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一试·逐灯 第一试·逐 ...

  •   一舟破浪追流火,满江春灯照夜潮。

      ——

      夜风掠过汉水,黑舟猛地向外一偏。

      岸边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
      “要翻了!”

      “快退回来!”

      “踩稳!”

      王悦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连湿透的衣袖仍在往下滴水都顾不上了。

      陆澈也闭上了嘴。

      顾衡眉头一沉。

      沈归站在人群稍后。
      幕帷被江风吹起一角,那双浅色眼睛安静望着江面。

      没有人说话。

      下一瞬,裴清漪迈出了第二步。

      她没有急着去踩舟心。
      足尖落下时,微微偏向左侧。
      那一步很轻,轻得几乎不像用力。
      可原本已经向外倾斜的黑舟,却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道轻轻压住,顺着浪势一顿。
      哗——
      江水从舟侧擦过,黑舟竟重新回正。

      岸边忽然安静了一瞬。
      连方才已经准备看她落水的人,都怔住了。

      陆澈张了张嘴。
      半晌,才挤出一句:
      “……站住了?”

      王悦也看愣了。
      他方才亲自摔进过汉水,比谁都知道那条黑舟有多难站。
      那东西根本不像船,像一片不肯听人使唤的黑叶。
      脚下稍有偏差,便会立刻被水势带偏。

      可裴清漪方才那一步,却稳得出奇。
      她并不是硬压住船,而是顺着水势,将舟身带回来了。

      顾衡没有笑。
      他望着江面,眸色慢慢沉了下来。
      刚才那一下,不是运气。
      真正难的,根本不是第一步,而是第二步。

      第一步踩上去时,人还可以靠胆子。
      可第二步落下时,舟身已被水推开。
      浪势已起,若不懂如何借水卸力,只会越踩越乱。
      裴清漪却刚好踩在最合适的位置,像是早已知道水会往哪里走。

      裴清漪自己也怔了一下,脚下触感陌生又熟悉。
      汉水不断从舟底掠过,细长黑舟随着浪势轻轻起伏。
      可她没有想象中害怕。
      相反,那一瞬间,她心里竟莫名安定下来。

      像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站在水上。
      风吹过鬓边,水声近在脚下。

      沈蘅的声音仿佛又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别盯着船,看水。”
      “水稳,舟就稳。”

      裴清漪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没有看岸边,也没有看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江水。

      那水并不平静。
      表面上碎光浮动,底下却有细细暗流从舟侧穿过。
      若硬踩,舟会翻。
      若顺着它,反而能稳。

      裴清漪忽然明白了。
      原来沈蘅从前教她的,真的不是寻常玩闹。
      只是那时她年纪太小,只觉得好玩。
      只觉得小舟晃得厉害,沈蘅每次都能及时扶住她。
      直到今夜,真正站到汉水之上。
      她才忽然发现,那些被她以为早已忘记的动作,其实一直藏在身体里。

      岸边终于重新响起低低议论。
      “她真站住了?”

      “第一次上舟?”

      “看着不像啊。”

      “刚才那一步……她是不是练过?”

      徐小七抱着鱼龙灯,眼睛都亮了。
      “我就说她肯定不会翻!”

      谢停舟冷冷瞥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说过?”

      徐小七理直气壮:
      “我心里说的。”

      谢停舟:“……”

      陆澈忍不住笑了一声。
      可笑过之后,他看向裴清漪的眼神也变了。
      “她真会啊。”

      顾衡淡淡道:
      “不是会站。”

      陆澈一怔。
      “那是什么?”

      顾衡望着江面,缓缓道:
      “她会看水。”

      陆澈一下没说话。

      会站舟,和会看水,差了太多。
      前者是本事,后者是天赋,也可能是多年浸出来的习惯。
      裴清漪一个自称北地长大的少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习惯?

      顾衡没有问出口,可这个念头已经在心里沉了下去。

      分水楼三层。

      水铃原本坐在栏边。
      可在裴清漪第二步落稳的一瞬,她缓缓站直了身。
      她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终于变得认真。

      旁边弟子低声道:
      “师姐,她站住了。”

      水铃淡淡道:
      “我看见了。”

      那弟子迟疑了一下,又道:
      “她以前学过?”

      水铃没有立刻回答。

      江风吹过楼檐,满楼铜铃轻响。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道:
      “学过。而且教她的人,很懂水。”

      弟子微微一怔。
      “比咱们清水门的人还懂?”

      水铃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仍停在裴清漪身上。

      那少女站在黑舟上,看起来仍有几分生涩。
      可她站舟时的反应,却太自然了。
      自然得不像刚学会,而像是曾被人反复教过,反复纠正过。
      甚至连她自己都忘了,可身体还记得。

      水铃眉头微微皱起。

      更高处。
      宿川公负手立在栏边。

      老人原本沉默地看着江面,直到那条黑舟稳下来的瞬间。
      他握着栏杆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旁边长老低声道:
      “宿川公?”

      老人没有立刻开口。
      许久之后,才轻轻笑了一声。

      长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青衣少女立在黑舟之上。
      江风吹动衣袖,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株临水青竹。

      长老忍不住问:
      “您是看出了什么?”

      宿川公望着汉水。
      良久,才缓缓道:
      “当年她第一次站上汉水时,也是这样看水的。”

      宿川公望着那道青衣身影,目光深得像汉水旧潮。

      江面鼓声再次响起。
      咚!
      原本还停在岸边的数十条黑舟,同时顺水滑出。
      真正的逐灯,终于开始了。

      岸边顿时又热闹起来。
      “开始了!看灯!”

      “今年这些人胆子都不小啊!”

      裴清漪脚下那条黑舟,也随着水流轻轻往外一荡。
      她下意识微微屈膝。
      这一次,她没有慌。

      她顺着那股水势轻轻一让,黑舟便稳稳滑了出去。

      岸边又是一片低呼。
      “她真动了!”

      “第一次上舟不可能这么稳吧?”

      “方才还以为只是站住,没想到还能离岸。”

      王悦衣衫还湿着,狼狈得不行,却顾不上这些。
      他盯着江面,忍不住低声道:
      “这姑娘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陆澈接话:
      “你不是一路跟她们同行吗?”

      “我也想知道啊。”

      王悦说完,忽然偏头看向沈归。

      沈归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仍落在裴清漪身上。

      幕帷垂落,旁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可王悦却知道,他在想事。

      王悦压低声音:
      “你早知道她会?”

      沈归静了片刻。
      “猜到一些。”

      “怎么猜的?”

      沈归望着江面。
      “她看水的时候,不像看陌生东西。”

      王悦一怔。

      沈归又淡淡补了一句:
      “她不是怕水,她只是太久没站上去。”

      王悦怔了怔。
      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怪。
      不是第一次,而是太久没站上去。
      像一个离开很久的人,终于回家。

      王悦忽然不说话了。
      因为他发现,沈归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
      像是在替裴清漪解释,又像是在替自己确认什么。

      裴清漪已经顾不上岸边那些声音。
      黑舟真正离岸后,江水便变了。
      岸边的水还算平缓,可一入江心,水流便复杂了许多。
      一道回流从左侧贴着舟身绕过,前方几盏彩灯顺水漂过。
      有人已经驾舟追了上去;
      有人伸手取灯;
      有人脚下失衡,被浪打得险些翻进水里。

      裴清漪没有急着追灯,她只是静静看着水。
      哪里有回旋;
      哪里有横浪;
      哪里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暗劲。
      她竟都能隐隐分辨出来。
      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清晰得让她心口微微发紧。
      她明明第一次来到汉水,可这片水并不完全陌生。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灞水边。
      沈蘅曾扶着她站在小舟上,那时她很怕水,一遇到浪便僵住。

      沈蘅便站在她身后,低声道:
      “别怕浪,水会推你。”
      “顺着它。”
      “它推你往左,你便往左借。它往右,你便往右让。”
      “你越跟它争,舟越翻。”

      那时候她听不太懂。
      只知道自己一慌,舟便晃得更厉害。
      可只要沈蘅扶住她的肩,让她顺着水势放松下来,小舟便会渐渐稳住。
      后来练得久了,她甚至能独自踩着小舟,在灞水回流里慢慢转身。
      每当小舟稳住,她都会高兴很久。

      沈蘅便坐在岸边看她,眼里带着笑。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沈蘅忽然不再让她练了。
      连那条极窄的小木舟,也被收进了后院旧棚。

      她曾问过为什么。
      沈蘅沉默了很久,最后只低声说:
      “以后别在人前用这些。”

      那时她年纪还小,并不明白。
      后来渐渐长大,她才隐约察觉——
      沈蘅似乎一直在躲什么人。
      连她发间那对分水刺,也很少再让她戴出来。

      久而久之,她便也真的慢慢不再想起踏舟。
      直到今晚,直到站在汉水之上。
      那些被藏起来的旧日记忆,才像水底沉灯一样,重新一点点亮了起来。

      江面上的逐灯越来越激烈。

      一盏莲花灯被两艘黑舟同时追上。
      其中一人抢先伸手,另一人不甘,竟强行转舟,结果两舟险些相撞。

      岸边顿时惊呼一片。

      清水门巡江船立刻靠近。
      船头弟子冷声喝道:
      “逐灯者,不得故意撞舟。”

      那人脸色微变,只得退开。

      不远处,竟陵蒋家的年轻公子也下了场。
      他比先前那些只会莽撞冲上去的士子稳得多。
      虽然动作仍有些僵,却靠着护卫在岸边指点,勉强取回一盏莲灯。

      岸边顿时有人喝彩。

      “蒋公子好身手!”

      “竟陵蒋氏到底还是有些底子!”

      王悦看了一眼,淡淡道:
      “比我强。”

      陆澈憋笑:
      “这话倒是实诚。”

      王悦瞥他。
      “你不也没敢下去?”

      陆澈立刻咳了一声。
      “我这是尊重汉水。”

      徐小七抱着鱼龙灯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王悦冷冷看他。
      “你再笑,我把你灯扔回去。”

      徐小七立刻抱紧鱼龙灯。
      “不行!”

      江面之上。
      裴清漪仍未急着取灯,她顺着一股缓流慢慢往前。
      黑舟在她脚下渐渐听话起来。
      或者说,不是舟听话,而是她终于知道,该怎样顺着水走。

      一盏青雀灯从她右侧漂过。
      不远,如果伸手去取,并不难。

      岸边已经有人低声道:
      “那姑娘怎么不取?”

      “怕是不敢。”

      “能站住已经不错了。”

      裴清漪却没有看那盏青雀灯。
      她的目光越过近处水面,落向更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盏灯,被一股细流托着,正往江心斜斜漂去。
      灯身金鳞层叠,龙首昂起,是鱼龙灯。
      不如徐小七方才那盏惊险,却也正在慢慢靠近一片回旋水域。
      若再晚一点,便会被回流卷偏。

      裴清漪心口微微一动。
      她几乎是下意识便判断出了那盏灯接下来会走的方向。
      左侧主流会先推它半尺,随后回流会将它向内带。
      若从正面追,必然追不上;
      若从侧后借一道斜浪过去,或许可以。
      想到这里,她的手指轻轻收紧。

      而就在这时,沈蘅的声音仿佛又从记忆深处传来。
      “追灯不要追灯,要追它前面的水。”

      裴清漪忽然抬起眼。
      下一瞬,她脚下轻轻一压。
      黑舟顺着一道细浪侧滑出去。

      岸边顿时一片低呼。

      “她动了!”

      “她要追灯?”

      “追哪盏?”

      “鱼龙灯!”

      “她要追鱼龙灯!”

      王悦脸色微变。
      “她一上来就追鱼龙灯?”

      陆澈也愣住。
      “这也太冒险了。”

      顾衡眸色微沉。
      “未必。”

      王悦看他。

      顾衡望着江面,低声道:
      “她不是冲灯去的,她在等水。”

      裴清漪确实在等水。
      黑舟顺流而下,她没有急着加速。
      一盏彩灯从她身旁漂过,她也没有伸手。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议论。

      “她在干什么?”

      “不是要追鱼龙灯吗?”

      “再不追就偏了。”

      可就在下一瞬,一股回流从前方斜斜涌来。
      那股水势很轻,轻到岸边许多人根本看不出来。

      可裴清漪看见了。
      她足尖轻轻一点,黑舟忽然顺着那道回流转了半弧。
      整条舟身几乎贴着水面侧了过去。

      青衣被夜风吹起。
      江灯映在她侧脸。
      那一瞬,她不再像站在舟上,倒像是被汉水托着走。

      岸边霎时安静了许多。

      水铃站在高处。
      看见她那一下转身,神色第一次真正沉下来。
      那种转舟的方式,她听说过。

      鱼龙灯已经被水流带向回旋边缘,另一艘黑舟也盯上了它。
      那人显然是清水门一处分支弟子,动作比寻常江湖客稳得多。
      他从上游斜斜切入,想抢在裴清漪前面取灯。

      岸边顿时有人惊呼:

      “有人抢灯了!”

      “那是南湾支的人吧?”

      “他水性很好,这姑娘怕是抢不到了。”

      那人速度极快。
      黑舟划过水面,几乎一瞬便靠近鱼龙灯。

      裴清漪却没有慌,她看着前方水纹。
      那人取灯的位置很好,可他忽略了一道横浪。
      就在他伸手的一瞬,江面忽然一晃,横浪自左侧拍来。
      那人脸色微变,立刻收手稳舟。
      鱼龙灯便在这一瞬被水推开半尺。

      也正是这一瞬,裴清漪到了。
      她脚下黑舟借着方才那道回流,刚好滑至灯侧。

      裴清漪终究不是水铃。
      她刚转过那道回流,舟尾还是被横浪扫了一下。
      黑舟猛地一沉,半只鞋几乎已经浸进江水。

      岸边顿时响起惊呼。

      鱼龙灯已经近在眼前。
      裴清漪伸手。
      就在这时,脚下忽然一空。
      黑舟下方一道暗流骤然翻起,整条舟身猛地下沉数寸。

      岸边瞬间惊呼。
      “翻了!”

      裴清漪本能压低重心。
      那一刻,很多年前沈蘅扶着她的手仿佛重新落在肩上。
      “别怕,先稳舟。”

      她顺势压舟,借浪回正。
      她没有大动作,只是微微俯身,衣袖拂过水面。
      指尖一捞,描金鱼龙灯稳稳落入她掌心。
      灯火晃了一下,却没有灭。

      整片江岸忽然安静。

      一息。
      两息。
      随后,惊呼声轰然炸开。

      “拿到了!”

      “她拿到鱼龙灯了!”

      “第一次踏舟就取鱼龙灯?”

      “刚才那一下怎么过去的?”

      “她是不是清水门的人?”

      陆澈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
      “她真拿到了?”

      徐小七抱着自己的鱼龙灯,眼睛瞪得滚圆。
      片刻后,他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灯,又看了看江面上的裴清漪。
      小声嘀咕:
      “怎么感觉我刚才那个,忽然没那么厉害了。”

      谢停舟冷冷道:
      “你知道就好。”

      徐小七:“……”

      王悦站在岸边,湿衣还未干,神情却慢慢收了起来。
      他望着江面上的裴清漪,许久才低声道:
      “她是真的喜欢这个。”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她。
      不是一路上冷静戒备的裴清漪,而是一个本该在水上自由来去的少女。

      沈归也在看她。
      他看见裴清漪拿到鱼龙灯后,并没有立刻露出惊喜。
      她先是怔了怔,像连自己都没想到会如此顺利。
      随后,她低头看着掌心那盏灯。
      灯火映亮她眼底。
      夜风吹过,她唇角终于轻轻弯了一下。
      那笑意极浅,几乎一闪即逝,可沈归看见了。

      这一路以来,他见过裴清漪冷静,见过她戒备,也见过她偶尔被王悦逗得无奈。
      可从未见过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不是防备松动后的笑,也不是礼貌的笑。
      而像是某个被藏了很久的旧日欢喜,忽然在这一夜被风吹醒。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裴清漪总喜欢站在江边。
      为什么总会下意识看水。
      为什么会在试舟开始以后越来越安静。
      原来她不是在看热闹,她是在想起来。

      那一瞬,满江灯火在她身旁流动。
      青衣少女踏舟逐灯,衣袂被夜风扬起,像洛水神女凌波照影。

      沈归安静望着她,心底某处极轻地动了一下。
      可下一瞬,那点动容便被他压了下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越明亮的光,越容易被暗处的人看见。

      他缓缓侧过头,目光扫向人群深处。
      果然,有几道视线,也正落在江上的裴清漪身上。
      不是惊艳,也不是好奇,而是确认。
      像在终于看清一件他们原本只听闻过的东西。

      沈归眸色微沉。
      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走了半步。
      让自己站在离江边最近的位置,刚好挡住了人群深处投来的视线。

      不远处另一艘黑舟忽然被横浪拍翻。
      舟上少年惊呼一声,整个人跌入水中。

      裴清漪几乎下意识便要转舟过去。
      可巡江船已先一步靠近。
      她这才慢慢停住。
      黑舟在水面轻轻一晃。
      她却仍望着那名落水少年,直到看见人被竹钩拖上船,才收回目光。

      分水楼高处。
      水铃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裴清漪取下鱼龙灯,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旁边弟子喃喃道:
      “师姐,她真的取到了。”

      水铃目光仍落在江面。
      “我看见了。”

      那弟子忍不住问:
      “她到底是谁?”

      水铃沉默。
      这个问题,她也想知道。

      更高处。
      宿川公也看见了。
      老人立在栏边。
      夜风吹动白发。
      那盏鱼龙灯落入裴清漪掌心的一瞬,他的目光也随之沉了下去。

      远处阴影里,灰袍人望着江上那道青衣身影,很久没有说话。
      目光却落在她转舟借浪的动作上。
      许久,才低声道:
      "真像。"

      旁边人一怔。
      "像谁?"

      灰袍人沉默。
      半晌,才缓缓道:
      “当年汉水上,有个不要命的女人。”

      灯火掠过他右手手背。
      那里有一道旧疤,狰狞横贯,像被分水刺生生划开过。

      旁边人低声:
      “当年的伤还没好?”

      灰袍人没有回答。
      只是下意识摩挲了一下那道疤,目光又落在江上的裴清漪身上。
      半晌,才缓缓开口:
      “好不了。这辈子都好不了。”

      裴清漪转舟时,灰袍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汉水暴雨。
      那个一身月白、发间红绸飞扬的少女也是这样站在船头。
      整条汉水都拦不住她。

      他忽然有些烦躁。
      下意识握紧了手,仿佛不愿再想下去。

      江面之上。
      裴清漪并不知道楼上那些话,她只是低头看着掌中的鱼龙灯。
      灯火被江风吹得微微晃动。
      描金鳞片映着水色,像一条小小金龙伏在掌中。
      她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灞水边。
      她也曾追过一盏小纸灯。
      那灯被水流推远,她追了很久才追到。
      沈蘅站在岸边笑她:
      “不过一盏纸灯,也值得这么开心?”

      她抱着那盏湿了一角的小灯,说:
      “可我追到了。”

      沈蘅那时看着她,眼神很温柔,也很复杂。
      许久之后,才低声道:
      “是啊,你追到了。”

      裴清漪握着鱼龙灯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来,她不是不记得,只是很久没有想起。

      江风吹过,黑舟顺水轻轻一晃。

      她抬头望向满江灯火。
      这一刻,她终于知道,自己从未真正忘记踏舟。
      只是从前,从未真正站到汉水之上。

      江风吹过,黑舟轻轻摇晃。

      裴清漪低头看着掌中的鱼龙灯。
      忽然没有来由地想起一句很多年前的话。
      那是沈蘅说的。
      “以后若有人认出你会踏舟。”
      “不要承认,也不要相信。”

      那时沈蘅沉默很久。
      才低声说:
      “会看水的人,有时候比会用刀的人更危险。”

      裴清漪微微怔住。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想不起,沈蘅当年为什么会这样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