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敬茶风波 受此惊 ...
-
受此惊吓,周戎也没了睡意,他记得厨房里备着喜面,那帮厨子做的菜放了半宿也都不新鲜了。
他挥退了门口想跟着伺候的丫鬟,自个儿晃悠到了厨房。
灶膛里的火还没有全熄,周戎挽起袖子,动作熟练地生火烧水。
他从网框里翻出了喜面,又卧了个荷包蛋。瞧着新鲜出炉的清汤面,周戎嗅了嗅,端着托盘回房。
屋内安静得有些渗人,方君怜还穿着那身嫁衣,倚靠在床头,脸别过去。
烛火勾勒出她僵硬的身形,她没动,仿佛听不见门口传来的响动。
“别坐着了,吃点东西。”周戎把托盘放在桌上。
方君怜没吭声。
她现在思绪十分混乱,真不晓得赵家那儿要怎么收尾。方君淳的性子那么软弱,面对那一大家子人该怎么办呢?
周戎瞧她放空自己的模样,也不恼,自顾自地把一碗面端到床边的小几上,筷子递过去:“这面是我亲手下的,味道还算凑合,你一天没吃什么东西,再不吃人会撑不住的。”
方君怜依旧没动。
周戎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絮絮叨叨:“你说这事儿闹的,我娘非逼着我娶亲,结果好了,成这荒唐事儿了。”
他又讲了许多,说起小时候爬树掏鸟窝被爹娘混合双打,说起去年秋猎跟皇子比射箭没让着人被家里提点了,说起他大哥从北疆寄回来的白狼皮……
方君怜始终一语不发。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她应该恨周戎的,应该骂他,拿杯盏砸他,可她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使不上来。
哀莫大于心死,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哎,你真不吃啊?”周戎凑近了些,那张俊脸在烛光下显得有点欠揍,“你这要是饿死了,那我不成杀人凶手了?”
说完这句话,方君怜终于施舍给了他一个眼神,又鬼使神差地接过筷子,将面碗端了起来,小口吃着。
面是好吃的,她吃得慢,姿态端庄,但到底是把那一碗面给吃完了。
周戎看着她吃完了面,也不多话了,接过空碗随手搁置在一边。
打了个呵欠,身上的酒劲上来,困意也随之而来。
“那个,方君怜,”他揉了揉眼睛,指着地面,“我在这儿凑合一晚,劳烦你给我丢一床被子呗。”
方君怜瞧他咧嘴傻笑的模样,心里更是烦躁。
少顷,一床厚厚的棉被从床上丢了下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周戎身上。
周戎愣了一瞬,随即裂开嘴笑:“多谢啦。”
他也不介意,翻身将褥子往地上铺好,没再多说一句话。
兴许是累了一天,他入睡得极快,更让方君怜出乎意料的是,他睡觉真的很安静,没有打呼噜,也不会翻身乱动,呼吸绵长而安稳。
方君怜看着地上熟睡的身影,觉得这个混世魔王也没那么面目可憎。
……
天边刚冒蟹壳青,房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门外是管事妈妈的声音,隔着门板,压着嗓子,“二少爷,少夫人,该起身了。太太吩咐了,今日要带新妇去正院敬茶。”
周戎几乎是瞬间就醒了,利索地翻身而起,将被子胡乱叠放,他精神头倒是还不错,只是一头墨发睡得乱蓬蓬,翘起了几撮。
他下意识看向床榻,那里空无一人。
心中咯噔一下,又扭头望向梳妆台。
方君怜已经起来了,正对着铜镜,身后立着名丫鬟梳理发髻,生面孔,想来是她的陪嫁丫鬟。
不知何时,她已经盥洗完,换了身烟粉色的衣裳,腰身收得窄,衬得她腰肢不盈一握,蓦地叫人联想到了亭亭玉立的玉兰花。
周戎松了口气,没说话,揉了把脸,转身去屏风后盥漱,换了身湖蓝色的常服。待他收拾完出来,方君怜也已经挽好了发髻,正静静端坐在床边,如昨夜一般,叫人挑不出错处。
两人都没说话。
门外又传来一阵敲门声,周戎抬头喊着马上。
他看向方君怜,清了清嗓子说道:“走吧,给爹娘敬茶去。”
什么爹娘。方君怜心中腹诽,这登徒子。
去正房的路不远,周戎的步子迈得不大,但方君怜依旧落后半步。
一路上,那些早起洒扫的仆役都偷眼打量这对新婚夫妇。
进了正房的院门,里头站了不少来侍候的丫鬟婆子。
有两人面色严肃地坐在上首。
那是周戎的父亲和母亲。
方君怜曾听说,早年周戎的父亲是征战一方的将领,可却中了敌人的阴招,导致左腿落下病根,这会儿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有些阴沉。
周母则是个面容刚毅的中年妇人,出身段氏,武术世家,行事雷厉风行,一瞧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
“给爹娘请安。”周戎规规矩矩跪了下去。
方君怜垂首,跟在他身侧一同跪下。
“起来吧。”段莞开了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目光却停留在方君怜身上。
方君怜心提了起来,她稳住呼吸,尽可能不出错。
周戎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双手奉给周父,又接过另一盏给母亲。
就在段莞接过茶盏的那一霎,她看清了方君怜的脸。
这哪里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方四小姐?
分明就是他们方家的老二!
那个本该在赵家奉茶的媳妇儿!
段莞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她深呼吸,将茶盏往案上一搁,竟然直接挥退了下人。
满屋的丫鬟婆子见此凝滞的气氛更是大气不敢出,着急忙慌地退了出去,房门被紧紧拢上。
周父瞧着面色凝重的段莞,哪还有什么不明白。
绝对是周戎这兔崽子惹了滔天祸事。
“周戎!”段莞指着儿子,手指都在颤抖,“你给我跪下!”
周戎原本还想装傻,这会儿也装不下去了,他扑通一声跪得笔直,心一横道:“娘,这事儿怪我。昨晚我喝多了,掀开盖头才发现不对,当时又太晚了,我怕流言传出去会坏了方二小姐的名声,就没敢声张。”
闻言周父气得重重一拍桌子,震得桌上杯盏都跳起来:“混账东西!我老周家是祖坟冒了黑烟才生了你这么个孽子,强抢人妻这畜生事你也敢干!”
“平时你出去招猫逗狗的也就算了,现在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清远侯府那要怎么交代!”
“爹,娘!”周戎急了,慌里慌张辩解,“我也是受害者啊,这谁哪能知道花轿接错了人?昨晚我也吓死了,可我能怎么办,要是传出去她方君怜还要不要活了?”
段莞死死按着太阳穴,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事已至此,这些个错嫁的姑娘才是最惨的。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在男方家里待了一夜,哪怕什么都没发生,这名声也算是彻底毁了。
而且,方家为了攀上这门亲,那是下了血本的,现在倒好,自家上不得台面的儿子把人家的正头娘子给截胡了。
“现在怎么办?”段莞看向丈夫,声音里透着疲惫。
周父沉默了许久,末了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封锁消息。”
停顿片刻,又无奈补充道:“立刻把昨晚所有知情的下人都看管起来,谁敢往外吐一个字,打断腿扔进乱葬岗。”
方君怜瞧着这鸡飞狗跳的场面,心中不免泛起涟漪。
倒不是说害怕,只是一时间觉得有些好笑。
堂前的气氛是无与伦比的凝重,段莞咬了咬牙:“也只能这样了。但这事儿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清远侯府那边怎么办?赵家那边,可是出了名的难缠。”
她目光望向下方的方君怜,这姑娘她是见过的,确实比那个老四出色得多。
若是换个场合,这桩婚事确实是周戎高攀了。
“方姑娘,”段莞放缓了语气,语气里满是无奈,“真是委屈你了,你放心,我周家绝不亏待你。戎儿若是敢对你有半分无礼,我这就打断他的腿。”
方君怜抬起头,声音清冽,刚好是众人能听清的程度:“伯母言重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方家……方家是不会追究的。”
她太了解方家了,为了家族颜面,父亲一定会选择息事宁人。
段莞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挥了挥手,让二人先起来。
“老爷,”段莞看向丈夫,“得赶紧派人去方家。这事得让方家老爷知道,看看他们是什么意思。另外,去清远侯府探探口风,看看那边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就能让人把新娘子给接错了?”
周父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我省的,这事儿得找个靠谱的人去。”
周戎这时候插嘴道:“爹,让我去吧,我跑得快。”
听到这句话,方君怜都有些诧异看去。
这人疯了,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
“你去?”段莞瞪了他一眼,“你去还不够添乱的?”
提及大哥,周戎顿时有些畏惧地往后缩,片刻后又嬉皮笑脸:“我就去看看嘛,又不会乱说话。”
“让你大哥的心腹去。”周父做出了决定,“去方家,就说……就说周戎这孽障一时糊涂,强留了方二小姐一夜,如今自知理亏,特来请罪,看看方家的反应。”
周戎喊道:“那我不就成流氓了吗!”
段莞顺手握住桌上的茶盏朝他砸去,简直恨铁不成钢,“你给我闭嘴!”
到底是自己亲生的,段莞放了句狠话便没再说了,只是喘着气平复心情。
“还有,”周父的脸转向方君怜,语气柔和不少,“方姑娘,你就安心在府上住下,这事因我周家而起,无论结果如何,周家绝不会负你。”
一时之间,方君怜只感觉眼眶发酸,她点点头,喏喏地说了句是。
再怎么说,她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姑娘家,精心谋划了这么多年的事,阴差阳错间,跟人换了亲,论谁都无法接受。
在外界看来,她与周戎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定然是有了肌肤之亲,就算她有一百张嘴去解释,但又有哪些人会信?
思索间,便听见段莞也叹了口气,说道:“好孩子,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