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寻剑奇情录(全) 三 ...
-
三月二十七日,大吉,宜闭关。
今天是我来到峨嵋派的第三个年头,也是师父闭关的日子。
师父闭关之前,郑重其事将派内的一切事宜都托付给了大师姐。
大师姐有着闲云野鹤一般的性格。师父前脚闭关,她后脚就下了山,没人知道她将前往何处逍遥。临走前,她甚至懒得叮嘱我们好好练功。
天气真好。
我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练着飞雪穿云掌。
十丈开外的凉亭传来师姊们的呼唤:“纪师妹,来吃糕!”
纪师妹自然就是我。我姓纪名洛冰,洛阳人士,也是大名鼎鼎的洛阳金鞭纪仲达的女儿。
待我奔到亭边,已有五个师姊聚在亭中,他们围坐一团,所聊甚欢。
“纪师妹,快坐,吃这块儿!”与我年龄最相近的满师姊怕我羞涩,热情招呼我:“喏,是你最爱吃的红豆馅儿。”
我一边吃糕,一边瞧着站在同门最中央的苏师姊,只见她神采奕奕绘声绘色道:“我去过那祠堂。”
“祠堂?”我插嘴问。
“嘘——”苏师姊忙示意我噤声。她压低了声音:“师父从没提过那祠堂。倘若教她知道了,我可有的罚好受了。”
“你倒说说看,那祠堂里可有什么不寻常之物?”薛师姊饶有兴致地问道。
苏师姊摆摆手,我们连忙凑近了些。
“有七柄剑。”
“嗐,”孙师姊笑道:“剑有什么稀奇?”
孙师姊家境最好,从小没在吃上发过愁,身材也最为丰腴。孙师姊的爹爹是峨嵋山下最出名的铁匠孙平,经营着峨眉镇最大的铁匠铺,给我们峨嵋派上上下下打了不少兵器。
“剑很重。”苏师姊煞有介事。
“重剑又有什么稀奇?”孙师姊哈哈大笑。
默默吃糕的荣师姊忽然开口:“剑上可有碧血之痕?”
我心中一凛。
碧血痕是碧血楼杀人后的标记。
剑在人在,人亡,剑……
莫非我们峨嵋派二十年前惨遭碧血楼灭门的传闻不假?
我的师父姓何名棠,是峨嵋派第七代掌门人。相传二十年前,我师父年方十四岁,门人一夜之间被害,她临危受命,接过了掌门人的重担。
这二十年来,她不负师祖重托,不但武功突飞猛进,为人仗义侠名远扬,还将峨嵋派治理得上下一心井井有条。
我兀自想着,只见苏师姊点了点头:“二十年前……其实除了师父,还有一位师伯大难不死。”
“他就是师父的大师兄。”
*
“大师伯姓狄名子墨,相传是北宋名将狄青的后代,长相异常俊美,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双腿俱废,不能站立。”
几位师姊纷纷叹惋。
“大师伯因双腿残疾自小就被逐出家门,流落江湖,成了一名乞儿。也正是在蜀中流浪时偶遇师祖,被师祖看中慧根,收为首徒。所以大师伯虽然入门早,年纪却并不比师父大许多。”
“大师伯双腿残疾,想必武功不会出众。”孙师姊插嘴道。
苏师姊笑道:“你猜的有理。大师伯身体受限,自然没法练下盘功夫,近身肉搏对他来说也绝不占优。但他为人宽厚,又极其刻苦,练得一手卓绝轻功和暗器功夫。”
“师父那时正值韶华,天真可爱,虽然不喜练功,却凭一口俐齿伶牙,备受师祖与师伯们的宠爱。只是在一众师兄师姊中,与她关系最密的,就是她这残疾的大师兄。”
“只因师父也是自幼被师祖收留的孤儿。”
“师父好说,大师伯善听。”
“那时大师伯的听雨轩种了各式各样的鲜花,月季、绿菊、海棠、山茶……师父总以帮师伯浇花为由去听雨轩找师伯聊天。”
“大约那时情窦初开的师父早已芳心暗许。又或者她的情窍根本还未开,只是单纯为了解闷罢了。”
“那师伯对师父的感情呢?”
“或许他也早有了情愫,又或者碍于身体原因,始终只是把她当做同门小师妹爱护。这一点师父却也不得而知。”
“其实对我们武林中人来说,爱情亲情又有什么所谓?师父和师伯同门十余载,同气连枝,早就亲如家人了。”
“倘若不是二十年前那场变故,他们岁月静好的日子还很长呢。”
“二十年前,师父跟着众师兄从关外赶回峨嵋。他们此次西行的目的,是为了铲除以偷盗为生为祸一方的黄沙派。黄沙派的小贼大多只会写皮毛功夫,与师伯师父交手,简直不堪一击,很快受到重创。师父一行人回到峨嵋山的日子比料想中早了整整十日。”
“凯旋峨嵋的当天,恰好是师父的生日,也赶上师祖的出关之日。全派上下精神振奋,恨不得飞上峨嵋,把这个好消息传给留在山上的师祖和大师伯二人。”
“与师父所想不同,师父非但没见到师祖,还被大师伯赶下了山。”
“所为何事?”
“说是师父误伤了黄沙派掳走的幼童。”
“那日,他们师兄妹一行人回到峨嵋金顶,并没有见到圆满出关的师祖。只有大师伯一人面色凝重,坐在大殿之中。”
“他手握密令。密令上明晃晃戳着金章,那是只有历代掌门人才能用的章。也就是说,赶师父下山,是师祖的意思。”
“大师伯命人给师父带了银两和干粮,没过午时,就把师父赶下了山。”
“师父那时年轻气盛,哪懂什么江湖凶险,全然没想其中关窍,只是怀着一肚子气哭着跑下了山,可下了山又不知去往何处,只在山下酒铺独酌神伤。”
“直至夜深,酒铺都要打烊,师父正欲投宿,却是越想越气,转而回山,打算亲自找师祖问个清楚。”
“那一晚,师父看到的,就是二十年前震惊武林的峨嵋惨案。”
“师父刚返回山脚,天空就下起了细雨。那雨越下越大,掩盖了杀戮与血腥。等到师父爬至金顶,只见门人俱倒在血泊之中。敌人人数并不算多,各个手握玄铁宝剑,电闪雷鸣,剑尖隐隐泛出碧光。”
“师父正欲冲出去,与敌人拼个你死我活。突然手臂吃痛,身子一软,然后就人事不省了。”
“醒来天已大亮,敌人并未发现师父,都已走得远了。师父掩面奔至血泊,忍痛将同门埋了。”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大师兄尚有鼻息。”
“原来碧血楼看大师伯双腿残废,料他不成气候,也没什么能力报仇雪恨、光复峨眉,故意没下死手,好让他余生带耻苟活。”
“师父所中的迷针自然也是大师伯下的手。他倒在血泊之中,对敌我形式看得极清。师父突然出现,他自是第一个发现。他决不能让敌人发现他的小师妹,便射出这枚无声无息的迷针。”
“看到奄奄一息的大师伯,师父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师祖闭关走火入魔,压根就没活到师父回山那天。碧血楼得知师祖死讯,早就寄来灭门战书。大师伯顶着压力暂接掌门之位,心知碧血楼的厉害,恐怕这一战峨嵋凶多吉少。”
“师父哭着问大师伯为什么赶自己下山。她以为定是自己功夫最差。”
“大师伯面色苍白,气若游丝,却仍淡淡笑道:‘师妹,你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从怀中掏出金章,师父含泪接了过去。她背起大师伯,跌跌撞撞下了山。原来大师伯平素坐着,并不觉如此身长。”
“师父改头换面、乔装打扮,把自己扮作少年公子,却把大师伯打扮成未出阁的姑娘。”
“大师伯内伤极重,师父一路南下汉水,将他送到与师祖关系极好的医仙段鸿的谷中医治。”
“她潜入碧血楼中,做了一名铸剑学徒,不多时就打听到碧血楼楼主的弱点。在成为碧血楼主的爱妾当晚,就手刃了仇人报了大仇。”
“碧血楼楼主既死,楼中大乱,很快失了势。江湖中再也没有碧血楼的名号。”
“师父重回峨嵋金顶,勤学苦练,不但将师祖传给她的武学心法全部参透,还自创了《难经》以及不少招式。青出于蓝胜于蓝。收了我们这帮徒儿,也算是光复峨嵋了。”
“那大师伯呢?”
“当时大师伯受伤极重,医仙段鸿断言活不过五年,但愿尽力一试,只是五年不可出关。”
“师父摒弃杂念,斩断情丝,全心复仇。等五年之期一到,师父回到医谷时,大师伯却已先走一步。”
“段鸿说,大师伯身子已无大碍,只是武功俱废,不愿再见旧人。”
“啊……”我不由得叹息。
却听薛师姊忽道:“这故事,你又是如何知道?”
苏师姊淡淡道:“你道师父不知道大师姊每年偷偷下山么?大师姊下山就是为了帮师父找大师伯的下落。”
“噢!”师姊们纷纷恍然大悟。
*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
师姊讲得简单,可我听得惊心动魄。我想不出师父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顶着多大的压力复仇、复派。
三更未至,我爬去后山。
师姊说,祠堂就在后山。
我想亲眼看看那些被碧血标记的遗剑。
我爬得很慢。找到祠堂时天已蒙蒙亮。
“曲径通幽”,这是一处静谧之极的幽院。
院里没有人声,只有清风轻扫落叶的“沙沙”声。
我看到了一个中年男子,静静地坐在台阶上,手持扫帚,扫着门前落叶。
我判断不出他的年龄。
他面容清瘦,头须俱已白了。
他似乎生过很重的病,只是病容难掩他五官的俊美。
我停下脚步,心里忽然浮起一种笃定的猜测。
只是我没问他,他没答我。
远处兀自传来早春的花香与鸟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