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倒计时 顾思予说要 ...

  •   顾思予说要走之后,日子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形状。

      不是变快了,也不是变慢了——是变得不一样了。以前的每一天都是相似的,像同一张纸被复印了无数遍,早上起床,吃早饭,上学,放学,吃晚饭,写作业,睡觉。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制品,平平整整的,没有褶皱,没有毛边,没有任何让人停下来多看两眼的东西。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每一天都有了名字——离他离开还有二十九天,离他离开还有二十八天,离他离开还有二十七天。每一个数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日历上,钉在顾思卿的心里,钉在他每一次呼吸的时候。

      他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算——还有多少天。不是因为他想算,是因为那个数字自己会跑出来,像一只准时准点的闹钟,在他意识刚刚回笼的那一瞬间就敲响了。还有二十六天。二十五天。二十四天。他躺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弯弯曲曲的裂缝。以前他觉得它像一条干涸的河流,现在他觉得它像一条倒计时——裂缝的尽头是墙角,墙角是终点,终点是他走的那天。裂缝一天一天地变短,时间一天一天地变少。他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头顶,想再睡一会儿。但他睡不着了。因为那个数字在他的脑子里响了。像警钟,像丧钟,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他不会停下来的鼓。

      顾思予也开始变了。

      不是变得冷淡——恰恰相反,他变得比以前更温柔了。那种温柔不是刻意的,不是“我要走了所以要对你好一点”的那种刻意的补偿。它是不自觉的,是本能,是那些他咽了三年的话终于在离开之前找到了出口。他每天早上会多问一句“今天想吃什么”,不是以前那种“粥在桌上先喝”的通知,是真的在问,真的在听,真的在顾思卿说出“煎饼果子”之后愣了一下,然后说“好,我去买”。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骑着那辆刹车不太好使的自行车,穿过两条街,去那家他们常去的早餐店排队。排在那些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和赶着上班的年轻人中间,等二十分钟,买两个煎饼果子,一个加火腿肠,一个不加。加火腿肠的是顾思卿的。他不吃火腿肠,但他会记得顾思卿吃。他永远记得。

      他把煎饼果子递过来的时候,塑料袋被热气蒸得雾蒙蒙的,透过袋子能看到金黄色的蛋皮和深褐色的酱料。煎饼果子的边缘有点焦了,是在铁板上多烤了几秒留下的痕迹。顾思卿接过来,咬了一口。烫,烫得他嘶了一声。顾思予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像怕被看到,像怕被发现他在笑。但他没有藏住。他的嘴角出卖了他。

      “好吃吗?”他问。

      “嗯。”顾思卿嚼着,嘴里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

      “慢点吃,别噎着。”

      他转过身去厨房倒水了。顾思卿站在餐桌边,手里捧着那个烫手的煎饼果子,看着顾思予的背影。灰色的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细长的疤痕。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发尾搭在衣领上,后颈的皮肤在灯下白得有些透明。他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不是煎饼果子,是那些咽回去的话。太多了,多到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他咬了一口煎饼果子。加火腿肠的,顾思予记得。他总是记得。所有关于他的事,顾思予都记得。他的生日,他的血型,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他什么时候考试什么时候放假,他哪件衣服的扣子松了哪双鞋的鞋底磨薄了。他记得所有的事,但从不记得他自己。他不记得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不记得自己上次买新衣服是什么时候,不记得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在十二点之前睡过觉。他记得所有人,唯独不记得自己。

      顾思予开始做很多以前没做过的事。

      他开始教顾思卿做饭。不是以前那种“你去看书我来做”的包揽,是真的手把手地教。“油热了再下菜,不然会粘锅。”“盐放一点点就够了,不够再加,加多了救不回来。”“切菜的时候手指要弯进去,刀靠着指节,这样切不到手。”他站在顾思卿身后,有时候会伸手帮他把刀扶正,有时候会帮他把锅里的菜翻一下。他们的手会碰在一起。每一次触碰都很短,短到像是无意,像是巧合,像是不小心。但顾思卿知道不是。因为每次碰到的时候,顾思予的手都会停一下,很短的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电到了,又迅速收回去。像是他也想要碰。像是他也想多碰一会儿。但他不敢。因为他要走了。走得越干净越好,越不留痕迹越好。所以他每次碰到,都会缩回去。像一只伸出去又缩回来的手,像一句说出口又咽回去的话。

      他开始教顾思卿用洗衣机。“白色的衣服和深色的分开洗,不然会染色。”“毛衣不要烘干,会缩水。”“洗衣液倒这么多就够了,多了漂不干净。”他说得很仔细,像在写一份说明书,像在交代后事。他把所有的事情都一件一件地交代给顾思卿,像在移交一个他守护了很久的东西。那个东西叫“我们的生活”。他把它从自己手里交到顾思卿手里,说“你拿着”。顾思卿不想拿。他不想拿,因为他不想接。接了,就意味着顾思予真的要走了。不接,是不是就可以假装他不会走?但顾思予还是要走的。他把衣服分好了,把洗衣机设置好了,把洗衣液倒进了柔顺剂的口。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洗衣机开始转动。水哗哗地灌进来,衣服在水里翻滚着,像几条没有方向的鱼。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哥。”顾思卿叫他。

      “嗯。”

      “你走了之后,谁洗衣服?”

      顾思予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手放在洗衣机上,感受着机器的震动。那种震动从他的掌心传上来,沿着手臂传到肩膀,传到胸口,传到那个他以为已经空了、其实满满当当的地方。

      “……你。”他说。

      顾思卿看着他。他没有说“我不会洗”,没有说“你走了我怎么办”,没有说“你能不能不走”。他就那样看着他,让那一个字“你”落在心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很深很深的井里。没有回响。但那颗石子还在往下坠。它不知道底在哪里,但它一直在坠。

      他开始教顾思卿用微波炉。“热牛奶一分钟就够了,多了会溢出来。”“解冻要用解冻档,不能用高火,不然外面熟了里面还是冰的。”“东西拿出来的时候小心烫,戴手套。”他买了一副新的隔热手套,放在微波炉旁边。手套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和顾思卿那个磨花了的小猫马克杯是一个图案的。不知道他找了多久才找到的。

      顾思卿看到那副手套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他没有让眼泪流出来。他把手套拿起来,戴在手上。手套很大,他的手指在里面空荡荡的,像五条小鱼在一个太大的鱼缸里游。他握了握拳头,手套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雪被踩实的声音。

      “好看吗?”他问。

      顾思予看着他。弟弟的手藏在蓝色的大手套里,手指在里面动来动去,像在跟谁打招呼。手套太大了,大到他的手看起来像一只卡通人物的手,笨拙的,可爱的,让人想握住的。他看着那只手,喉结动了一下。

      “……好看。”他说。

      顾思卿把手套摘下来,放回微波炉旁边。蓝色的小猫,和他杯子上的小猫是一样的。那对小猫,一个在杯子上,一个在手套上。一个在手里,一个在手心里。它们被放在同一个家里,隔着几米的距离,像一个没有说完的句子,像一个没有握到的手。

      顾思予开始整理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双肩包就能装下。但他整理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不想做完的作业。他把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进去。拿出来,叠好,放进去。他叠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叠得比上一遍更整齐,像在做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像在用这些重复的动作填满那些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间。

      顾思卿坐在他床上,看着他整理。

      “这件不要了?”顾思卿拿起一件灰色的卫衣。卫衣洗得发白了,领口有点变形,袖口磨出了毛边。这是顾思予最喜欢穿的那件,穿了很多年了,从高一穿到高三。顾思卿记得这件卫衣。他记得顾思予穿着它站在厨房里煎鸡蛋的样子,穿着它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样子,穿着它在巷口抽烟的样子。那些画面里都有这件卫衣。灰色的,旧旧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显眼,不张扬,安安静静地在每一个画面里,安安静静地存在着。

      “不要了。”顾思予说。他看了一眼那件卫衣,又移开了目光。像是不敢看,像是怕看了就不舍得不要了。

      “给我吧。”顾思卿说。

      顾思予愣了一下。“你要它干嘛?”

      “穿。”

      “你穿太大。”

      “那我留着。等你回来穿。”

      顾思予的手停了。他手里拿着一件叠了一半的T恤,停在那里,不上不下,像一个被定格了的动作,像一个没说完的话,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做的事。他的手指在T恤上微微发抖,那件深蓝色的T恤在他指间颤抖着,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

      “……好。”他说。

      他继续叠那件T恤。叠好了,放进了“不要”的那一堆。然后又拿起来,放进了“带走”的那一堆。又拿起来,放回了“不要”的那一堆。又拿起来——他的手停在那里,T恤悬在半空中,像一个在做选择但不知道该怎么选择的人。他把它放进了“带走”的那一堆。他带走了。他把那件深蓝色的T恤带走了。那件他穿了很多年、洗到发白、领口变形的T恤。那件弟弟说“留着,等你回来穿”的T恤。他带走了。他没有把那件灰色的旧卫衣带走。他把它留给了顾思卿。顾思卿把它叠好,放在自己的衣柜里。和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放在一起,和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感情放在一起,和他的“想你”“等你”“喜欢你”放在一起。它们挤在衣柜的角落里,安静地、无声地、不可阻挡地存在着。他关上衣柜的门。那些话还在里面。

      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开着,播放着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主持人的笑声很大,笑得没心没肺,笑得像世界末日永远不会来。顾思予坐在沙发的一头,顾思卿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两个靠垫的距离。以前他们会隔着一个靠垫,现在中间多了一个。不是顾思予放的,不是顾思卿放的,是他们之间的空气变厚了。那种厚不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多了,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少了。少了的是时间,是说不出口的话,是那些“以后”和“将来”。它们正在从指缝里流走,一点一点地,一滴一滴地,像沙漏里的沙,像水龙头里滴不尽的最后一滴水,像一个人在离开之前最后回头看的那一眼。

      顾思卿把手伸过去,拿掉了一个靠垫。

      顾思予没有动。他又拿掉了一个。中间空了,只有空气。他们的肩膀之间隔着二十厘米的沙发垫,两只手之间的距离要更远一些。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动。电视里的笑声还在,主持人的声音很大,说着一些听不清也听不进去的话。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小块橘黄色的光斑,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太阳。

      顾思卿把手放在沙发上,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着,像一个在等什么的姿势。他没有看顾思予。他看着电视,假装在看节目。但他的眼睛不在电视上,他的眼睛在余光里,在顾思予的手指上。那根包着创可贴的手指——顾思卿给他贴的那块创可贴,边缘已经翘起来了,皱巴巴的,快要掉了。顾思予看到了那只手。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几秒。他的手抬起来了一点,又放了下去。抬起来,放下去。抬起来,放下去。像一个在犹豫要不要落下的小鸟,在枝头跳来跳去,翅膀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它想落,又怕那根树枝撑不住它的重量。不是怕树枝断,是怕它落下去之后,就再也飞不起来了。

      他放在膝盖上。没有去握顾思卿的手。

      顾思卿的手还在那里。手指张着,像一个在等什么的姿势。它等了很久。久到电视里的综艺节目结束了,开始播广告。久到窗外的光斑从天花板上移到了墙上,从墙上移到了地板上,从地板上消失了。久到顾思予的手指动了一下,又停住了。久到顾思卿终于把手收了回去。

      他把它插进口袋里。掌心里空空的,没有温度,没有重量,没有那只他以为会落下来的手。它没有落下来。它还在犹豫。它在犹豫要不要落下来,要不要握住,要不要在离开之前做一件它想做但不敢做的事。它没有做。它把那只手插进口袋里,和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顾思卿躺在床上,没有睡。他听着隔壁的声音。顾思予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光从里面透出来,铺在走廊深色的地板上。他没有去看那线光。他闭着眼睛,听着顾思予在隔壁走动的声音——脚步声很轻,像怕吵醒他。他一直在怕吵醒他。从三年前开始,从更早开始,从他们住进这个家的第一天开始。他怕吵醒他,怕他睡不好,怕他第二天上学没精神,怕他生病,怕他出事。他怕了太多的事,多到他的心脏装不下。他把那些怕装进行李箱,带走。带去美国,带去那个他也不知道会待多久的地方。

      顾思卿翻了个身,面朝那面墙。墙是凉的,石灰的触感粗糙而坚硬。他把手贴在墙上,感受着那面墙的温度。墙的另一边,顾思予还没有睡。他听到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不是叹气,是那种很深很长的呼吸,像是一个人在水下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吸气。他在给自己打气,在给自己勇气,在给自己一个“我可以走”的理由。他想走。他不想走。他想走是因为他觉得这是对的。他不想走是因为他舍不得。他在对和舍不得之间摇摆了无数个夜晚,像一扇被风吹动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他还没有决定。但他没有时间了。他的航班在下个月,签证已经办好了,行李已经收拾了大半,机票已经订了,学校已经申请了,什么都准备好了。他准备好了所有东西,除了他自己。他还不够好,还不够坚强,还不够“可以走”。他还在等——等自己够好,等自己够坚强,等自己能够做到头也不回。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他只知道他必须做。因为如果不做,他会后悔一辈子。不是后悔没有去美国,是后悔没有让弟弟过一个正常的人生。

      那个晚上,顾思予没有关灯。那线光亮了一整夜。它亮着,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在等另一个不会推门的人。

      第二天早上,顾思卿起床的时候,顾思予已经在厨房了。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正在煎鸡蛋。穿着那件深蓝色的T恤——那件他叠了又放、放了又拿、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带走的T恤。他今天穿着它。也许是想在走之前多穿几次,也许是因为舍不得把它塞进行李箱就再也见不到阳光了。顾思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

      “早。”他说。

      顾思予没有回头。“粥在桌上,先喝。”

      顾思卿走到餐桌前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和每一天一样,和每一次一样,和每一个顾思予在厨房里背对着他煎鸡蛋的早晨一样。但这次不一样了。这次他喝粥的时候,顾思予在煎鸡蛋,但他没有吃。他站在那里,锅铲悬在半空中,没有翻动,没有把鸡蛋从锅里盛出来。他就那样站着,背对着顾思卿,像一尊石像,像一个在做梦的人,像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哥。”顾思卿叫他。

      顾思予的手动了一下。他把鸡蛋盛出来,关火,端到桌上。他在顾思卿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起那个全熟的鸡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好吃吗?”顾思卿问。

      “……嗯。”

      顾思卿低下头,继续喝粥。他喝得很慢。他想把这碗粥喝得久一点,想在这个早晨多待一会儿。在这个哥哥坐在对面、他们一起吃早饭、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早晨。在这个以后会变成“以前”的早晨。在这个他以后会反复回忆、反复咀嚼、反复后悔没有多看几眼的早晨。

      “哥。”他说,没有抬头。

      “嗯。”

      “你走的那天,我去送你。”

      顾思予的筷子停了。他夹着的那块鸡蛋停在半空中,没有送到嘴里,也没有放回碗里。它停在那里,像一个被定格了的画面,像时间在那一个点忽然卡住了。

      “……好。”他说。

      他把鸡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低下头,继续喝粥。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他也想把这碗粥喝得久一点。在这个弟弟坐在对面、他们一起吃早饭、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早晨。在这个以后会变成“以前”的早晨。在这个他以后会反复回忆、反复咀嚼、反复后悔没有多看一眼的早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桌子上的粥冒着热气,白色的水汽在阳光里升腾、旋转、消散,像两个人的呼吸,像两个人的心跳,像两个人在说同一句话但谁都没有发出声音。那句话是——“我不想你走。”

      没有人说出来。他们都在等。等对方先说。或者等时间到了,就不用说了。

      窗外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春天还没有来。它什么时候来?没有人知道。他们只知道,在春天来之前,有一个人要先走了。他不知道春天什么时候来。他只希望在春天来的时候,他能回来。看一看那棵梧桐树长出新叶子的样子,看一看那个站在树下等他的人,是不是还站在那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