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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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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老师说要教俺认字,是在一个不晒人的午后。
那阵子地里活儿不算顶累,弟弟被奶奶抱在怀里哄着,爹娘下地割麦子去了。俺趁着喂完猪、收拾完灶台的空当,又像往常一样溜到村小学土墙根下,蹲在草丛里听屋里念书。
读书声顺着窗缝飘出来,落在俺耳朵里。
俺正听得入神,身后传来脚步声,吓得赶紧往树后缩,怕又是村里人看见,回去告诉俺娘,俺就又要挨揍。可那人没骂俺,反倒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俺肩膀:“别怕,是我,许治遥。”
俺慢慢抬头,对上她清亮的眼睛。她穿着干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意,不像村里人看俺,眼神里全是鄙夷。她拿着旧识字课本,还有半截削尖的铅笔,递到俺面前:“你想学认字呀,我教你。”
俺死死攥着衣角,手心冰凉冒汗。从来没有人愿意对俺这样好,没有人在意俺想要什么,更没有人肯花时间,教一个赔钱货读书识字。
俺就是个赔钱货,只管干活儿就够了,读书识字,从来都是男娃才配的福气,俺从来不敢想。
“女娃娃也能认字,也能读书。”许治遥把课本放到俺手里。她拉着俺走到学校后面老槐树下,找了块平整石头让俺坐下,自己蹲在俺跟前,翻开课本,一个字一个字教俺读。
她教俺第一个字,是人。
她说,“人不分男女高低,男人能干的活儿,女人也能干,妇女能顶半边天。她握着俺常年干活、粗糙干裂的手,俺都不好意思把手伸出去。可许老师一点不嫌弃,带着俺的手在泥土上一笔一划的写。
“一撇一捺站稳了,就是人。”
她声音很轻,听得俺眼眶发酸。阳光透过槐树叶落在身上,没有打骂,没有嫌弃,没有干不完的活,只有安稳安静,和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字。
她教俺写山,说大山困住村里人一辈子,可认了字,就能知道山外面是什么样子;教俺写日,说太阳天天升起,日子总有盼头。后来她写俺的名字:李招娣。写着写着顿住,看着俺说:“招娣是别人给你的名字,不是真正属于你自己的名字。”
俺听不懂太多道理,可俺知道,这是俺活十七年,最踏实暖和的一段时光。
俺盯着字看,生怕一眨眼,这份好就不见了。风吹树叶安安静静,时间过得格外快,快的俺心里发慌,回去晚了,娘肯定要打骂俺了。可是俺舍不得走,舍不得许老师。
“快回家吧,下次我还在这里教你。”许老师摸了摸俺的头,把半截铅笔和几张识字纸塞给俺,“收好,偷偷练,别让人发现了。”
俺紧紧攥着东西,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说了句谢谢,就急忙往家跑。心里又甜又酸,甜自己终于有人教认字,酸这份温暖太短,回家等着俺的,依旧是做不完的家务,冷淡的家人。
刚进门,就是奶奶的骂声:“死丫头,跑哪儿疯去了,活儿都干完了,就知道偷懒!”
俺低着头不敢应声,赶紧把铅笔和纸藏进怀里,生怕被他们抢走撕碎。
娘走出来,看见俺就沉下脸,一巴掌打在俺背上:“赔钱货,到处乱跑,弟弟哭了半天没人管。赶紧去哄娃,洗完院里衣裳,挑满水缸,接着做饭,慢一点看我怎么收拾你。”
俺忍着疼,先去看弟弟。奶奶紧紧抱着他,满眼心疼,见俺靠近,一把推开俺,嫌俺手脏晦气。
俺只好去洗衣服。凉水刺骨,冻得手指通红发麻,俺不敢停下。家里人的衣裳分得清清楚楚,爹和弟弟的衣服干净厚实,俺和娘的全是打满补丁的旧布,又沉又难搓。
洗完衣服又去挑水。井离家里远,水桶沉重,俺个子瘦小,扁担压得肩膀生疼,一路洒水,裤脚湿透冰凉。来回好几趟才把水缸装满,肩膀磨得通红发烫,也不敢揉,连忙去烧火做饭。
灶火烟熏得眼睛发酸,锅里是稀得见底的米粥,配着一点咸菜。俺趁着添柴,悄悄拿出识字纸,借着火光默默认字。
没看一会儿,娘就走了进来,一把抢过纸揉成团丢进灶火,瞬间烧成灰烬。“干活都不老实,看这些没用的东西,能当饭吃?”说着又狠狠地打了俺几下。
俺缩着身子不敢躲,身上疼不算什么,心里比疼更难受。
一家人吃饭,爹娘奶奶围着弟弟吃白面馍,俺只能等他们吃完,喝剩下的粥底。
等刷完碗、喂完猪、收拾完院子,天早就黑透了。屋里没有俺睡觉的地方,俺只能钻进柴房,躺在干草堆上,裹着破旧棉袄。
柴房阴冷昏暗,柴火渣扎得浑身难受。俺摸出怀里那半截铅笔,紧紧攥着。在黑暗地上,一遍一遍写人字、山字。
日复一日的打骂劳累还在,可俺心里多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许老师带给俺的光亮,是认字的盼头,是第一次有人把俺当成人对待。
俺望着窗外月亮,默默念着学过的字,心里盼着明天,还能再见到许老师。
日复一日的打骂劳累从没改变,可俺心里,终究多了一束从未见过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