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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昆仑有女 长宁宫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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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 1:昆仑有女
太古有兽,名曰白泽。通万物之情,晓鬼神之名,知过去未来之事。其形似狮而角,其声如钟而清,祥瑞所至,天下安宁。
然则祥瑞之兽,亦有凡心。
白泽一族自上古便隐于昆仑之墟,世代不出,出则天下易主,明君当兴。天帝太微在位万年,自然不愿这等异数旁落,但白泽一族势力强大,僵持不下,白泽一族又不愿多惹事端,最终双方达成协议,井水不犯河水,天界允诺白泽独立自治,白泽则遣族主之次子入天庭为质子。
白泽之主膝下二女一子,长女承继家业,幼子尚在襁褓之中,中间那个不上不下的次女,便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那倒霉蛋名叫知玄。
说是倒霉,知玄自己倒不觉得,白泽一族素来心大,她又是其中顶没心没肺的那一个,心想天界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换个地方吃饭睡觉么。
她那年刚满两千岁。在白泽漫长的寿命里,两千岁大约相当于凡人的五六岁,正是最闹腾、最好奇、最不把规矩当回事的年纪。
天界派来接她的是一位仙官,头戴高冠,腰佩玉带,实在是仙风道骨。知玄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东张西望,见什么都新鲜。昆仑墟虽好,到底是山野之地,哪有天界的金阙银台、琼楼玉宇来得气派?
知玄所住的长宁宫位于天界东北角,与栖梧宫只隔了一个宫殿的距离,算是正正经经的邻居。殿宇不大,胜在清幽,不过有了一个知玄后,很快就要不清幽了。
心大的知玄很快便安顿下来,该吃吃该喝喝,把天界的珍馐美味尝了个遍,又缠着仙官问东问西,什么天界有多少座宫殿呀,天帝有多少亲戚呀,哪里的果子最好吃呀,仙官你的胡子是真的还是假的呀。
仙官被她问得头大如斗,恨不得把自己耳朵封起来。
如此过了月余,知玄已经把长宁宫方圆十里摸了个遍。哪棵树上有鸟窝,哪条河里有锦鲤,哪位仙娥的糕点做得好吃,她全知道得一清二楚。
唯独有两件事,她还不知道。
其一,天界有两位殿下。大殿下润玉,温润如玉,是夜神;二殿下旭凤,炽烈如火,是火神,虽然年纪尚小还未曾领兵,但天界上下都道这位二殿下天赋异禀,将来必成大器。
其二,她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邻居,就是这位二殿下。
那日天清气朗,知玄正在长宁宫前的花园里追蝴蝶。她追蝴蝶的方式与众不同,如同凡间话本子里主角那样大笑着扑过去,扑空了就摔个跟头,爬起来继续扑,把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弄得全是草汁和泥印。
侍女们在一旁看得直叹气,念着她的身份,却也没人敢管她。
知玄追得正欢,忽然一阵风起,那风不是寻常的风,带着灼热的气息,蝴蝶被惊得四散飞走。知玄皱起眉头,顺着风向望去,只见远处天际有一道金光掠过,直奔九霄云外去了。
“那是什么?”她转过头,好奇地发问。
侍女答道:“应当是二殿下在练箭。”
“二殿下?”知玄眼睛一亮,“就是那个火神?”
“正是。”
知玄想了想,觉得既然是火神,想必脾气也火爆,那她定然要领教一二。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也不换衣裳,就这么顶着一头乱发,循着那金光消失的方向跑了过去。
侍女在身后喊:“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
“看热闹!”
长宁宫离校场不算远,知玄拐了几个弯,穿过一片竹林,便到了一处开阔之地。校场以青石铺地,四周立着高高的旗杆,旗帜 在风中猎猎作响。
场地中央站着一个丹凤眼的少年,约莫几百岁的模样,身量尚未完全长开,但眉目之间已经显出一种凌厉的英气。他穿一身白金锦袍,腰束红带,手中握着一张长弓,弓身与箭都泛着幽幽的金光。
知玄躲在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去看。只见那少年拉弓如满月,箭在弦上,引而不发。那箭尖凝聚着一团金色的火焰,越燃越旺,热浪扑面而来,连空气都被扭曲。
倏忽之间,箭离弦而出。轰的一声巨响过后,靶心连同化为了齑粉。
知玄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果子差点掉在地上。
少年放下弓,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来,目光如刀一般射向知玄藏身的柱子。
知玄被抓了个正着,也不慌张,大大方方地从柱子后面跳出来,还冲他挥了挥手。
“你就是二殿下?”她笑嘻嘻地问。
少年打量了眼前这个乱糟糟到不成体统的姑娘一眼,语气并不客气:“你是谁?”
“我叫知玄,白泽来的。”她挺了挺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怯场,“以后就在天界住下了,我在长宁宫,咱们算是邻居。”
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知玄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她是那种越紧张话越多的人,于是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我刚才看见你射箭了,好厉害啊,那箭上是不是有火?你是火神嘛,当然有火,不好意思我问了个傻问题。对了你这弓叫什么名字?是你自己做的吗?你还会别的兵器吗……”
少年似乎从来没有遇到过话这么多的人,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你怎么不说话?”知玄歪着脑袋看他,“是不爱说话还是不会说话?我爹爹说,不爱说话的人肚子里都藏着事儿,藏着事儿不好,容易憋出病来——”
“你有完没完?”少年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知玄愣了一下,旋即又笑了:“你别生气嘛,你成天不见踪影,仙娥们又都说你最厉害,所以我才想了解一下你,你这个人怎么脾气比火还大?”
少年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素来骄傲,身边从没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那些仙官仙娥见到他,哪一个不是恭恭敬敬地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不但不行礼,还敢嬉皮笑脸地说他脾气大。
只有她。
“校场重地,闲人免进。”他冷冷地说,“出去。”
知玄眨了眨眼,非但没有出去,反而往前走了两步,仰着脸看他:“我还没看够呢,你让我再看一会儿嘛。你方才那一箭射得太远了,我想看看你是怎么拉弓瞄准的。”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压制什么。
他转身,背对着她,拉弓搭箭,又是嗖的一声,箭如电光石火,将远处仅剩的一座靶心射了个对穿。
知玄拍手叫好,声音之大,连校场外的仙娥都听见了,门外传来女孩们压低声音的嬉笑声。
少年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如此这般恬不知耻,谁也拿她没有办法,知玄便厚着脸成了校场的常客。
她三天两头就跑去看旭凤练箭,有时候带着果子,有时候带着糕点,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带一张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旭凤起初赶她,赶不走,后来干脆不理她,把她当成校场里的石头或者树,该练箭练箭,该练功练功。
知玄不在乎,她自言自语也能说上半个时辰。
“二殿下你今天的箭比昨天准多了,”她蹲在校场边上的石凳上,托着腮帮子看他,“不过你昨天射偏的那一箭也好看,那个弧度,那个角度,哎呀就是漂亮。”
旭凤不答话。
“你知道吗,我们白泽有一种本事,就是能看出一个人心里在想什么。”知玄继续说,“比如说你现在,你心里肯定在想,这个烦人的丫头怎么又来了。”
旭凤的手微微一顿。
知玄哈哈大笑:“被我猜中了吧?我就说嘛,你的心思太好猜了。”
旭凤终于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若真有这个本事,就该知道我此刻在想什么。”
知玄歪着头想了想:“你在想——怎么才能让这个烦人的丫头闭嘴。”
旭凤沉默了片刻,别过脸去:“猜错了。”
“那是什么?”
他没回答,拉弓又是一箭。
确实猜错了,旭凤当时心中所想完全与此相反,实际上他觉得白泽之人其实比天上这群神仙要有趣的多。
只是骄傲如火神,自然拉不下脸说出这句夸赞的话。而这句话知玄也绝对不会知道,因为她所谓通晓人心的本事,纯粹是吹牛的。
除了旭凤,知玄在天界还认识了另一个人,大殿下润玉。
润玉比旭凤年长许多,性子也迥然不同,他像一潭水,沉静内敛,波澜不惊。
夜神大殿住在偏远少人的璇玑宫,平日里极少出门,偶尔在天界的宴会上露面,也是沉默寡言,坐在角落里像一尊玉雕。
知玄第一次见到润玉,是在天界的重阳宴上。她跟着仙官入席,被安排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正百无聊赖地数盘子里的葡萄,忽然看见对面坐着一个白衣少年,眉目如画,气质清冷,正在静静地喝茶。
知玄的好奇心又犯了。她端着盘子绕过大半个宴席,一屁股坐在润玉旁边,笑嘻嘻地自我介绍:“我叫知玄,你叫什么?”
润玉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却不亲近:“润玉。”
“润玉,”知玄念了一遍,“好听。你的名字是玉,你的人和玉也像,凉凉的。”
润玉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说,愣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
“你是来自白泽的客人?”润玉问。
知玄惊喜:“只有你说我是客人,他们都爱说质子质子的,多难听啊。我就是来天界做客的,做做客,吃吃饭,住段时间就回去了。”
润玉知道这位客人其实要住上很久很久,但心思细腻的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将手边的茶点往她那边推了推。
知玄眼睛一亮:“给我吃的?”
“嗯。”
“你人真好!”知玄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比那个谁好多了。”
“那个谁?”
“就是二殿下呀,”知玄鼓着腮帮子,“他从来不给我吃的,还老赶我走。”
润玉又笑了一下:“旭凤虽然性子急,但人不坏。”
知玄点点头,深以为然:“我知道,他就是嘴上凶。”
天界的日子快活,唯一让知玄不满意的是,她没有一件称手的兵器。
白泽一族不以武力见长,但也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知玄的娘亲教过她一些风系仙法,她学得不算精,但勉强能用。风系仙法的特点是灵动飘逸,以巧取胜,适合配合轻巧的武器,比如剑、扇、或者短匕。
知玄觉得自己天生适合用剑。剑多好看啊,玉树临风,英姿飒爽,她想象自己穿着一身白衣,手持长剑,衣袂飘飘,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激动。
她把这件事跟润玉说了。
润玉沉吟片刻:“你若想学剑,我可以教你。”
知玄大喜过望:“真的吗?”
“不过,”润玉顿了顿,“剑术不是一日之功,需要耐心。”
“我有耐心!我耐心可好了!”知玄拍着胸脯保证,然后转头就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她这个人就是三分钟热度。
同一天,她又把这件事跟旭凤说了:“等我学会剑——其实刀也行,我就好好修习,和别人打架时拿着剑或者刀,亮相时唤出专武,那多帅啊!”
旭凤的反应和润玉截然不同,他低头看着兵书,闻言头也没抬:“你用剑都勉强,还想用刀?”
“怎么了?”知玄叉着腰,“瞧不起人是不是?”
旭凤抬起眼皮,轻飘飘看了她一眼:“就你这身板?”
“你——”知玄气得跳脚,“你等着,我回去就练,不练剑了,我就要练刀!练成了第一个找你比试!”
旭凤把竹简收好,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等你练成了再说。”
知玄气鼓鼓地走了,第二天照常来栖梧宫看他,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旭凤也不提,两人就这么默契地把这件事翻了过去。
但这二人其中,有一个人不是三分钟热度,自然把这事默默记在心里。
知玄三千五百岁那年,天帝设宴款待白泽一族。知玄的父亲和母亲带着长女和幼子来了,场面一度十分热闹。知玄穿上了她最喜欢最漂亮的衣服,规矩地坐在席间,难得地安安静静,差点让人以为她转性了。
宴席上,天帝问起知玄可还适应天界的生活,知玄乖巧地回答:“回天帝,一切都好。”
天帝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她想学什么仙法。知玄想了想,说:“想修习风系仙法。”
天帝略一沉吟,便吩咐道:“既如此,便让临秀教你罢。”
风神临秀,乃是水神洛霖之妻。性情温婉,风系仙法造诣极高,在天界素有贤名。天帝此言一出,在座诸神皆微微颔首,觉得这安排甚为妥当。
知玄不知道风神是谁,但她听见风神二字,觉得和自己要学的风系仙法正好对口,便欢欢喜喜地应了。
临秀待她极好。
风神住在洛湘府,知玄每五日便去一次,学两个时辰的风系仙法。临秀不像旁的师父那般板着脸,她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但温柔归温柔,该严格的时候,临秀一点也不含糊。
“知玄,风之本源,在于无形。无形则不可捉摸,不可捉摸则无可抵挡。”临秀站在洛湘府的庭院中,素手一挥,一阵清风拂过,满院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起来,排成了一个工整的圆形,“你看,风可以柔,也可以刚。柔时吹面不寒,刚时可以摧山裂石。你要学的,不是风的形,而是风的心。”
知玄蹲在旁边,托着腮帮子,听得云里雾里。
“风还有心?”她问。
临秀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万物有心。你若有心,风便有。”
知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站起来,学着临秀的样子挥了挥手。结果一阵歪风刮过,花瓣没飘起来,倒是把旁边晾着的衣裳吹落了一地。
临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出了声:“力道不对,再来。”
知玄吐了吐舌头,又试了一次。
这回花瓣倒是飘起来了,但不是排成圆形,而是像被人打了一拳后四散飞走,有几片还糊在了临秀的脸上。
“……师父。”
知玄这声师父喊得又心虚又委屈。她连忙跑过去,踮起脚尖把临秀脸上的花瓣摘下来,一脸心虚:“我不是故意的!风它不听话,我也没办法呀。”
临秀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你呀,”她说,“天赋是有的,就是太浮躁了。”
“那我改!”知玄信誓旦旦。
“你这话今天已经说了不知多少次了。”
“这次是真的!”
临秀叹了口气,心想这孩子说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罢了,慢慢教罢。
在临秀的教导下,知玄的风系仙法进步虽慢,但根基却打得极稳。临秀从不逼她,也不骂她,只是耐心地一遍一遍地教,一遍一遍地示范。
有时候知玄学烦了,趴在桌上不动了,临秀就给她端来点心和茶水,让她歇一会儿再学。
知玄后来想,临秀师父大概是天界对她最好的人了——当然,旭凤和润玉也很好,但他们不会给她做点心。
知玄在天界待了一年又一年,从小客人变成了常住户,从常住户又变成了老熟人,转眼间就又到了她五千岁的生辰。知玄喜欢过生辰,因为那时候她会见到好多好多的朋友,给她送上祝福,还有符合她心意的礼物。
生辰那天,从早到晚,长宁宫来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礼物堆满了知玄的寝殿。
但她盼了一天,却不见旭凤的身影,最近并无战事可打,去栖梧宫问了听飞絮,他们也只说殿下从早晨出去至今未归。所以知玄只好百无聊赖地坐在秋千上,不知何时才能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踏进长宁宫的门槛。
直至知玄生辰结束的最后一刻,身穿玄衣的旭凤终于提着一个长条形的匣子,走进了长宁宫。
知玄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惊喜地从秋千上跳下:“你终于来了!”
旭凤笑了一下,把匣子放在桌上,解开了油布。
匣子打开的那一刻,知玄觉得整个长宁宫都被一道光充满了。
那道光来自一把刀。刀身狭长,通体银白,泛着冷冷的霜色,刀刃薄如蝉翼,却在光线折射下显出层层叠叠的光晕。刀柄以白玉为饰,纹路如云,握在手中温润光滑。
“这是……”知玄没见过如此好的刀,一时间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旭凤的语气随意:“送给你的生辰礼。”
知玄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刀身。刀身的触感冰凉,却有一丝温热从刀柄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她忽然明白过来:“这是……你的火?”
“既是我打的兵器,自然有火灵在里面。”旭凤颇为得意地扬起脸,“这把刀用的是北海寒铁,我亲自淬的火,锻了三个月。刀身里的火灵会与使用者共鸣,你用灵力催动时,刀会随你的心意而动。”
知玄抱着那把比她人还高的刀,愣在原地。
“你这个刀,”她声音有些奇怪,“是不是太大了?”
旭凤转过头来看她,知玄把刀竖在地上,比划了一下,刀尖到了她的眉毛,她需要两只手才能举起这把长刀。
“这要怎么用啊?”她瞪着那把刀,“我连举都举不起来,更别说打架了。”
旭凤抱起手臂,嘴角微微上扬。
“就是让你好好锻炼力量的。”他说,语气得意促狭,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不是说要学兵器吗?剑你都拿不动,更别提刀了。这把刀算是你的目标,等你什么时候能把它舞起来,你的力量就合格了。”
知玄瞪着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好转移话题问了一句:“它有名字吗?”
旭凤看了她一眼:“我取了个名字,叫——”
“等一下!”知玄突然抬手打断他,眼睛亮晶晶的,“叫什么先别说,让我想想。”
她抱着刀在殿里转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忽然停下脚步,一拍桌子:“我想到了!叫且慢!”
旭凤的眉毛跳了一下:“且慢?”
“对!”知玄振振有词,“你想啊,哪天我打架打不过了,大喊一声且慢,对方肯定一愣,趁他愣神的工夫,我把这把刀唤出来,一刀下去,一击毙命!”
旭凤看着她,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你再说一遍。”
“且慢!”知玄大喊一声,趁他愣神的工夫——虽然他看起来不像是愣神,更像是在忍笑——她就把刀举了起来,得意洋洋,“你看,效果多好!”
旭凤沉默了很久,最后无奈道:“我本来取的名字叫岁华。”
知玄眨了眨眼:“岁华也好听,但我还是觉得且慢好。贱名好养活,你不知道吗?”
旭凤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你的刀,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他说,然后补了一句,“不过我提醒你,你在战场上喊且慢,对方不一定愣神,神智清醒的人不会在战场上因为一句且慢就停下进攻。”
知玄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她是一个固执的人,决定好的事情绝不轻易更改:“且慢就且慢,不改了。”
她端着且慢,越看越觉得威武,喜欢得不得了。
“这把刀是你为我打的,”知玄抱着刀,虽是笑意盈盈,但和旭凤承诺时无比珍重,“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任何人弄坏它。”
日子又过了许多年。
知玄的仙法在临秀的教导下日渐精进,虽然还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好歹把基本功都学全了。师父偶尔会来长宁宫看她,带来自己做的点心和茶水,坐在殿里和她说说话。
她用那把且慢的时候少,拿它当晾衣杆的时候多。每次旭凤来长宁宫,看见自己的心血之作上挂着风干的衣裳,脸色都会变得非常精彩。
“知玄,你是不是想让我把这把刀收回?”
“你收啊,”知玄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剥莲子,“收回去你自己用?你不是有弓箭吗?再来一把刀,你是想当双刀客?”
旭凤深吸一口气,把且慢上的衣裳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放在一边,然后才坐下来。
知玄把剥好的莲子推到他面前,他也不客气,拿起来就吃。
长宁宫的光线总是很好,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知玄靠在窗边,旭凤坐在桌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桌上摆着一盘莲子和两盏茶。
这样的场景,在过去几百年里,重复了无数次。
知玄有时候会想,她和旭凤之间到底算什么。说是朋友,好像也不太像。说是青梅竹马,好像也不太对。
但她其实不太在意这个。在天界住了这么多年,唯一能让她觉得自在的,就是和旭凤在一起的时候。
那天知玄送旭凤出门,旭凤走在前面,知玄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
走到长宁宫外的长廊上,旭凤忽然停下来。
知玄差点撞上他的背:“你干嘛?”
旭凤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知玄,你要好好练刀。”
知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比我师父还啰嗦。”
旭凤却没有笑,看着她的眼睛,半晌叹了口气:“我走了。”
“走吧走吧,”知玄挥挥手,“明天见。”
然而没有明天,深夜直至转点时,天界出了大事。
但知玄不知道,她那天夜里吃了一整盘桂花糕,又喝了两壶茶,肚子撑得圆滚滚的,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摸了摸自己的胃,觉得今天的心慌了一天,实在有点奇怪,却也没细想,只觉得是吃多了撑的。
“早知道就不吃最后那一块了,”她懊恼地想,“师父说得对,我就是管不住这张嘴。”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干脆坐了起来,决定出去散步消消食。
落星潭是个好去处,润玉布星的地方非常清静,去找他说说话下下棋,在潭边走两圈,说不定回来就能睡着了。
知玄打了个哈欠,趿拉着鞋出了门。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天界的夜色一向好看,星河灿烂,月华如水。知玄走在去落星潭的路上,一边走一边想着明天去找旭凤的时候要说什么。
她想到了一句特别损的话,专门用来怼他的,憋了一整天了,就等着明天说。
知玄越想越得意,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远远地看见了璇玑宫,灯火通明,似乎比平时亮了许多。知玄正要加快脚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仙娥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差点撞上她。
“知、知玄姑娘——”仙娥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话都不利索了。
知玄停下脚步,歪着头看她:“怎么了?你见鬼了?”
“二殿下——”仙娥喘了口气,才补全了话,“二殿下涅槃失败了!”
知玄愣在了原地,眨了眨眼,好像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她问。
“二殿下涅槃失败,坠落下界,现在还没有消息!”
知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又一阵夜风吹起她的头发,让她唤回了些神智,她觉得自己像被人猛地泼了一盆冷水,大脑一片空白。
旭凤涅槃失败了?
不可能。
她是觉得今天心慌的厉害,但以为是吃多了撑的,还想着明天去找旭凤斗嘴,台词她都想好了。
他那么厉害的人,怎么能涅槃失败呢?
最终,她只吐出一句不可置信的话来:“你是开玩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