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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84年,全美音乐奖(1) 01那一年 ...


  •   01

      那一年的全美音乐奖,镀金的请柬上印着一句无人当真的话:“今夜,我们庆祝音乐。”

      Michael Jackson坐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他穿了一件缀满闪片和金色勋带的红色军装外套,肩线笔挺得近乎锋利——那是他今夜选择的盔甲。他的右手边坐着波姬小丝,她穿了一袭银白丝绸色长裙,领口镶着细碎的珠片,每一次转头都在灯光下闪烁。她的笑声时不时从左边传来,落在他的耳廓上,像一个他永远够不着的音符。

      Michael今天并不是那么能顾得上这位“世界第八大奇迹”,对于马上斩获到手的八项大奖也兴致缺缺,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人——

      戴安娜罗斯,她今晚将为他颁发代表全美音乐奖最高荣誉的特殊贡献奖 (Special Award of Merit)。

      他本该感到骄傲,他凭借《Off the Wall》、《Thriller》成为这个星球上最受瞩目的歌手,成为史无前例的超级巨星,整个颁奖季都在重复他的名字。当戴安娜·罗斯用她那副训练有素的嗓音念出他的名字时,全场起立鼓掌。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胸口,却迟迟没有漫过他的喉咙。

      Michael站起身,微微颔首,嘴角挂着那个举世皆知的笑容:羞涩的、温和的、恰到好处的。他走上台阶,在舞台上激动地跳了一下Billie jean,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因为戴安娜提到了25周年摩城的表演——对此他无法克制自己显摆的内心。

      戴安娜·罗斯站在颁奖台旁,笑靥如花。她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还亲了他,但很可惜是礼节性的。她的头发擦过他的下巴,柔软而遥远。那半秒里,他闻到了她的香水——栀子花与晚香玉,一种属于成熟女性的、从容不迫的香气。

      “你值得的,Michael。”她在他耳边说,语气像一个姐姐在夸奖考了满分的弟弟。

      Michael点了点头,没有开口。他害怕自己一开口,那些藏在舌根下的话就会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那些从八岁起就开始堆积的、关于罗斯的一切。他知道这些话永远不会被说出来。她比他大十四岁,她看着他从一个在舞台上转圈的黑人小孩长成一个男人。在她眼里,他可能永远都是那个在摩城录音室里仰着头看她排练的男孩。

      戴安娜罗斯不会看见他。

      他接过奖杯,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上帝、公众、父母、昆西琼斯、歌迷,以及之前没有说出口的憋在内心的那句话“我觉得全世界我最喜欢的人之一就是戴安娜罗斯,她一直是我特别的朋友”。最后这句话他偷偷说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真心的,但每一次也都是打了折扣的言语。Michael把那个更完整的真心锁在胸腔里,用肋骨抵住它,不让它跳出来。

      没有人注意到,他回到座位后,目光还是不断地飘向戴安娜·罗斯的方向。她正在和旁边的昆西·琼斯交谈,侧脸对着他,肩膀轻轻耸动。她在笑,很遗憾不是因为Michael说了什么,她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波姬小丝凑过来,耳环几乎碰到他的肩膀:“你今晚看起来像在参加自己的加冕礼。”

      “是吗?”他收回目光,扯出一个微笑。

      “但你笑得很勉强,”波姬小丝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是一头狮子对另一头狮子的审视,“你在想什么?”

      “在想今晚的甜点是巧克力慕斯还是柠檬挞。”他说。

      波姬小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笑,没有追问。

      02

      仪式结束后,宴会转移到了酒店二层的棕榈苑,几百位宾客端着香槟杯,在巨大的水晶吊灯下交换着没有营养的赞美与客套。Michael站在一根贴着金箔的圆柱旁,手里捏着一杯从未抿过的香槟。他已经拒绝了三个人的寒暄:第一个问他什么时候出下一张专辑;第二个问他怎么看待某位新人的首支单曲;第三个说他看上去有些疲惫,应该去瑞士度个假。

      他正考虑是否直接从厨房的紧急出口离开,或者跳上bill的车直接回家。这时,走廊的尽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他抬起眼——

      一个少女从那片昏黄的灯光里走出来。

      她的裙子是墨绿色的丝绒:那种绿,像深夜森林里的苔藓,像古董珠宝盒内衬褪色后的底色,带着一种沉静而危险的光泽。衣服的领口开得不算低,但恰好露出锁骨那道优雅的凹陷,肩带细得像两根用墨线画出来的笔触。她的头发是深栗色的,松松地绾在脑后,有一缕碎发挣脱了发夹的束缚,落在颧骨上方,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但真正吸引他的不是她的裙子,也不是她的头发,而是她的脸。

      她的轮廓里有一种他不太熟悉的混合:眉骨的弧度带着东方的柔和,又被西方古典雕塑借去了一部分线条。她的眼睛是深黑色的,但在灯光下会折射出一层琥珀色的光——沉静、古老,却又是活的。她的嘴唇不算薄,下唇比上唇略丰,嘴角天生带着一点点向上的弧度,即使在没有表情的时候,也像是刚听完一个有趣的故事。

      Michael后来回忆起那一刻,发现自己无法用任何已知的审美标准去归类她。她不属于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美”的模板,因为她本身就是一种新的模板。

      女孩低着头,正在读一张折叠的纸条:或许是座位号,或许是一个男人搭讪留下的电话号码纸条。她走路的姿势不像那些被训练过如何在红毯上迈步的女人,没有那种“我知道有人在看我”的刻意。她更像是在自家的走廊里散步,只是恰好路过了一场盛大的宴席。

      女孩抬起眼的瞬间,Michael觉得自己的胸腔被什么东西猛烈地撞了一下。

      不像是某人用锤子猛击了他一下,也不像是有人用尖刀刺进他的胸膛,用贴切的语言来形容是恰似一片月光:一片从极高的地方飘落的、似乎沾着露水的月光,恰好落在他心脏最柔软的那块肌肉上:不疼不痒,却让Michael整个人僵住了。

      她也看见了他。目光停了一秒——那一秒里,她的瞳孔微微放大,显然认出了他是谁。但她的脸上没有出现那种他早已习以为常的表情:没有尖叫前的痉挛,没有谄媚的堆笑,没有“我知道你是Michael Jackson所以我要表现得毫不在意”的做作。

      女孩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在辨认一幅听说过但从未亲见的画。她的眉毛轻轻抬了抬,幅度不超过两毫米。

      然后她笑了:一个很轻很浅的笑,嘴角只弯了一点点,脸颊的皮肤被牵出一道极浅的弧线。

      “你也是逃出来的?”女孩问。

      03

      她的声音——

      Michael几乎是本能地捕捉到了它:他是一个艺术家,一名歌手,一个用耳朵活了近二十五年①的人。他听过无数种声音:低沉的、尖锐的、高昂的、训练有素的、甚至支离破碎的,但这个声音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类。

      它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烟熏过的沙哑。但在这层沙哑之下,他听见了另一种质地:一种像落在湖面的月光被揉碎后又展平的柔韧,一种仿佛随时可以脱离语言的束缚、变成旋律的潜在可能。这个女孩的声音里有音符,并非那种“她应该肯定会唱歌”的武断。Michael在这短暂的一瞬间就意识到这个女孩的喉咙里住着某种东西:是某种一旦释放出来就能让房间里所有人都停下呼吸的东西。

      Michael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在身上他是极少发生的事情,他羞涩内敛但是并不自闭。自八岁独自面对闪光灯以来,他面对过几十个国家的记者,回答过从“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到“你是否有女朋友”之间的所有问题。他有一套完整的应对机制:低头羞涩地微笑、微微点头、用一句含糊的“哦,上帝保佑你”挡开一切。

      但此刻,Michael Jackson的大脑像一台被突然拔掉电源的录音机,磁带还在转动,却没有声音录进去。

      女孩似乎把这沉默当成了拒绝,笑意没有消失,但她的身体微微后仰,准备离开。“抱歉,”她有点紧张地说,“我不该打扰你——”

      “没有。”他终于吐出两个字,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你没有打扰。”

      Michael清了清嗓子,这个动作让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好像他是什么准备发表演讲的政客。他低下头,看见她裙摆下方露出的一小截鞋尖:黑色的,缎面的,系着纤细的踝带;完全不是那种恨天高的、能把人折磨成跛子的鞋子,是一双可爱的,能穿着逃跑的鞋。

      “这个派对我也不太想参加。”他补了一句,声音终于找回了正常的音域。

      女孩重新站定了,墨绿色的裙摆在她小腿旁晃了晃。

      “你是来领奖的,”女孩开口说,不是疑问句,朝宴会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听见外面粉丝的尖叫声了——隔着四堵墙都能听见。”

      Michael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她是如何知道的:她也是来参加颁奖礼的,亲眼看见他在舞台上接受所有人的掌声和欢呼。更何况全世界都知道他是谁,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那你应该在里面接受祝贺,”她的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淡淡的、像老朋友之间的调侃,“而不是躲在走廊里研究墙纸的花纹。”

      女孩又顿了一下然后轻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许,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不过说实话,这花纹确实值得研究。我数过了,每一列有十二朵金百合,其中三朵是歪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那面墙。她说的没错——有三朵歪了。

      Michael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是今晚第一个不经过任何加工的笑。

      “你是做什么的?”此时Michael赶紧问道,因为他发现自己很不礼貌地盯着女孩的手指看:没有戒指,指甲修得很短,涂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裸粉色,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小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茧——那应该是握笔的痕迹。

      “目前是演员,或者说算是吧。”女孩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颗很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珍珠耳钉:“三流的那种,上个月在一部恐怖片里演第四个被杀的姑娘,台词只有一句:‘救命!’——我甚至没喊完就被电锯锯了。”

      她说的那句“救命(Help!)”:两个音节,短促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但Michael听见的是这两个音节之下那层没有被使用的嗓音:更低的、更暖的、就像是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弓轻轻擦过后产生的共鸣。

      他不自觉地向前倾了一点。

      女孩靠在墙上将手中的香槟举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放下。“我喝不了这个,”她自嘲般地说,“会过敏,脸肿得像被蜜蜂蜇过。”

      “那——”他犹豫了一下,“你想喝别的吗?这里应该有橙汁。”

      她歪着头看他,眼睛里闪着一种介于惊讶和好笑之间的光。“Michael Jackson在问我喝不喝橙汁。”她说,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念一句电影台词。

      Michael忽然感到耳朵发热。那个热度从耳廓蔓延到颧骨,他庆幸走廊的灯光足够昏暗。

      “我只是——”他顿了顿,“——觉得被电锯锯过的姑娘至少值得一杯橙汁。”

      女孩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她伸出手,如同一个在舞会上主动邀请对方共舞的淑女那样,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我叫Zora,Zora Wang。但你可以叫我Zora。”

      04

      Michael低头看着那只手。她的掌心很白,比手背的颜色浅一个色号,他没有握上去,而是伸出右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掌心,然后缩回。

      “Michael,Michael Jackson,”他说,然后觉得多余又补了一句:“你知道的。”

      “我知道。”Zora收回手,抱臂靠在墙上,“我看过很多遍《Thriller》的MV,说实话,第一遍看把我吓坏了,我躲在沙发后面看完的。”

      “吓坏了?”他扬起眉毛。

      “对,”她一本正经地说,“你的眼睛在最后一个镜头里会发光。我不得不把电视关掉,但我连续做了一个星期的噩梦。”

      Michael靠在她对面的墙上,双手插进裤袋,肩膀放松下来。他清楚在这个场景里,他最合适的做法是回到宴会厅,和那些唱片公司的高管握手,和那些把他当作神而不是人的其他明星寒暄。但他没有动。

      “那现在呢?”他有点怕面前的女孩不喜欢,有些紧张地开口,“还在做噩梦吗?”

      Zora歪着头笑了一下,走廊尽头的空调出风口吹出一阵微凉的风,撩起她耳后那缕碎发:“不会的,这short film太精彩了,我无法克制自己不看一遍又一遍。”

      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开,但气氛并不尴尬,那是旧棉布一样柔软而妥帖的安静。

      然后女孩忽然开口,打破了它:“你今天看起来不是那么开心。”

      Michael的后背条件反射般地绷紧了,他意识到这个女孩格外的敏锐。

      “但你不必告诉我为什么,”她抢在他之前说,语速比之前快了半拍,像是在防止自己不小心跨过某条隐形的界线,“我最讨厌那种人——发现你不开心,就像捡到了别人的日记本,恨不得马上翻开。‘你怎么了?说出来会好受的。’”

      她又模仿了一个夸张的关切表情,然后又收回来,恢复正常:“不,有些人就是不想说出来。他们只是想在不开心的同时,不被追问。”

      Michael看着她,走廊的灯光从她身侧的墙壁上漫过来。他忽然再次注意到她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在灯光下会透出一层琥珀光的眼睛。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这种颜色。它让她的注视变得既遥远又亲近。

      Michael突然间想说一些话,一些关于音乐的、米老鼠的、电影的、戴安娜·罗斯的、甚至包括卓别林的,他想与女孩讨论那些他很少甚至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的东西。那些话甚至都已经逼迫到了舌尖,他能感觉到它们在那里,如同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麻雀,扑腾着翅膀想要飞出来。

      但最终他只是说了一句:“这听上去很奇怪。”

      Zora笑了。这一次是完整的、没有任何克制的笑,使眼旁的痣都浮动了起来:那大概是她唯一不符合“完美”的地方,却让她的整张脸忽然变得更加鲜活了。

      “谢谢,”她说,“这是我今晚听过的最好的赞美。”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大概是服务生推着餐车经过。Michael意识到他必须做一个决定:留下,或者离开。留下意味着更多的对话、更多的被看见、更多的可能性;离开意味着回到恩西诺空荡的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让戴安娜罗斯的笑容一遍又一遍地灼烧他的视网膜。

      “你的座位在哪一桌?”他问。

      Zora眨了眨眼:“33号,靠近洗手间的那一桌。我给制作人打了三个电话才争取到的。”

      “33号离主舞台太远了。”

      “我知道,所以我带了望远镜。”Michael当然知道女孩在开玩笑,因为她身上看不出来有携带望远镜的痕迹。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他揉皱的座位卡展开,上面印着烫金的字:1桌,座位7号。

      “我可以帮你换到第一桌,如果你想——”

      “不,”Zora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很坚决,“我不想坐在第一桌。我不想被拍到和Michael Jackson坐在一起,然后明天所有的报纸都会写‘神秘女子’‘新恋情’‘不为人知的关系’。我不想成为那个在照片里被红笔圈出来的人。”

      Michael怔住了。自从thriller发行以来,几乎所有人都想成为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人:女人,男人,记者,摄影师,甚至一些他本以为可以信任的朋友。他们想靠近他,不是因为他本人,是为了那块写着“Michael Jackson”的霓虹招牌所散发出的热度。

      而这个女孩不想。

      “好吧,”他说,把座位卡重新塞回口袋,“那至少让我帮你拿一杯橙汁。”

      “成交。”Zora说。

      她目送他转身走向厨房的方向。他的背影瘦削而笔直,肩胛骨在军装外套下微微凸起,像一双折叠起来的翅膀。

      Michael从厨房端出两杯鲜榨橙汁时,她还在走廊里等他。女孩接过去喝了一口,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果汁,然后说:“你知道吗,你比我想象的要好笑。”

      “你想象过我?”

      “每个人都会想象你。”她说,语气里没有恭维的意味,“我只是没想到,真正的你和报纸上写的那个,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

      “什么意思?”

      “报纸上写你,是一个符号:太空步、白手套、《Thriller》。”她把橙汁杯放在窗台上,双手撑在身后,“但你本人,是一个会给陌生人端橙汁的人。这不在报纸上。”

      Michael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空调嗡嗡作响,远处宴会厅传来模糊的爵士乐声,铜管乐器在高音区打转。

      “你明天做什么?”他问。

      Zora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一只很旧的女式手表,皮表带已经磨出了毛边:“明天早上七点有个试镜,一部关于芭蕾舞演员的电影。我不会跳芭蕾舞,但他们说‘可以学’。”结尾处她还特意比了个引号的手势。

      “祝你成功。”

      “谢谢。”她端详了一下杯壁上的水痕,然后忽然停下动作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知道吗,”女孩慢慢地说,“刚才你说我奇怪。你大概不知道,我身上的‘奇怪’不只是性格。”

      他等着她说下去。

      “我有一半中国血统。”Zora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一点关于讨论身份认同所应有的波澜,“我母亲来自北京。她在六十年代嫁给了一个美国人,然后搬到了洛杉矶。我从小往返两国,在两种语言的夹缝里长大——我的脸也这样。”她用食指沿着自己颧骨的轮廓画了一条无形的线,“一半是东方的,一半是西方的,大多数人不知道该把我放在哪个盒子里。”

      Michael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她。那些关于“被放在哪个盒子里”的话犹如一把钥匙,在他心里打开了一扇他不知道上了锁的门。

      “我从来不觉得你需要被放在盒子里。”他说。

      Zora抬起眼,那双深黑色的、带着琥珀光的眼睛直直地撞进他的视线里:“那么,Michael Jackson,我想我们该各自回到各自的世界里去了。”

      Michael点了点头。有一种他尚无法命名的东西在他胸口涨潮,很像是一种天气的转变,闷热的空气里忽然吹来一阵凉风,让他意识到自己原来一直在出汗。

      “对了,你今天穿得很好看,红色和黑色很适合你。”说完后女孩就转身走了,裙摆擦过走廊的墙角,发出布料与墙壁之间极轻极细的摩擦声,像一只小动物偷偷穿过安静的图书馆。

      Michael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另一杯橙汁,橙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缓缓滑落。他忽然意识到:从她开口说第一句话到现在,他没有想起过戴安娜·罗斯。

      一次也没有。

      这个念头让Michael愣住了,甚至惊恐。他下意识地朝宴会厅的方向看了一眼:戴安娜罗斯正在那里,端着高脚杯与某个制片厂的高管谈笑风生。但这一刻,那个方向在他眼前像被隔了一层薄雾,看得见轮廓,却不再灼人。

      05

      凌晨,Michael回到恩西诺的家中,脱掉军装外套把它搭在椅背上。他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处痕迹,形状恰好如一片缩小的美洲大陆。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并非戴安娜·罗斯在颁奖台上对他微笑的画面——而是走廊尽头,一个穿墨绿色裙子的女孩微微歪头,说:“你也是逃出来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我只是太累了,”Michael对自己说。

      ——他错了。

      Michael还不知道的是,他用了整整三年年去试图忘记那条走廊里的七分钟,直到最后一天都没有成功。

      而女孩离开时留下的杯子在台面上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打扫卫生的服务员把它冲洗干净,放回了橱柜。其本身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这个夜晚,就像这个穿着墨绿色长裙、有着一半东方血液的女孩,就像所有那些尚未成为既定命运之前就已经悄悄转动了齿轮的、微小的瞬间——它们都没有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迹。

      但Michael始终无法忘记一件事——

      女孩的声音,那带着月光与露水的、未被完全释放过的声音。他想听她唱歌,听到她为他真正的、完整的、毫无保留地唱歌。

      这个愿望在不久之后就会实现。而实现的方式将比他想象的任何场景都要荒诞、都要美丽、都要危险。

      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984年,全美音乐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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