五千块钱流进你的卡里呢？”
　　“这……”
　　“只是假设。”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走不出这片青藏高原，走不出这片大山。”

　　四
　　兴许是这高原又燥又寒，玉措发烧回家。
　　三妹在晋江上看《她的山她的海》，一见大姐玉措总要发笑。
　　晚上，一家五口坐在圆桌旁，父亲也慢慢溜出来，重重砸在椅子上。
　　二弟看着妹妹傻笑，觉得今晚就要让老父亲念念经。
　　阿妈在藏式火锅里下了牦牛肉，然后摸了摸大女儿的头。
　　老父亲白了妈一眼。
　　他放下了转经筒，说：“我从来不会说，不让你们看什么所谓的同性恋网文。”
　　“但如果你们哪个是同，不论是谁，我都要赶你们出门。”
　　玉措佯装镇定，浅吃了几块牦牛肉，回自己房间冥想去了。
　　所以她有两个问题——继续同性恋还是做一个持家的普通藏族女人。哪一个都不好。

　　五
　　学校旁有一座寺庙，二人经常过去，一般是星期天回学校以前。
　　玉措想着几天前阿爸说的话，她有点不敢面对欧珠。
　　然而等欧珠也来了，这不敢也散了。
　　一边礼佛，又一边加入酥油，空气里也都有一种厚重的油香。
　　走进一个小殿，里面供奉着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
　　这是一对，她们也是一对。无论喜欢任何一个性别，爱意这种底层逻辑是不变的。
　　大殿里，有一个闪着金光的佛祖像。二人拜了。
　　假若佛祖与时俱进，便知道同性恋没有错。
　　佛祖神通广大，明白“心之所向”。
　　可这只是雕像，而说话的是万千人类。
　　这里没有任何人，于是欧珠和玉措拥吻起来。悉达多笑了。

　　六
　　又一个周一，欧珠难受得浑身发抖。药物的标签已经没了。
　　玉措也听不好课，一直在给欧珠擦汗。
　　欧珠吞下了一颗药。
　　玉措好奇是什么药，欧珠装作难堪：“劳拉西泮，抗惊恐发作的。”
　　玉措有一点点放心了，趴在桌子上，凝视欧珠这个漂亮的眼睫毛。
　　她在欧珠眼里看见了一抹深沉。
　　这种深沉与她平时的乐观，截然不同。
　　上第一节课，欧珠突然跑去厕所。
　　回来嘴角残了一粒血迹。但是吞了下去，伪装得天衣无缝。
　　几个女孩子围在玉措身边，聊着耽美小说。
　　欧珠潜入了玉措后面，抱住了后者。不说话，只是吃了一块带有血腥味的风干牦牛肉干。
　　但是玉措看得出来，她有些“生气”了。

　　七
　　夜晚，欧珠发了烧，被送进了市医院——玉措在失眠。
　　翌日，当玉措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欧珠微信。
　　玉措：你跑哪里去了？
　　欧珠：上海，办理入学手续。藏区海拔太高，不适合我继续生活了。
　　玉措：你不告诉我……
　　欧珠：时间太紧迫了。
　　玉措：你还回那曲吗？
　　欧珠：很难了。
　　玉措叹了口气。远处朝阳射入了云层，十分怪异。
　　玉措知道，如果自己要见到欧珠，就一定不能只是在西藏那曲。
　　要到北京上海。
　　要到这个国家的都市。
　　在那里，同性恋是完全正常的，是可以搞到年薪一两百万的好工作的。
　　到那时，又有一个藏族家庭一跃升天，追上时代步伐。
　　从此财源滚滚。
　　佛学的世界里，科技之光越发明亮。

　　八
　　过去了一年多，玉措依旧是年纪第一。
　　只是，她觉得少了什么东西。
　　因为每一次，都是欧珠发来消息，自己发的，回复倒有一点人机感。
　　欧珠又有新女人了？还是有男人混日子？
　　不管怎么说，玉措都觉得她已经变味了。
　　昨天出分了，高考695分，上交复旦都很稳了——但当然都是为了把那个渣欧珠“揭发”。
　　昨天她喝了不少青稞酒，现在还有点宿醉，于是喝了一袋安乃近。
　　数日后，复旦录取了她，计算机专业——现在的西藏真的要这样的人才，也是欧珠写了一千字长文推荐的。
　　玉措觉得有理，虽然一股AI味。

　　到了上海，找到了校区，收拾好了宿舍，然后便开始走十分钟睡半小时的醉氧。
　　与此同时，一笔五千元的钱打进了玉措的支付宝里。

　　九
　　即便醉氧，玉措仍旧惦念欧珠。
　　我来到你的城市了，可是你在哪？
　　一边是生理犯困，一边是心如火烧。
　　这时，欧珠发来了一个信息：明天，在你们复旦最近的那家星巴克，有人等你。
　　宿舍就她一人，上半身从床上弹起来，大学的床板吱吱作响。

　　按照约定，早上八点见面。
　　“请问手机号尾号是8047是哪位。”服务员看这瓶咖啡没人拿，喊了一声。
　　8047就是她——自己负担不来星巴克，欧珠给她点好了。
　　一个快递员送来了一个快递，那个女服务员看了一眼尾号，给玉措送来。
　　“妹妹，复旦的？这好像是你的东西。”
　　这个信封上有一些藏文。亲切的诡异。
　　易错看了一眼发信的——无名，只好看看内容了。

　　至玉措：
　　我们实在太熟悉了，也不用客套了。
　　一年以前，我和你分开，不是说要去上海上学了，只是说我有疾病。
　　那曲的医疗很有限，拉萨也不行。从华西一直看到了北京上海。
　　他们开了芬太尼，用这种强效阿片来压制疼痛。
　　但我知道我陪不了你了。
　　兴许你不明白，成渝的夜景十分迷幻，上海的摩天大楼直插云霄，北京的故宫恢弘瑰丽。
　　我为了治病走出了大山，山外的一切刷新了我的认知。
　　世界不是只有牦牛、虫草、雪山和布达拉宫的。
　　大概九个月前，我写了二十多万字的自传和日记。
　　杭州来的技术人员将这些文件整理训练成了一个人工智能，作为一个插件放在我的微信里。
　　当我物理层面死亡，我的生命就要转交计算机了。
　　七个月前，医生告诉我活不到半个月了。当你看见这封信，我已经死了。
　　此时你和另一个我聊了很久，对吧？
　　我伪装在上海，实际上我在那曲的土堆下。我希望你可以为了我找我，你敢来上海。
　　我不是说，你要背弃高原。我只是希望你可以从发达地区学点东西，见见世面，从思想上走出大山，振兴西藏。
　　西藏缺你。
　　我走出大山，又归于大山。
　　我期望你也如此，因为我没有留下什么，但或许可以改变一个女孩子。
　　这个女孩子带我走过生命的最后一年。
　　所以我希望我的数字意识，可以带她走进一个无比丰富的的山外世界。
　　所以她就是我的使命。

　　玉措喝完了白咖啡，冰冷的的液体流入胃部。
　　小蛋糕吃了一个小角，离开了星巴克。
　　但她明白，自己现在不应愁眉苦脸——那是对欧珠的背叛。

作者有话说

　　短篇
□□，用于重度癌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