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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命运 楔子 ...

  •   楔子

      十五岁的顾思予站在社区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份刚刚签完字的协议,指节泛白。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头顶上不停地飞。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纸,白纸黑字,条款一条一条地列着——“监护人”“抚养义务”“法定代理人”。这些词他以前只在课本上见过,现在它们写在一份和他有关的文件上,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压得他手指发抖。但他的手没有抖。从走进这间办公室到现在,他的手一直很稳。不是因为不害怕,是因为害怕也没有用。

      十五岁的顾思予已经学会了这件事——害怕没有用。哭没有用。问“为什么是我”没有用。因为在所有人都在推来推去的时候,没有人回答这些问题。他们只在乎谁最后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他把协议折了两折,揣进口袋。纸张的边缘有些锋利,刮过他的指腹,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他转过身,推开门。

      走廊的灯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顾思卿靠在墙上。

      十二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缩在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湿漉漉的,看着他。不是哭过的那种湿,是那种在冷风里站了太久、眼睛被风吹得发酸的湿。

      “哥。”顾思卿叫了他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顾思予看着他的弟弟——那个昨天还在跟邻居小孩抢玩具、被妈妈说了两句就撅着嘴生闷气的小孩,今天站在这里,叫他“哥”,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丢下的试探。

      他想起今天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他被电话铃声吵醒。电话是医院打来的,说他的父母出了车祸。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医院的了,只记得走廊里的灯也是这样的白色,白得刺眼,白得让人想闭上眼睛。医生说了很多话,他只听懂了最后一句——“请节哀。”十二岁的顾思卿站在他旁边,拉着他的衣角,问:“哥,爸爸妈妈呢?”他蹲下来,看着弟弟的眼睛,那里面还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茫然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无措。他说:“爸爸妈妈走了。”顾思卿又问:“去哪了?”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走了”是什么意思。

      下午,亲戚们陆续来了。他们进进出出,说话的声音忽大忽小,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有人说“这孩子还小”,有人说“我们家实在不方便”,有人说“要不送福利院”。顾思卿一直拉着他的衣角,没有松开过。他站在那些大人中间,听着他们用那种“孩子听不懂”的语气讨论着他们的去处,忽然觉得那些大人很可笑。他十五岁,不是五岁。他什么都听得懂。他听懂了他们谁都不想要他们。他听懂了“不方便”的意思——“不方便”就是“不愿意”。“条件不好”就是“不想”。“你年轻,你带”就是“我不想带,所以你来”。

      社区办公室的会议桌是椭圆形的,深棕色的木纹,上面有一道很长的划痕,从桌角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顾思予坐在一边,对面是那些亲戚。居委会的王阿姨坐在中间,手里拿着那份协议,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条款。

      “顾思予,你确定?”王阿姨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不忍,也许是佩服,也许只是例行公事的确认。

      “确定。”他说。

      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摇头,有人低着头看手机。没有人说“我来帮你”,没有人说“你放心”,没有人说“有我在”。十五岁的顾思予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份要把他变成另一个人的监护人的法律文件,周围是一群不想跟他有任何关系的大人。他不是大人选择的结果。他是大人都不选择之后,剩下的那个答案。

      他拿起笔,在右下角的横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顾、思、予。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他把笔放下,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看任何人,把协议折好,放进口袋,走出会议室。

      走廊比会议室更冷。

      顾思卿靠着墙,已经站了很久。他的校服裤腿卷起了一小截,露出细瘦的脚踝,皮肤白得发青,像冬天还没熟的梨。他的运动鞋鞋带散了一只,他自己没有系。顾思予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妈妈以前每天早上都会帮弟弟系鞋带。今天没有人帮他系。

      “哥。”顾思卿又叫了一声。

      顾思予走过去,蹲下来,把弟弟散开的鞋带系好。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些被压了一整天、从接到电话到现在一直压在胸口最深处的东西,在找出口。他没有让它们出来。他把它们压回去,系好鞋带,站起来。

      “走吧。”他说,“回家。”

      他转过身,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慢了下来。不是因为他想慢,是因为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顾思卿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像一只小动物在努力跟上。他没有回头,但他把脚步放得更慢了。慢到顾思卿能走在他旁边,而不是后面。他们没有说话。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很暗,只有拐角处的窗户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大一小,像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孩子。但顾思予自己也是个孩子。十五岁,按法律来说还是未成年人,按生理来说还在长身体,按任何标准来说都不应该是“监护人”。但他签了那份协议,从今天起,他就是了。

      走出门厅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深秋的夜晚已经很冷了,风里带着霜的气息,钻进衣领里,凉飕飕的。顾思予的外套拉链是坏的,拉不上,他只能用一只手攥着领口。顾思卿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走着走着,顾思予感觉到有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他的衣角。不是牵他的手,是拉衣角。那种很小的孩子才会做的动作——怕走丢,又不好意思牵手,就拉着大人的衣角,一步不落地跟着。

      顾思予没有说“别拉了”,也没有说“牵我的手”。他什么都没有说。他继续走着,任弟弟拉着他的衣角,走在深秋的冷风里,走在那条他不知道还要走多久的路上。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把他们的影子一段一段地拉长。

      那一年,顾思予十五岁,顾思卿十二岁。没有人告诉他们,接下来的路会有多难走。没有人告诉他们,顾思予会在接下来的七年里打多少份工、熬多少个夜、咽下多少句说不出口的话。没有人告诉他们,顾思卿会在十九岁那年的冬天,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的光里,看到那扇门缝后面藏着的、全部的真相。他们只是走着。走在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衣角牵着衣角,谁都没有松开。

      ---

      第一章赌徒

      顾思予十五岁那年的冬天,学会了抽烟。

      不是因为好奇,不是因为叛逆,是因为有一天晚上,他在便利店的货架后面整理饮料的时候,忽然觉得喘不上气。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疼,不是闷,是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里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旁边的同事老张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递给他。

      “抽一口。”老张说。老张四十多岁,秃顶,啤酒肚,说话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他在这家便利店做了三年夜班,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喝醉酒的、失恋的、刚下班累得说不出话的。他递给顾思予烟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递一瓶水、一个饭团、任何能让人“缓一缓”的东西。

      顾思予摇了摇头。

      “抽一口,缓过来了再干活。”老张把烟往前送了送。烟是红塔山,很便宜的那种,白色的烟身,金色的过滤嘴,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顾思予看着那根烟,看了两秒,然后接过来。老张帮他点了火,他吸了一口,呛得眼泪直流。烟雾冲进喉咙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食道被什么东西烧了一下,然后是肺,像被人用砂纸从里面打磨了一圈。他弯着腰咳嗽,咳到眼泪模糊了视线,咳到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都在发抖。但那一口烟雾进到肺里的时候,胸口里那些堵着的东西好像被冲开了一道口子,流出去了一点。只是一点点,但足够他站直身体,继续整理货架。

      “慢慢来。”老张说,拍了拍他的肩膀,回了收银台。

      顾思予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那缕细细的青烟升起来,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扭曲、消散。他的手指还在抖,但他不抽了。他把剩下的半包烟放在货架上,继续搬货。可乐、雪碧、矿泉水,一瓶一瓶地码进冰柜。冰柜的冷气扑面而来,把他脸上的泪痕冻得发疼。

      他没有学会抽烟。他学会了用烟雾来堵住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东西。后来他很少抽——只有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才会点一根。站在阳台,或者站在巷口,一个人,不让人看见。他不想让顾思卿知道。不想让弟弟知道他的哥哥在某些深夜里,需要靠一根烟来把那些咽回去的话再咽一遍。

      同一个月,顾思予学会了熬夜。

      不是那种“晚睡一会儿”的熬夜,是那种“一天掰成两天用”的熬。白天上课,下午放学去便利店,晚上十点下班回家,给弟弟检查作业,然后自己温习功课,凌晨一两点睡,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他把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拆成碎片,又用碎片拼出一整天的生活。拼图的人永远缺一块,他就是那块被借来借去、永远还不到自己手里的碎片。

      便利店的夜班从下午四点开始,到晚上十点结束。六个小时里,他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整理货架、补货、收银、打扫卫生。偶尔闲下来的时候,他就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窗外的街。街对面是一家理发店,红色的转灯转了一整天,到晚上也不停。理发店旁边是馄饨店,老板娘每天晚上九点准时收摊,推着车消失在巷口。再远一点是居民楼,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有人家的电视还开着,荧幕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在跟谁说话。

      顾思予看着那些光,想起家里还有一盏灯亮着——弟弟房间的灯。他出来的时候弟弟还没睡,他说“你先睡,哥很快就回来”。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很快”,但他知道弟弟会等他。弟弟不会睡,会开着灯,直到听到门响才会关灯。他以前不知道这件事。后来有一次他提前回来了,看到弟弟房间的灯还亮着,推开门,顾思卿正坐在床上看书,听见门响,抬起头,“哥,你回来了”,然后把书放下,关了灯。从那以后,他每次回来都会在楼下看一眼——弟弟房间的灯还亮着。那盏灯像是在说:我还在等你。

      他开始给自己定规矩:十点下班,骑车回家二十分钟,十点二十到家。不能更晚了。因为弟弟第二天还要上学,不能睡太晚。他把自行车蹬得飞快,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不觉得疼。他只想着那盏灯,想着灯下面那个人。

      顾思卿十二岁到十五岁这几年,顾思予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机器的好处是,不会累,不会疼,不会在深夜里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机器的坏处是,有一天停下来的时候,你发现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你是一个只会运转、不知道为什么要运转的东西。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不敢停。

      日子是这样过的。

      早上六点,闹钟响第一声,顾思予就醒了。不需要第二声,因为他根本没有睡熟。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叫——冬天的鸟叫得晚,天亮了才叫,不像夏天,天还没亮就开始叽叽喳喳。他闭着眼睛,在心里把今天的日程过一遍:周一,上午有数学课,下午有英语课,放学后要去便利店,今天有新货到,要搬货,可能要晚一点下班。弟弟今天下午有体育课,让他多穿点,别着凉。冰箱里还有昨天的剩菜,晚饭可以热一下,再做个蛋花汤。

      他睁开眼,起床。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天空是一种很淡的灰蓝色,像被水洗了很多遍的旧牛仔裤。他穿上校服,去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牛奶、昨天买的面包。面包是打折的,买一送一,他挑了保质期最长的那个。鸡蛋煎了两个,一个给弟弟,一个给自己。面包烤了一下,抹上黄油,切了两片。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转一分钟。

      他做好早饭的时候,顾思卿还没醒。他走到弟弟房间门口,门关着,但没有关严——他故意留了一条缝。他推开一条更大的缝,往里看了一眼。顾思卿睡得很沉,被子踢到了腰上,一只胳膊伸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梦里握着什么东西。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顾思予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他把门重新掩上,回到厨房。

      七点,他再去叫弟弟起床。“卿卿,起来了。”没有反应。“顾思卿。”翻了个身。他走过去,隔着被子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起床了,要迟到了。”被子里面传来一个含糊不清的、像梦话一样的声音:“……再睡五分钟。”顾思予站在床边,看着被子里那一团鼓起来的形状,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拿你没办法”的、微微弯曲的弧度。

      七点二十,他们出门。顾思卿的校服拉链总是拉不到最顶端,顾思予每次都要帮他拉上去。“下巴缩进去,冷。”顾思卿缩了缩下巴,眼睛眯起来,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他们走在上学的路上,顾思予走在左边,顾思卿走在右边。马路在他们左边,所以顾思予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他从来没有说过为什么要走左边,顾思卿也从来没有问过。这是他们之间不需要说的事。还有很多不需要说的事——比如粥的温度,比如牛奶的分量,比如每天晚上那条没有关严的门缝。这些事像空气一样存在着,看不见,摸不着,但缺了它们,两个人都活不了。

      白天,顾思予在学校。他是年级第一,所有人都知道。老师喜欢他,同学羡慕他,但他没有朋友。不是交不到朋友,是没有时间交朋友。下课的时候别人在聊天、打闹、约着周末出去玩,他在做题。不是因为他爱做题,是因为他必须把所有的作业在学校里写完,这样晚上才能安心去打工。午休的时候,别人去食堂吃饭,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边吃边看书。他的午饭是早上多做的三明治,用保鲜膜包着,放在书包里,到中午已经凉了。他不介意。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热乎的午饭了。

      下午四点,放学铃响。顾思予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教学楼门口人来人往,有人要去社团活动,有人要去补习班,有人要去打球。他去便利店。自行车停在校门口的自行车棚里,是一辆二手的、漆掉了大半、刹车不太好使的旧车。他骑上它,穿过两条街,到那个他每天都要去的地方。

      便利店的名字叫“家乐便利店”,在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店面不大,两个门面宽,门口放着一个冰柜,里面是饮料和冰淇淋。玻璃门上贴着各种广告——充值优惠、新品上市、招聘兼职。顾思予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是看到门上贴的那张“招聘兼职”的纸。他问了老板,老板问他多大了,他说十五岁。老板犹豫了一下,说“你看起来挺老成的”,就让他留下了。他后来才知道,老板不是因为他看起来老成才留他,是因为老板自己的儿子也是十五岁,在家里什么都不做,老板觉得“别人家的孩子怎么这么懂事”。

      他在便利店的工作内容很简单:收银、补货、整理货架、打扫卫生。简单,但累。六个小时里几乎没有坐下来的时间。他习惯了,把累当成一种背景音,像便利店里永远在播的流行歌曲,听多了就听不见了。

      晚上十点,他下班。有时候老板会让他带走当天没卖完的饭团。他每次都拿着,想着明天可以给弟弟当早饭。饭团有好几种口味——金枪鱼、三文鱼、泡菜牛肉。弟弟最喜欢金枪鱼的,他就每次都挑金枪鱼的留出来。

      骑车回家的路上,他会经过一条很长很长的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居民楼的外墙,墙根长着青苔,墙头爬着枯藤。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暗,像一只只半闭着的眼睛。他骑着车,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地面,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像一个孤独的人的自言自语。

      到家的时候,他先看弟弟房间的灯。亮着,他就安心。熄了,他会加快脚步,推开门,看一眼——顾思卿一般已经睡了,被子盖得乱七八糟,有时候整个人横在床上,脚露在外面。他会把被子重新盖好,把弟弟的头挪到枕头上,关灯,掩上门。

      他自己房间的灯会亮到很晚。做作业,温习功课,有时候发发呆。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书桌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课本和笔记照得像一片安静的田野。他坐在那片光里,把一天二十四个小时的最后一段,留给自己。不是休息,是不用面对别人的时间。不用面对老师、同学、老板、客人,不用面对弟弟——不用在弟弟面前假装自己很好。他可以放下那个“我没事”的面具,让自己喘口气。但他不会让自己喘太久,因为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会响。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一列不会停的火车,穿过白天和黑夜,穿过晴天和雨天,穿过顾思予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的每一个日夜。

      顾思卿十二岁那年的秋天,第一次注意到哥哥的手。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顾思予在厨房切菜。顾思卿路过厨房去倒水,无意中看到了哥哥的手。那是一双十五岁少年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偏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指节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右手虎口处有一块浅褐色的茧,像是长期握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顾思卿站在厨房门口,端着空杯子,看着那双手在案板上切着土豆丝。刀落下去的声音很密,哒哒哒哒的,节奏均匀,像某种精密的仪器在运转。

      “哥,你的手怎么了?”他问。

      顾思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不太明白他在问什么。“没什么。”他说,继续切菜。

      顾思卿看着那些伤口——有的像是被纸割的,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破的,有的他看不出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哥哥的手。以前这双手帮他拧过瓶盖,帮他系过鞋带,帮他擦过眼泪,在他发烧的时候放在他额头上试温度。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些事有什么特别的,现在他看着那双手上的伤口,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不是疼,是酸。

      他没有再问。他倒了水,回房间写作业。但他坐在书桌前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发呆。脑子里不是数学题,是那双手——那双手在切菜,那双手在便利店收银,那双手在凌晨的书页上划过,那双手在深夜关掉台灯。那双手做了很多事,但从来没有说过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二岁的手,白白净净,没有茧,没有伤口。他忽然觉得自己手上的这支笔很重,重到有点拿不稳了。

      那天晚上,顾思予在厨房洗碗的时候,顾思卿走了进去。“我来洗。”他说。顾思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让开了。顾思卿站在水槽前,打开水龙头,挤了点洗洁精,拿起一个碗开始洗。洗洁精的泡沫很多,滑溜溜的,碗在他手里转了几圈差点掉下去。他的手太小了,力气也不够,洗得很吃力。但他没有停下来。

      顾思予靠在门框上,看着弟弟的背影。弟弟的校服领口没有翻好,一小截标签露在外面,歪歪的。他的后脑勺上有一个发旋,头发在那里打着转,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漩涡。他就那样看着,没有说“我来”,没有说“你洗不干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弟弟笨拙地把碗一个一个地洗干净,放进沥水架。

      “好了。”顾思卿转过身,袖子湿了一大截,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滴,“洗完了。”

      “嗯。”顾思予说。

      顾思卿看着哥哥。顾思予的表情很平,和平时一样,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但顾思卿注意到一件事——哥哥的眼眶,有一点点红。很淡很淡的红,像秋天第一片落叶的颜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顾思卿没有说“你眼眶红了”,没有说“你是不是想哭”。他只是站在那里,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走过去,从架子上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顾思予。

      “擦手。”他说。

      顾思予接过毛巾,擦干手。毛巾是白色的,有点旧了,边缘起了毛球。他把毛巾叠好,放回架子上。两个人站在厨房里,谁都没有说话。洗碗槽里的水还在滴,一滴,两滴,三滴。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对方打拍子。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厨房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站得很近。

      那天晚上,顾思卿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着。他在想哥哥的手。想那些伤口,想那个茧,想哥哥切土豆丝的时候刀落下去的声音。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哥哥衣服上的味道一样。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很小声,小声到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哥,辛苦了。”

      他没有说出口。他怕说出来,哥哥会笑他。不是嘲笑,是那种“你一个小孩子说什么辛苦”的、温柔的、不当回事的笑。他不想被笑。他想让哥哥知道他真的觉得他辛苦了,但他不知道怎么说。他只知道,从明天开始,他要多洗几个碗。他要学着做更多的事。他要让哥哥知道,他不是只会等饭吃的小孩了。

      第二天,顾思予发现弟弟主动去洗碗了。他没有说什么,但那天晚上的晚饭多了一道菜——是顾思卿喜欢的糖醋排骨。排骨炖得很烂,汤汁收得很浓,颜色深红发亮,撒了几粒白芝麻。顾思卿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

      “好吃吗?”顾思予问。

      “嗯。”顾思卿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那就多吃点。”

      顾思予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进弟弟碗里。顾思卿看着那块排骨,看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哥哥一眼。

      “哥,你也吃。”他说,把排骨夹了回去。

      顾思予看着碗里回来的排骨,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一下。

      日子还是那样过。顾思予打工、学习、照顾弟弟。顾思卿上学、写作业、慢慢长大。他们的生活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像一列不会出轨的火车,沿着既定的轨道,稳稳地向前。没有人知道轨道的尽头是什么,但他们都相信,只要火车还在跑,就总会到站的。

      只是顾思卿不知道,在那条轨道上,有一道门缝,正在慢慢透出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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