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距离   苏昱开 ...

  •   苏昱开始不再去医院了。他把每天的工钱和修表店的工资凑在一起,整数打进医院账户,零头留下来买米和鸡蛋。床头桌抽屉里那摞纸条很久没有新增了,每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会在茶几上放一张,但那些纸条没有被带到医院,只是放在家里等着陆征回来。
      赵姨隔天去医院送一次馄饨,回来跟他汇报。她说陆征今天气色好了一点,馄饨又咸了,还问她苏昱什么时候去。苏昱说修表店忙,过几天就去。赵姨没有戳穿他,只是每次去面馆的时候往他碗里多卧一个荷包蛋。
      陆征每天都会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今天胃不那么疼了”,有时候是“赵姨包的馄饨咸了”,有时候只有一个字——“好”。苏昱每次都会回,不超过三个字:“吃了”“睡了”“在修表”。那些消息存在手机里,他每天睡前翻一遍,不删。陆征发来的每一条他都回,但不再主动发了。不是不想,是每次打完字又删掉,最后只留下那三个字。
      方屿去医院那天,陆征正在床头柜上翻那本旧杂志。杂志是苏昱上次带来的,封面卷了角,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方屿把车钥匙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工友们又凑了一轮,不多。光头说上次输你钱,这次补上。”陆征没有看那个信封,继续翻杂志。方屿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跟工友那个并排挨着。
      “苏昱昨天给我打过电话。”方屿靠在椅背上,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他问我费用清单是不是又加了一页。我说是。他问加到多少了。我说你别问了。他说行。然后挂了。”陆征把杂志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他看着茶几上那两个并排搁着的信封,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几天没来了。”
      “八天。赵姨说他每天下班还去面馆帮忙,搬汽水削土豆。手在抖还在搬,赵姨骂了他两次,他不听。”方屿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
      “他以前不会这样。有事他会跟我说。”陆征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赵姨是周六下午来的。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馄饨的热气袅袅地升。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陆征把馄饨吃完。然后她把空碗收进保温桶里,没有马上走,坐在椅子上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
      “小苏昨天在面馆削土豆,削了半个小时削破了两次手指。我说你别削了,他说没事。后来他把创可贴贴好继续削,削到第三个又破了。我问他是不是心里有事,他说没有。他说修表店最近忙,你这边住院费又涨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看着土豆。”赵姨把围裙重新系上,站起来走到窗口,背对着病床,“你瘦了多少斤了。我问护士,护士不说。问方屿,他说还行。我看你嘴唇比上周更淡了。小苏不来,你就瞒着我。”
      “没瞒。就是胃不好,吃不下。”陆征靠在枕头上。赵姨转过身看着他,把椅子拉回来重新坐下,伸手把陆征放在被子上的手握住。她的手很粗糙,指节上全是干活的茧,握在陆征手背上温度很高。“姨不说别的,只告诉你一件事——小苏最近在找兼职。修表店下班以后他去网吧替陈远的夜班。陈远让他别来了,他说需要钱。你帮姨劝劝他,姨的话他不听。你说的话他会听。”
      那天晚上苏昱又被他爸堵住了。不是巷子里,是修表店门口。他加班到十点多出来,锁卷帘门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苏德胜站在三步之外,穿着一件脏得发亮的灰夹克,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着他。路灯把苏昱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攥着卷帘门的钥匙攥得指节发白。
      “听说你缺钱。天天加班,白天修表晚上跑面馆。你那个靠山住院花了不少吧。你缺钱跟我说啊——你是我儿子,我不帮你谁帮你。”苏德胜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在手上拍了两下。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
      “十万块。够你那个靠山住一阵子了。你妈走的时候留下的,我存了几年,本来是养老的。现在给你——不是白给。今晚你伺候好我,这十万块就是你的。”
      苏昱看着那个信封。路灯的光打在上面,白色的纸皮反着微光。他脑子里闪过陆征靠在枕头上的脸——越来越瘦,嘴唇颜色越来越淡,颧骨越来越突。方屿说费用清单又加了一页,他没敢问加到多少。他想起上周在缴费窗口看到的总费用,那个数字他反复看了三遍才确认没有数错。三百万。不是三十万。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他只知道陆征躺在三楼靠窗的病床上,每天靠药物撑着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排到的手术。
      十万块不够。但他只有这十万块。他只有这条命,这条被他爸踩在脚底下碾了十几年的命,今天能换来十万块。陆征就能多住几天院,多吃几天药,多等他几天。他把卷帘门钥匙从左手换到右手,看着那个信封,脑子里很安静,不是不怕——是那个念头太烫了,把所有害怕都烧干了。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烂货,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拿了钱你就走。以后不要再堵我。”
      “行。你是我儿子,我说话算话。”苏德胜把信封塞进苏昱手里,指腹故意划过苏昱的手背,那种触感让苏昱的胃猛地缩了一下。他的手指很热,信封被攥得起了皱。
      那晚的细节苏昱后来再没有回忆过。他只记得苏德胜的手,和很多年前每一夜他从门缝里看见的那双手一模一样,粗粝、滚烫、指节上有洗不掉的油污。记得自己把后脑勺抵在墙上,墙灰落下来掉进领口里,凉的。记得天花板角落里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掌,他盯着那片水渍数上面的裂缝,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五十条的时候结束了。记得从头到尾没有出声,牙齿咬在自己的虎口上,咬出了血,铁锈味在舌尖上散开。不是不想叫,是叫了也没用——这是他为了十万块主动做的交易,他没有资格叫。
      结束之后苏德胜站起来,把信封放在床头。苏昱没有动,躺在床单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苏德胜说了一句明天给你拿点钱补补身子,然后拉开门走了。苏昱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慢慢远去,门没关,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来,把腿垂到床沿上。他的身上全是痕迹,虎口上自己咬出来的牙印还在往外渗血。他把被子拽过来裹住自己,然后低头看见了床单上那一片污迹。他把床单扯下来扔进垃圾桶,换上新的,把旧的拎到楼下塞进垃圾箱最底下。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快亮了。他站在卫生间里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把沐浴露挤在手里反复搓,搓得皮肤发红,搓得脖子上那道旧抓痕旁边的皮肤都起了白皮。水流冲在锁骨和胸口的淤青上,疼,但这种疼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疼是脏的,现在的疼是洗。他拿毛巾用力擦着身体,从锁骨到胸口到手臂内侧每一寸被碰过的皮肤都反复擦过,直到破皮渗血,直到那种被弄脏的感觉被新伤覆盖。
      然后他蹲下来,两只手撑着地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喉咙里挤出一个很闷的、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呜咽。没有哭,就是把声音压到最低,低到连自己都听不见。陆征还在医院等他。他不能哭,哭了眼睛会肿,明天赵姨看见了会问。他只是想,这十万块能换陆征几天安稳。值了。
      第二天早上他把十万块存进了医院的缴费账户。窗口的护士打了一张收据给他,上面的数字减去了十万,但总费用那一栏还是写着——三百万。他站在缴费窗口前面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催促。他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了医院大门。他没有上楼去病房,只是站在楼下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了一半,窗台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是赵姨今天早上送来的。
      苏昱没有告诉陆征三百万的事。他只是在傍晚去面馆的时候帮赵姨多搬了几箱汽水。赵姨说你别搬了,手腕上的疤刚好没多久。他说没事,搬完再走。他把汽水一箱一箱摞在墙角,摞到最后一箱的时候手在发抖。赵姨从后厨出来看见了,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过来把他手里的汽水箱接过去,说姨搬。他靠在墙上等着那阵抖过去,然后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
      “姨,我明天多干两个小时。修表店最近不太忙,面馆这边我可以多帮点。”
      “你不用多干。姨不缺人手。你回去歇歇,明天早上去看看他。他今天问我你什么时候去,我说改天。他说又是改天。”苏昱没有说话,把桌上的围裙拿起来重新系上,走到门口蹲下来开始削土豆。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削皮刀一下一下刮过土豆皮,皮落在盆里发出沙沙的声音。
      回到家,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是陆征的字——“今天护士说我指标稳定。你什么时候来。”苏昱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没有放进抽屉。他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几个字:“改天。修表店忙。”然后把纸条放在茶几上。窗外路灯亮起来,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手里攥着那个透明打火机,过了很久松开手,把打火机放在茶几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陆征发来的消息:“改天是哪天。”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打了“不知道”,删掉。打了“忙完这阵”,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用手背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