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雨重逢》言欲生

10、第 10 章 这还是

　　这还是周嘢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谢欲安。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脸上的五官照得格外精致柔和，睫毛微微向上翘着，嘴唇轻轻抿在一起，整个人似乎和房间的氛围揉杂在一起，恬淡安静。
　　周嘢从小不喜欢和人靠得太近，这是她多年来刻进骨头里的习惯。可此刻她不想动，不想抽回那只被压麻的手臂，甚至不想呼吸得太重，怕惊扰了眼前这个人。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浮上来，像水底的泡泡，拦都拦不住，她想把手搭上谢欲安的背，轻轻地、虚虚地搂住她，不做什么，就是搂着。
　　而她一向是个随心所欲的人。念头来了，她便做了。她轻轻抬起那只没有被压住的手臂，绕过谢欲安的后背，掌心贴上去，没有用力，只是搭着。而她的下巴刚好抵到谢欲安的头顶，细细的发丝扫过她的脸，带过淡淡的玫瑰香。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毛6茸茸的脑袋，心里忽然涌上一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默地问：姐姐，我说的那些故事都是真的。但也真的还有隐瞒。如果你知道了全部的事情，你还会这样靠近我吗？
　　没有人回答她。房间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嗡声和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又轻又匀的呼吸，像两条不知疲倦的溪流，各自流着，却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汇到了一处。
　　周嘢闭上眼睛，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把下巴抵在那个毛茸茸的头顶上，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搂着谢欲安，又沉回了那片没有梦也没有答案的睡眠里。
　　再次醒来，周嘢是被摇醒的。
　　谢欲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半撑着身子，一只手抓着她的肩膀来回推，嘴里说话都还含糊呢，喊得倒是中气十足：“周嘢你这只懒虫，快点起床了！”
　　周嘢搭在她背上的手本就松松垮垮的，被这么一晃，直接滑了下来。她迷迷糊糊地睁眼，瞥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十点整。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明晃晃的光带。
　　懒虫？到底谁才是懒虫？！周嘢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嘴上却懒得争辩，只是慢吞吞地撑着床板坐起来。
　　等两人洗漱收拾好，推门出去时，客厅里已经空空荡荡了。谢祈安不在，茶几上压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条：小嘢有伤，要吃清淡一点。给你们留了粥在厨房，热一下再吃。我中午不回来。
　　谢欲安便走进厨房把粥热了一遍，然后她盛了两碗，一碗推给周嘢，一碗端着自己，在饭厅的桌边挨着坐下。
　　周嘢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温度刚好，米香淡淡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她看了看对面正呼哧呼哧吹着气、把粥含在嘴里斯哈斯哈的谢欲安，忽然开口：“你哥哥看起来很年轻啊。他是去上学了吗？”
　　谢欲安被粥烫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腮帮子鼓鼓的，但也不忘答道：“不是——斯哈——我爸妈去世得早，我哥成年后就盘了一家餐厅。生意还可以。”她咽下一口，又舀了一勺，一边吹一边补充，“这种节假日最热闹了，他得过去看着。”
　　周嘢“哦”了一声，垂下眼睛，没再说话，勺子在自己碗里慢慢搅动，米汤在碗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白。谢欲安也没接着往下说，专心致志地和那碗滚烫的粥作斗争。
　　周嘢觉得氛围有点尴尬，便想再找个话题把它赶一赶。她想起谢欲安的成绩，便顺着这根藤摸了过去：“嗯……我们等会儿干什么？学习吗？你应该要背书吧？”
　　谢欲安正低头喝粥，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恐，：“我去！高三国庆就三天，还读书？平时我在学校已经够努力了，放假就得好好休息啊！”
　　周嘢确实没想到，这个每次考试都稳稳盘踞在榜单前列的人，信奉的居然是“学的时候好好学，玩的时候使劲玩”的理念。她第一次见到谢欲安的时候，看她安安静静斯斯文文的样子，还以为她是那种死读书的类型——就是那种课间不休息、吃饭掐着秒、连上厕所都要带着单词本的那种。此刻谢欲安瞪着眼睛、理直气壮说出“放假就要休息”的样子，倒让她看到了这个人身上另一面鲜活的东西。她挑着眉点了点头，意思是：行，领教了。
　　“那我们等会儿干什么呢？”周嘢把最后一口粥喝完，勺子轻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又追问了一句，“你平时节假日都干嘛？”
　　谢欲安放下勺子，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我平时这种节日都是去餐厅给我哥当苦力什么的，搬搬东西、招呼客人、有时候还得洗碗。”
　　周嘢听了，觉得很不解：原来不读书就已经算休息了吗？！
　　谢欲安看她一副不解又无奈的样子，还以为周嘢是怕自己把她带过去做苦力，赶紧解释：“别误会，不会把你拉过去做苦力的。”
　　周嘢本来就对这事很感兴趣，一听不带她去，赶紧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急切：“不不不，我很想去，你带我过去呗。”
　　谢欲安鄙夷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从周嘢的脸上一路扫到额角的纱布，又从纱布扫回来，想：这人有毛病吗？怕不是被那一跤磕坏了脑子吧？这世上居然还有人上赶着去干活的？
　　她张了张嘴，那句“你有毛病啊”已经到了舌尖，就差一个吐气的动作就能弹射出去。但上一次在楼梯间脱口而出那句话之后，那种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的尴尬她还记忆犹新。所以这次她咬着牙也把那几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了一句话。
　　“行，带你过去。”谢欲安点了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但是你不许捣乱啊！”
　　“好！”周嘢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谢祈安盘下的是一家中餐厅。自从谢父谢母在那场火灾中过世后，他便带着妹妹回到了老家。那时他还没成年，谢欲安才七岁。他粗略算了一笔账，发现父母留下的遗产和赔偿金，根本不够兄妹俩撑过十年。于是他放弃了学业，进了这家餐馆打工，成年后便用攒下的钱和父母的剩余遗产，把它盘了下来。
　　这几年，谢祈安不断翻新店面、调整菜单、做营销推广，餐馆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到了节假日更是门庭若市。
　　等谢欲安带着周嘢来到饭店时，门口已经有一些客人陆陆续续地进来占位了。谢祈安正站在大堂里，微微侧着头，低声吩咐着员工每日工作的注意事项。
　　谢欲安刚踏进店门，就有眼尖的员工认出了她，转身就去大堂给谢祈安递了句话。不过那人并不认识周嘢，便只提了“欲安来了”，没提她身后还跟着个人。
　　谢祈安还当是妹妹那个受伤的小同学先回了家，心里盘算着正好让谢欲安来搭把手，他一边想一边从大堂绕出来，刚拐过走廊的拐角，抬眼就看见了谢欲安，以及她身后那个额头上还缠着雪白绷带、乖乖跟在后面的周嘢。
　　谢祈安脚步一顿，吓得赶紧上前两步，声音都拔高了半度：“安安，你怎么把小周也带过来了？她现在需要静养啊。”
　　谢欲安两手一摊，脸上很是无奈：“我知道啊。她自己非要跟来的。”
　　周嘢倒是很适时地往前迈了半步，微微歪了歪脑袋，语气出奇诚恳又乖巧：“是的哥哥，我觉得很有趣，就缠着欲安带我来了。”
　　谢祈安看了看周嘢额角那圈绷带，又看了看妹妹那张“你看吧不关我事”的表情，挠了挠后脑勺，终于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拿你们没办法”的妥协：“好吧……那你们今天去前台收银吧，那个活儿轻松些。”说完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别乱跑啊。”
　　“好！”两个人同时应了一声。

　　收银这活儿本身就不难，更别说谢欲安在更小的时候就已经干过这个。所以如今只是结了两张账单，她的手就已经完全热了起来，扫码、找零、打单，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连停顿都多余。周嘢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操作，不到半个小时，她便可以在谢欲安扫码的同时递上购物袋，在找零的间隙把票据折好，两个人之间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
　　她们就这样在店里一直忙活到晚上八点。国庆假期的客流高峰终于渐渐退去，店里的客人稀了，员工们的脚步也跟着放慢了节奏，有人靠在墙边喝水，有人一边擦桌子一边和同事说笑，空气里那股紧绷了一整天的劲儿终于松弛下来。
　　一个和谢欲安关系不错的服务员姐姐从前台路过时，特意停下来，双手撑在台面上，歪着头打量周嘢。她的目光从周嘢额角的绷带扫到那双安静垂着的眼睛，笑了一下：“小安，这是你同学吗？长得可真帅气啊。”
　　周嘢一听这话，抬起头，冲着那位姐姐抿嘴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
　　谢欲安立刻伸手一把搂过周嘢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笑嘻嘻地，语气里带着一种得意劲：“是吧晶晶姐——我跟你说，我当时就是看她长得帅，才把她捡回来的。”
　　陈晶晶被逗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们俩小女孩，一个帅一个萌，以后店里的门面就你俩吧。”
　　话音刚落，谢祈安擦着手从帘子后面走出来，手上还带着没干透的水渍，正好听见这句话，便笑着接了一嘴：“这个店的门面，有我还不够吗？”
　　陈晶晶回头一看是老板，立刻换了副面孔，语气夸张得像在演舞台剧：“老板你最帅了——”说完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连背影都透着心虚。
　　谢祈安也不恼，笑着摇了摇头，转头对谢欲安和周嘢说：“走走走，哥哥带你们出去吃。中午让你们随便对付了一下，真是太不帅了。”
　　“好诶！”谢欲安欢呼一声，拉着周嘢就往店外跑，鞋底拍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边跑边回头喊，“我要吃烧烤！炸鸡！”
　　谢祈安在后面慢慢跟着，没接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把烧烤和炸鸡这两个选项划掉了。
　　最后他带两人去吃了火锅——清汤的。锅底端上来的时候，汤面清亮得能照见人影，几颗红枣和枸杞浮在上面，孤零零地打着转。
　　谢欲安看着那锅汤，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有够清淡的。她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周嘢，那人倒是一脸无所谓，已经端端正正地摆好了碗筷，像是在认真对待一顿值得期待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