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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一舟春水 离开汉水的 ...

  •   江上春风留不住,故山回首已千重。

      ————

      离开流云坞那日,汉水难得放了晴。

      清晨时,山间薄雾尚未彻底散尽。
      竹林却已经被晨光照亮。

      水边风灯还未熄灭。
      临水长桥横在晨雾之间。
      桥下汉水缓缓东流,像一场终究留不住的旧梦。

      裴清漪、沈归、王悦一同前往观云阁辞行。
      宿川公、梁老、沈渡与沈照霜已经先一步到了。

      大厅内很安静。

      窗外竹影轻轻摇晃,茶烟从案上缓缓升起。

      老门主坐在上首。
      看见众人进来,只轻轻点了点头。

      昨夜该说的话,已经说尽。
      到了此刻,反而不必再说什么。

      他缓缓端起茶盏。
      “都准备好了?”

      裴清漪点头。
      “准备好了。”

      老人看了她片刻。
      最后只道:
      “那便去吧,别误了顺流。”

      宿川公坐在一旁。
      从几人进门起,便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他们准备告退,他才抬起眼,目光从几名年轻人身上一一扫过。
      “出了汉水,遇事别逞强。”

      他说得很平常。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人活着,总比什么都要紧。”

      王悦难得没有说笑,认真拱了拱手。
      “记住了。”

      梁老坐在另一边。
      他望着裴清漪,神情却有些恍惚。

      许多年前,沈蘅第一次离开流云坞时,也是这样的春日。
      山风温暖。
      汉水初涨。
      她站在门前,只背了一个小小的包袱,谁劝也不肯回头。

      一转眼,如今轮到她养大的孩子离开。

      梁老低低叹了一声。
      “出去看看也好。”
      “阿蘅年轻时,总说汉水之外天地很大。”

      他抬头看着裴清漪,慢慢笑了笑。
      “以后回来,记得告诉我们。外面的天地,到底有多大。”

      裴清漪眼底微热,轻轻点头。
      “好。”

      沈渡始终站在门边。
      他没有说什么叮嘱的话。
      只在众人转身时,淡淡开口:
      “船已经备好了,我送你们下山。”

      说完,他率先替众人推开了观云阁的门。

      晨光从门外落进来,照亮了通往山下的长阶。

      临出门时,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沈照霜忽然走了出来。
      “等等。”

      裴清漪微微一怔。

      沈照霜走上前。
      手里拿着一个细长木匣。
      “这个带上。”

      裴清漪接过木匣。
      打开时微微愣了一下,里面静静躺着一对分水刺。
      通体乌青,刃锋雪亮。
      刺身上刻着细密水纹。
      与她平日所用的那对并不相同,显然是新制的。

      裴清漪怔了怔。
      “这是?”

      沈照霜抱着手臂,神色仍旧冷淡。
      “总舵新制的分水刺。”
      “去年刚改过样式,比旧式轻一点,也更适合长途携带。”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门里的姑娘出远门,都会带一对。”

      裴清漪低头看着那对分水刺。
      指尖轻轻抚过冰冷锋刃,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照霜却已经转开目光。
      语气依旧平静。
      “外面不比汉水。若有人欺负你,别忘了自己是清水门的人。”

      裴清漪忽然笑了,轻轻点头。
      “好。”

      众人下山之后,观云阁的窗始终开着。
      案上的茶渐渐凉了,却一直没有人撤去。

      众人刚走近渡口。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声音。
      “裴姑娘今日便要启程了?”

      裴清漪脚步微顿。

      回过头时,沈承渊正沿着长桥缓缓走来。

      他仍是一身深青长衣,神情温和,仿佛当真只是偶然得知消息,前来送一送晚辈。

      裴清漪微微行礼。
      “沈前辈。”

      沈承渊轻轻点头。
      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她怀中的琴与身后的行囊。
      “在流云坞才住了不久。怎么忽然便要走了?”

      裴清漪神色平静。
      “还有些旧事未了。”

      沈承渊眸光微微一动。
      只是那变化太快,转瞬便重新化作笑意。
      “原来如此。年轻人多出去走走,也好。”

      他说着,目光又落向停在江边的楼船。
      “只是不知,此行准备往哪里去?”

      “江陵。”

      回答他的,却不是裴清漪。

      沈渡缓步从后方走来,神色一如平常。
      “门主已经知会了江陵分舵。沿途也都安排妥当。”

      沈承渊转头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晨雾之中短暂相接。

      片刻,沈承渊才轻轻笑道:
      “原来是去江陵,倒是我多问了。”

      沈渡也笑了笑。
      “承渊兄关心晚辈,自然算不得多问。”

      两人语气都很平静。
      听不出半点锋芒。
      可站在一旁的沈照霜却抬起眼,静静看了沈承渊片刻。

      沈承渊没有再问,只是朝裴清漪微微颔首。
      “一路顺风。”

      说完,便转身沿着长桥离去。

      晨雾渐渐合拢。

      他的身影一步一步没入雾中。
      面上的笑意仍在,垂在袖中的手,却一点一点收紧。

      江陵,她为何偏偏要去江陵?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沈渡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去。

      他望着沈承渊离开的方向,没有说话。

      沈照霜走到他身旁,低声道:
      “他起疑了。”

      沈渡收回目光。
      “让他疑。”
      “总好过让他以为,我们什么都没有查到。”

      沈承渊离开后,渡口上的气氛才重新松了些。

      顾衡站在长桥尽头。
      依旧是那身整洁青衫,神情温和沉稳。

      他朝几人郑重拱手。
      “江陵分舵已经收到消息。到了以后,自会有人接应。”
      “诸位一路保重。”

      裴清漪还了一礼。
      “这些日子,多谢顾大哥照顾。”

      顾衡笑了笑。
      “日后若再回襄阳。”
      “汉津楼仍旧为诸位留着位置。”

      话音才落。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

      陆澈抱着一个足有半人高的包袱,气喘吁吁地从长桥另一头跑了过来。
      跑到近前时,险些被包袱绊得一头栽下去。

      徐小七跟在后面。
      冷眼看着,半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陆澈好不容易站稳,立刻将包袱塞到王悦怀里。
      “拿着。”

      王悦被压得往后退了半步。
      “什么东西这么重?”

      “路上吃的。”

      陆澈掰着手指一样一样数。
      “糕点、肉脯、干果、胡饼,还有两包汉津楼新做的茶饼。”

      徐小七在后面冷冷道:
      “别听他的。”
      “厨房原本只备了一小包。”
      “剩下那些,是他昨夜缠着厨子现做的。”

      陆澈立刻回头。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徐小七嗤了一声。
      “我只是怕他们误以为清水门人人都像你这么能吃。”

      王悦抱着那只沉甸甸的包袱,终于没忍住笑了。
      “放心,我们路上一定替你吃完。”

      陆澈原本也在笑。
      笑着笑着,神情却忽然有些不自然。

      他看了看几人,低声嘟囔:
      “吃完了就回来。汉津楼还有很多菜,你们都没吃过。”

      裴清漪望着他,轻轻笑了笑。
      “好。一定回来。”

      徐小七站在旁边,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船工开始催促装船,他才忽然望向王悦。
      “下次见面,再比一场。”

      王悦挑了挑眉。
      “还比?”

      徐小七抬起下巴。
      “这次是你运气好。”

      王悦笑出了声。
      “行,下次我让你三招。”

      “谁要你让!”

      两人又险些吵起来。

      谢停舟一直抱刀站在几步之外。
      等他们终于安静下来,才走上前。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三人抱了抱拳。
      “山高水远,江湖再见。”

      沈归也抬手回礼。
      “江湖再见。”

      谢停舟点了点头。
      那张一向冷淡的脸上,难得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王悦抱着包袱哭笑不得,只能转身递给身后的王家随从。

      那随从沉默接过,手臂却明显往下一沉。

      不远处,郗氏商行的楼船正停在岸边。

      船身不算奢华,却极稳。
      船头挂着一面青底水纹旗,随着江风轻轻晃动。

      王家的大船也停在渡口。
      几名随从正准备往船上搬行李。
      这些人大多沉默寡言,动作却极利落,明显都不是普通家仆。

      王悦忽然开口:
      “我坐郗家的船。”

      众人都是一愣。

      郗绾春抬头:
      “你家的船不是在那边吗?”

      王悦望了一眼渡口另一侧的王家楼船。
      忽然笑了。
      “若我是追兵,我一定盯着王家的船。”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坐给他们看?”

      而另一边。
      裴清漪站在桥边,忽然有些恍惚。
      因为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真正意识到,他们真的要离开汉水了。
      这一去,或许很久都不会再回来。

      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
      新得的分水刺正静静贴在那里。

      晨风缓缓吹过竹桥。

      分水楼大会已经结束。
      郗氏商行在襄阳的货物也已清点完毕,今日这艘楼船,原本便要返回江陵。

      郗绾春正站在船边,低头认真检查货箱。
      少女今日一身利落窄袖长裙,头发高高束起,终于少了些平日胡闹模样。

      她一边翻账册,一边抬头吩咐船工:
      “南边那几箱别碰水,还有药材分开放,这批货到了江陵要直接入库。”

      几个船工连忙应声。

      王悦靠在桥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原来你真不是来玩的。”

      郗绾春立刻瞪他。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闲?”

      王悦顿时笑出了声。
      “行行行。郗大小姐最忙。”

      郗绾春懒得理他,低头继续翻账册。

      而另一边。
      沈归正站在江畔,低头检查袖弩。
      金属机括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王悦远远看了片刻,忽然按住腰间长剑。
      下一瞬,剑锋骤然出鞘。

      沈归像是早有察觉,侧身避开,短刃顺势翻出。
      不过两招,冰冷刃锋已经停在王悦腕侧。

      王悦低头看了一眼,慢慢收回长剑。
      “你现在是真不让人了。”

      沈归也收起短刃。
      “实战不会有人让你。”

      王悦揉了揉手腕,望着他看了片刻。
      忽然笑了一下。
      “你越来越像这个时代的人了。”

      沈归沉默一瞬。
      “你也是。”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可他们心里都清楚。
      从长安一路走到汉水,他们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两个以为一切只是一场意外的年轻人。

      晨风忽然吹过江面。

      而不远处,裴清漪正安静站在桥边看着这一幕。

      少女怀里抱着“忘归”。
      目光却微微停在沈归身上。
      因为她其实已经发现了,沈归正在一点一点改变。

      不像长安雪夜初见时。
      那时的他,眼底仍有许多她看不懂的茫然。
      而现在,却像终于真正开始学着在乱世里活下去的人。

      而另一边,王悦已经收了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忽然笑了一下。
      其实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已经不再只是从前那个喜欢看武侠小说、拿练剑当玩闹的大学生了。

      江风缓缓吹过汉水。

      而就在这时,水铃终于从长桥另一头慢慢走了过来。
      女子今日难得没有笑。
      她停在岸边,低头看向远行的几人。
      随后,轻轻抬了抬手。

      下一瞬,远处江面,忽然缓缓驶出十余艘青色快船。

      船身修长,船头皆悬着青底流云风灯。
      船首弟子一律月白衣衫,腰佩分水刺。
      正是流云坞巡江弟子的快船。

      裴清漪微微一怔。
      “这是……”

      水铃站在岸边,望着停泊在晨雾中的楼船,轻轻笑了笑。
      “送你们一程。”

      她抬了抬下巴。
      “门主昨夜便下了令。”
      “离开流云坞水域之前,由总舵巡江船护送。”
      “再往下,各处分舵会沿途接应。”
      “若途中有事,消息会立刻送回总舵。”

      她顿了顿。
      “所以,放心走吧。”

      江风缓缓吹过整片汉水。

      裴清漪忽然轻轻怔了一下。

      十余艘巡江快船在江面缓缓散开。
      前后分列,左右相护,将郗氏楼船稳稳护在其中。

      裴清漪望着那些月白衣影,忽然轻轻握住了袖中的铜牌。
      原来有人所说的“回来”,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而就在这时,远处竹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远的钟鸣。
      低沉悠长,像在送别远行的人。

      众人同时回头。
      可流云坞深处,始终没人出现。
      只有山风吹过竹林。

      片刻后,王悦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走吧。”

      郗绾春轻轻挥手。
      “起船——”

      下一瞬,船橹缓缓入水。

      楼船终于一点一点离开东岸。

      汉水晨雾缓缓散开。
      流云坞的竹海也渐渐隐入远山之后。

      裴清漪站在船头,一直没有说话。
      风吹起她浅青色衣袖。
      怀中的“忘归”也被晨光映得极静。

      江风缓缓吹过船帆。

      远处水天辽阔。
      白鹭掠过江面。

      众人回头时。
      忽然发现,观云阁最高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苍老身影。

      老人负手而立,隔着整片汉水。
      静静望着他们远去。

      谁也没有说话。
      可谁都知道,那是老门主。

      裴清漪指尖忽然微微收紧。

      楼船缓缓离岸。
      流云坞越来越远。

      裴清漪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看不清桥头的人了。
      只能隐约看见,青色风灯还挂在那里,轻轻摇晃。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到汉水那夜。
      也是这样的风灯,也是这样的江风。

      那时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会走到哪里。
      可如今,她依旧不知道答案。
      却已经有了同行的人,也多了想念的人。

      而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人低低开口:
      “舍不得?”

      裴清漪微微一怔。
      抬头时,正好看见沈归。

      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

      江风吹起他额前碎发。
      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下显得很安静。

      裴清漪沉默了片刻。
      才轻轻“嗯”了一声。
      “总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沈归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站在她旁边,望着远去的竹海。
      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开口。
      “人总要往前走。”

      裴清漪微微一怔。
      下意识转头看向他。
      可少年已经重新望向前方。

      江风吹起衣摆。
      那句话很轻,轻得像随风散进了汉水。

      楼船顺流而下。

      远处襄阳城的轮廓,也渐渐被晨雾吞没。

      王悦坐在船边。
      膝上摊着那卷汉水水道图。

      他的目光掠过江陵。
      最终停在更远处的建业。

      那里有王家。
      也有那个他已经用了许久,却直到今日才真正决定接受的人生。

      他望了很久。
      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从楼船离开襄阳的这一刻开始。
      他们便再也回不到最初的自己了。

      江风吹满船帆。

      流云坞渐渐隐入群山。

      汉水滚滚东流。

      属于他们的这一段汉水旧事,终于被留在了身后的春山里。

      前方,是江陵,也是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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