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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红雨夜的来历 二 ...

  •   二楼所有画像的另一只眼睛,同时睁开。

      不,那不是眼睛。

      是一道道细长的门缝。

      黑色的,湿漉漉的,嵌在画像人物原本该有眼睛的位置。那些穿着维多利亚长裙的女人、戴高礼帽的男人、抱着白玫瑰的孩子,全都用一只空洞血眼和一只漆黑门缝看着主厅。

      窗外红雨拍得更急了。

      雨水砸在彩绘玻璃上,起初只是暗红,后来颜色越来越深,像有人在窗外一盆一盆泼血。水痕顺着玻璃往下淌,越过铅条拼出的玫瑰图案,落到窗台,再从窗缝里渗进来,蜿蜒爬上地毯。

      壁炉里的火焰被压成一团暗红。

      水晶吊灯高悬在头顶,碎光晃动,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旧照片里褪了色的死人。

      二楼尽头,那个白裙小女孩抱着假洋娃娃,歪头看着阿铃。

      “你听得见门。”

      她的声音很甜。

      甜得让人后背发冷。

      “那你来替我开门,好不好?”

      阿铃僵在姜无身边,怀里抱着那只真正的洋娃娃。真娃娃的金色卷发湿了一缕,蓝色玻璃眼睛微微发亮,白色蕾丝裙边蹭了红雨,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碰就碎。

      阿铃的小银铃在颈间颤着。

      她听见了太多声音。

      门缝里有人叫她。

      画像里有人叫她。

      地板下、楼梯后、壁炉烟道里、餐车底下,全都有声音在学小孩哭。

      “开门吧。”

      “开一下就好。”

      “你听得见,你就该帮忙。”

      “你不开门,大家都会死。”

      这句话最熟。

      熟到阿铃指尖一下变冷。

      在西郊疗养院的时候,也有人这样说过。

      说只要她听话,只要她安静,只要她开门,别人就不会疼,别人就能得救。

      可每一次疼的都是她。

      小满抱着豌豆射手挡在她面前。

      他太小了,浅绿色毛衣上还有被黑犬烧出的洞,头发柔软,脸蛋雪白,可他站在那里,乌黑眼睛沉得不像一个孩子。

      “不好。”小满说。

      白裙小女孩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我没有问你。”

      小满认真道:“我替她回答。”

      主厅里终于有人反应过来。

      信托代表扶着椅背,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下意识扫向阿铃。他没有说话,可那一眼已经把心思暴露得干干净净。

      用一个异常小孩开门。

      换一厅成年人活着。

      这个念头太脏。

      可越是恐惧时,越容易从人心里爬出来。

      维克托·阿什伯恩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绳,声音发哑:“她能开门。”

      埃利奥特猛地回头:“闭嘴!”

      维克托却已经顾不上体面了。

      银灰头发散乱,手杖被小满掰断,西装也沾上红酒。他那张老派绅士的脸终于露出骨子里的冷酷。

      “她能听见门!罗莎蒙德等了一百多年,门也等了一百多年。只要有人替它打开一次,让它重新选择钥匙,今晚所有人都能活!”

      这话落下,主厅里的沉默比尖叫更难听。

      玛格丽特低下头。

      信托代表避开视线。

      赫尔曼集团那名年轻男顾问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马蒂亚斯一把按住肩膀。

      马蒂亚斯·凯勒的灰眼睛冷得像冰。

      “一个字都别说。”

      年轻顾问哆嗦:“可、可是如果她真的能——”

      马蒂亚斯扬手一拳砸在他脸上。

      年轻顾问摔在椅子边,满嘴血。

      主厅里一静。

      马蒂亚斯扯了扯袖口,声音冷硬:“赫尔曼医疗集团不靠献祭儿童活命。”

      艾琳娜怔怔看着他,眼里的厌恶终于淡了一点。

      姜无看了马蒂亚斯一眼。

      “这个外国人还有救。”

      沈鹤辞站在她身侧,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维克托身上。

      “阿什伯恩先生,你刚才的话我会记下。”

      维克托冷笑:“你们东方人总喜欢讲道德。等门真的开了,你们也会求她。”

      沈鹤辞语气平稳。

      “不会。”

      他看向阿铃,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这里没有任何人的命,需要由她来换。”

      姜无抬眼看他。

      沈鹤辞也看她。

      红雨声、倒钟声、画像门缝里潮湿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可他的眼神始终很静,静到有一种近乎锋利的笃定。

      二楼白裙小女孩终于不笑了。

      它怀里的假娃娃慢慢裂开嘴,从瓷脸两侧一直裂到耳根。那里面没有棉花,没有木屑,只有一道黑漆漆的门缝。

      门缝里伸出一条湿滑的黑色舌头。

      舌头表面密密麻麻,全是眼睛。

      孩子的眼睛。

      蓝的,灰的,褐的,绿色的。

      一颗一颗嵌在那截黑色门舌上,有的还在转动,有的已经浑浊,有的眼皮残缺,像被人硬生生剥下来后,又缝进了门里。

      主厅里终于有人吐了出来。

      那不是鬼脸。

      不是突然扑人的怪物。

      而是太具体、太清楚、太能让人想象疼痛的一幕。

      一个个孩子被按在病床上,撑开眼皮,记录颜色,测试反应,然后被取走能“看见门”的那只眼睛。

      真相比鬼更恶心。

      阿铃怀里的洋娃娃剧烈发抖。

      它细小沙哑的声音响起:“不是我的眼睛。”

      它顿了顿。

      “是他们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黑荆棘庄园红雨夜真正的来历。

      主厅尽头的小黑门内,红衣女人罗莎蒙德缓缓抬起头。

      她没有眼睛。

      空洞眼眶里流着红雨。

      可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了她身后的旧影。

      一八九七年的黑荆棘庄园。

      不是现在灯火辉煌、商宴体面的样子。

      而是潮湿、阴冷、带着消毒水和霉味的儿童病房。

      窄窄的铁床一排排摆着,白床单洗得发灰,墙上贴着眼球结构图、神经反射图和一张黑荆棘庄园地下门廊示意图。穿白围裙的护士按住孩子的肩,医生戴着银边眼镜,用冷冰冰的器械撑开他们的眼皮。

      一个孩子哭得喘不上气。

      “我看不见门了。”

      医生平静地记录。

      “右眼反应消失。下一例。”

      画面一转。

      年轻的罗莎蒙德站在病房门口。

      那时她还不是红衣复仇者。

      她穿着干净的红裙,金褐色长发束在脑后,脸色苍白,眼睛却完整明亮。她怀里抱着一只金发洋娃娃,娃娃裙子里藏着一个很小很小的灵。

      最后一个孩子。

      她把那个孩子藏进娃娃里,想把她带出去。

      可门发现了。

      红雨第一次落下时,不是天上下雨。

      是地下旧门吐出来的血。

      那些被取走的眼睛,那些被藏进档案里的死亡证明,那些没有名字的孩子,一起从门缝里流了出来。

      所以雨水会变红。

      因为那不是雨。

      那是门吐出的旧债。

      旧钟开始倒响。

      十一下之后,倒回第十、第九、第八。

      因为每一次红雨夜,庄园都在回到当年门被打开的那一晚。

      它不是在报时。

      它是在倒回死亡发生前的时间。

      可无论倒回多少次,没人救下那些孩子。

      画像里的人少了一只眼。

      因为阿什伯恩家族把孩子的眼睛藏进画像背后,用祖先画像遮住实验记录,把一只只“能看门的眼”钉在画框里,供门辨认钥匙。

      而死者为什么出现在门后?

      因为当年参与开门的人,最后都被门吞了正面。

      脸、眼睛、名字、声音,被门吃掉。

      只留下背影站在门内。

      他们像自己敲门进屋。

      其实是进门后,再也没能出来。

      幻象消失时,主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就连维克托,也脸色灰败。

      真相太清楚了。

      清楚到再也没法用“传说”“资产”“历史遗留”来遮掩。

      罗莎蒙德不是凶手。

      她是第一个试图关门的人。

      是她偷走最后一个孩子的灵,把孩子藏进洋娃娃里;也是因为她没能彻底关上门,才被家族污名成“红雨夜的罪人”。

      可真正开门的人,是阿什伯恩。

      真正喂门的人,也是阿什伯恩。

      白裙小女孩的脸开始塌陷。

      金色卷发一缕缕变成黑色霉斑,白裙皱缩成腐烂的门皮。它终于不再装孩子,身体后方露出半扇漆黑的门。

      门里无数眼睛一起睁开。

      它尖声道:“她能听见!把她给我!”

      话音刚落,红雨从地面暴涨。

      像一张湿冷的血网,扑向阿铃。

      小满动了。

      没人叫他。

      也没人让他去。

      因为所有活人都被门的目光拖住,影子被红雨黏在地毯上。阿铃是它要骗的钥匙,不能靠近;姜无一出手,整扇门可能会连孩子们残留的魂一起压碎;唐绯和许惊鸿内外压线,不能松手。

      只有小满不在规则里。

      他不是活人。

      也不是鬼。

      他是尸童,是曾经被炼成容器,又被姜无捡回来、认真教过不能点陌生链接的小僵尸。

      门学会了装人。

      可它没学会认小僵尸。

      小满把豌豆射手塞进阿铃怀里。

      “帮我拿一下。”

      阿铃眼睛发红:“小满……”

      小满认真道:“我不怕脏。”

      说完,他踩上长桌,一跃而起。

      浅绿色的小身影像一颗炮弹,直冲二楼。

      白裙怪物尖叫,画像上的门缝齐齐张开,无数只苍白小手伸出来,抓向他的小腿、胳膊和衣摆。

      小满抿着嘴,一脚踩碎第一只手。

      咔嚓。

      第二只。

      咔嚓。

      第三只。

      咔嚓。

      那些假哭声瞬间变成尖叫。

      小满踩着它们往上冲,像踩碎一层又一层薄冰。尸气从他脖颈后方那道印记里浮出来,冷青色,像骨头里升起的小月亮。

      他冲到白裙怪物面前,一把抓住它怀里的假娃娃。

      假娃娃裂嘴咬向他。

      小满两只手按住它的上下颌,用力一掰。

      咔——

      瓷脸裂开。

      里面那截黑色门舌疯狂扭动,密密麻麻的孩子眼睛同时看向他。

      小满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撕。

      因为那些眼睛里,不全是怪物。

      有孩子在里面。

      阿铃抱着真洋娃娃,声音发颤:“小满,左边第三颗……那颗还在哭。”

      小满低头看。

      那颗灰蓝色的小眼睛轻轻眨了一下。

      里面有一个小男孩在哭。

      小满小声问:“姐姐?”

      姜无抬眼,看向顾长生。

      顾长生魂眼骤亮,淡金账纹铺开。

      “可分账。门舌是恶,眼内残魂是证。”

      唐绯明白了。

      红线飞出。

      她指尖十线齐发,钉住门舌边缘,一边咬牙一边骂:“国外鬼门真难缝。”

      外圈许惊鸿同步压线。

      红雨里,她黑色风衣被打湿,银钉下方泥水翻涌。裴星野撑伞站在她身侧,伞破了也没退。

      “许队,撑住!”

      许惊鸿冷声:“少废话。”

      裴星野咧嘴:“你骂我,我就知道你还行。”

      许惊鸿没空理他。

      唐绯红线绷紧,顾长生翻账,姜无抬手压住门本体,沈鹤辞站在主厅中央,冷声道:“小满,现在。”

      小满点头。

      他抓住那截门舌,避开还亮着的小眼睛,只撕最黑的那一段。

      撕拉——

      声音像湿透的皮被硬生生从墙上扯下来。

      整座黑荆棘庄园发出一声惨叫。

      墙上画像里的门缝同时流出黑血。

      红雨骤停了一瞬。

      门舌上的眼睛一颗接一颗闭上,却不再是被吞噬,而像终于能睡了。

      二楼那些病号服孩子的影子站在栏杆后,静静看着小满。

      没有鼓掌。

      没有欢呼。

      只是有一个少了一只眼的小男孩,轻轻对他鞠了一躬。

      小满抱着撕下来的黑色门皮,嫌弃地皱眉。

      “好脏。”

      姜无看着他,唇角动了一下。

      “回来洗手。”

      小满立刻点头:“好。”

      白裙怪物被撕开门舌后,终于露出本相。

      那不是女孩。

      是一截从地板、画像、旧钟和门缝里长出来的黑色根茎,表面布满腐烂眼膜和断裂的黑荆棘刺。它靠模仿孩子骗活人开门,靠吞掉正面把人变成门后死者,靠阿什伯恩家族一代代喂养活到现在。

      罗莎蒙德从红雨里走来。

      她抬起空洞眼眶,看向那截根茎。

      真洋娃娃在阿铃怀里动了动,细小声音响起:

      “罗莎……”

      红衣女人停住。

      那一刻,她不像复仇的恶灵。

      更像一个等了太久、终于听见孩子声音的人。

      阿铃抱着洋娃娃,小声说:“她问,你还疼吗?”

      洋娃娃蓝色玻璃眼轻轻眨了眨。

      “现在不疼了。”

      罗莎蒙德没有眼睛,却像哭了。

      红雨从她眼眶里流得更急,却不再阴冷。

      她转身,看向维克托。

      主厅里所有人都跟着看过去。

      维克托已经瘫在地上,脸色惨白。

      这一次,没人再替他说话。

      玛格丽特闭上眼,低声道:“我会提交所有旧档案。”

      马蒂亚斯声音冷硬:“赫尔曼退出交易,并配合调查数据来源。”

      伊芙琳看着父亲,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会作证。”

      埃利奥特站在楼梯下,苍白英俊的脸上没有快意,只有疲惫。

      “我也会。”

      罗莎蒙德抬手。

      她没有把维克托立刻拖进门里。

      因为活人终于开始认账。

      她等了一百多年,要的不是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

      她要这座庄园体面外皮下的罪,全部摊到阳光下。

      顾长生合上阴账。

      “暂记。待阳间审后,阴账再清。”

      姜无点头。

      “行。”

      红雨终于慢慢变淡。

      窗外的血色退去,雨水重新变回透明。

      旧钟停止倒响。

      墙上那些画像仍少着一只眼,但眼眶里不再流血。画像中的人像忽然老了很多,华贵衣料暗下去,脸上的傲慢也像被雨泡烂,只剩一层灰败的空壳。

      主厅尽头,那些门后死者一个接一个消失。

      他们没有再敲门。

      最后消失的,是那名红裙死者。

      她脸上的小门缓缓合上,转身前,对洋娃娃轻轻点了点头。

      洋娃娃坐在阿铃怀里,也笨拙地抬了抬小瓷手。

      天快亮时,黑荆棘庄园终于安静下来。

      红衣女人罗莎蒙德站在门口。

      她看着阿铃怀里的洋娃娃,又看向姜无。

      阿铃听了很久,轻声说:“她说,娃娃不能留在这里。”

      姜无:“那带走。”

      阿铃一下抬头。

      “我带吗?”

      姜无看着她。

      “你监管。”

      阿铃抱紧洋娃娃,认真点头。

      “我会看好她。”

      小满凑过来:“她要上课吗?”

      洋娃娃蓝色玻璃眼转了转,细小声音响起:“上……什么课?”

      小满严肃道:“不能点陌生链接,不能开陌生门,不能跟坏大人走。”

      洋娃娃沉默了很久。

      “好。”

      阿铃第一次露出一点很浅的笑。

      “我教你。”

      于是,黑荆棘庄园一夜之后,沈鹤辞的团队多了一只会说话、会眨眼、偶尔会自己整理裙摆的英国古董洋娃娃。

      唐绯看着阿铃怀里那只娃娃,笑得肩膀直抖。

      “你们这个队伍,越来越像移动异常收容所了。”

      姜无纠正:“不是收容所。”

      唐绯:“那是什么?”

      姜无想了想。

      “幼儿园。”

      沈鹤辞:“特殊幼儿园。”

      小满点头:“要有课程表。”

      洋娃娃小声问:“有甜点吗?”

      阿铃认真回答:“看沈叔叔给不给。”

      沈鹤辞:“可以安排。”

      姜无看了他一眼。

      “你挺会养。”

      沈鹤辞垂眸看她。

      “还在学习。”

      姜无:“学什么?”

      沈鹤辞停顿了一瞬,眼底有很淡的笑。

      “养你们这一园。”

      姜无:“……”

      唐绯在旁边差点笑疯。

      两天后,黑荆棘庄园事件交由英国当地异常部门、特管局海外组和许惊鸿联合处理。

      明面上的东西,都被装进档案袋。

      维克托·阿什伯恩活着,暂时没疯,能审。

      赫尔曼医疗集团退出交易,配合调查数据来源。

      伊芙琳和埃利奥特愿意作证。

      玛格丽特交出了旧档案。

      罗莎蒙德残留的怨气被压回黑荆棘庄园地下,等待后续清理。

      一切看起来都有了交代。

      可不是所有东西,都会被写进移交报告。

      伦敦城北,旧金融区边缘。

      一栋灰黑色建筑立在雾里。

      它曾经是维多利亚时期的保险公司,后来改成慈善基金会,再后来挂上了“异常文化遗产保护协会”的铜牌。白天看去,它只是伦敦无数老建筑里不起眼的一栋,窄窗、尖顶、灰石墙,门口立着两尊缺了翅膀的石天使。

      可到了夜里,它像一座没有观众的剧院。

      每一扇窗都拉着暗红色天鹅绒窗帘。

      每一层楼都没有灯。

      只有楼顶最尖的钟塔上,站着一个人。

      月亮正悬在他身后。

      圆而冷。

      银白月光落下来,把钟塔边缘照得像一柄薄薄的刀。

      那人就站在刀口上。

      脚尖悬空,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只要夜风再重一点,他就会从几十米高的钟塔顶端坠下去。可他站得很稳,黑白格长外套被风吹得猎猎翻卷,衣摆夸张得像剧院谢幕时掀起的幕布。

      他领口束着猩红色蝴蝶结。

      白手套干净得过分。

      手里拄着一柄细长银杖,杖顶嵌着一颗玻璃眼珠。那眼珠在月光下缓缓转动,像替他看着整座湿冷的城市。

      他的脸涂得很白。

      不是普通人的苍白,而是舞台油彩厚厚覆盖出来的白。眼下各画着一道细长黑纹,像两滴永远不会落下来的泪。嘴角被红色油彩勾出夸张弧度,一直拉到脸颊两侧。

      远远看去,他像个小丑。

      可近了看,便知道那不是滑稽。

      那是一种精心修饰过的疯狂。

      他的眼睛很漂亮。

      碧绿,明亮,像浸在毒酒里的宝石。

      那双眼睛此刻望着黑荆棘庄园的方向,眼神不像在看一场失败的任务,更像一个观众看完一出不够完美的戏,正在回味哪一幕该重排,哪一个演员该被换掉。

      阴影里,有人单膝跪地。

      那人穿黑色长风衣,袖口绣着银色鸦羽,头低得很深。

      “瓦伦汀先生。”

      钟塔边缘的人没有回头。

      他从白手套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瓷制眼珠。

      眼珠是浅蓝色的。

      像洋娃娃的眼睛。

      他把那枚瓷眼珠放在掌心,低头看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不要用这种声音叫我。”

      他语气轻快,像在提醒朋友晚宴上拿错了餐叉。

      “像报丧。”

      跪地的人喉结滚动了一下,立刻改口。

      “西里尔先生。”

      西里尔·瓦伦汀这才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他脸上本来就画着笑。

      可这一刻,那笑像终于活过来一点。

      “说吧。”

      跪地的人低声道:“阿什伯恩家族失败。门被压下。罗莎蒙德残灵未被回收。赫尔曼医疗集团退出交易。维克托·阿什伯恩还活着,已由英国异常部门和东方特管局共同监管。”

      西里尔安静地听着。

      风从钟塔上掠过,吹动他的黑白格外套。

      听到“还活着”三个字时,他终于偏了偏头。

      月光从他脸侧滑过,把那道红色笑弧照得像一道刚刚裂开的伤口。

      “活着?”

      他说得很轻。

      跪地的人立刻低头:“是。”

      西里尔慢慢抬起那枚瓷眼珠,放到自己眼前。

      他用它对准远处黑荆棘庄园的方向,像孩子拿着玩具望远镜看月亮。

      “真糟糕。”

      他说。

      “一个会说出‘拿孩子开门’这种台词的人,竟然还能活到谢幕。”

      跪地的人不敢接话。

      西里尔忽然松手。

      瓷眼珠从他指间坠下,越过钟塔边缘,落向下方灰石广场。

      啪。

      碎声很轻。

      西里尔低头看着那点碎白,笑意更深。

      “碎掉的东西,才有谢幕价值。”

      跪地的人肩膀微微发紧。

      “是否处理维克托?”

      西里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转过银杖,杖顶那颗玻璃眼珠慢慢转向东方。

      “东方来的几位客人呢?”

      “沈鹤辞已经准备回国。姜无同行。他们带走了尸童、听门女孩,还有黑荆棘庄园里的古董洋娃娃。”

      西里尔的动作停住。

      他终于回头看了跪地的人一眼。

      那一眼很亮。

      亮得让人后背发冷。

      “带走了洋娃娃?”

      “是。”

      “他们付钱了吗?”

      跪地的人愣了一下。

      “那只洋娃娃原本不在协会登记名录里。”

      话音落下,钟塔上的风像忽然停了。

      西里尔脸上的笑还在。

      可那双碧绿眼睛里的温度一点点退了下去。

      “没有登记,就不是玩具了吗?”

      他的声音温柔得近乎诡异。

      跪地的人脸色一白。

      “我失言。”

      西里尔弯下腰。

      他的白手套轻轻落在那人头顶,像在安抚一只犯错的猎犬。

      “不要紧。”

      他说。

      “嘴巴说错话,是嘴巴自己的错。”

      下一瞬,跪地男人的嘴角被某种看不见的细线往两侧拉开。

      血从唇角渗出。

      男人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攥住膝盖,却不敢挣扎。

      那张脸被迫扯出一个夸张的笑。

      西里尔认真看了看,像在欣赏一件刚刚修补好的道具。

      “这样就礼貌多了。”

      楼顶阴影里,响起许多细碎的笑声。

      那些笑声藏在烟囱后、石像背面、废弃水箱底下,尖细、稚嫩,却没有半点孩子该有的天真。

      像一群藏在幕布后的木偶,正等着主人牵线。

      西里尔直起身。

      他又恢复了那副轻快模样,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东方人喜欢把麻烦带回家。”

      他望向远方,语气里竟有一点真心实意的愉快。

      “真好。”

      “家,是最适合开箱的地方。”

      跪地男人嘴角还在流血,含糊问:“需要派人追过去吗?”

      西里尔忽然大笑起来。

      他笑得肩膀发抖,黑白格长外套在风里翻卷,像一只滑稽又不祥的怪鸟。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用白手套擦了擦眼角。

      那里没有眼泪。

      只有油彩。

      “追?”

      他像听见了一个特别粗俗的词。

      “追太没礼貌了。”

      西里尔抬起银杖,在钟塔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叮。

      很清脆的一声。

      下一瞬,楼顶所有阴影都动了。

      石像背后的东西抬起头。

      烟囱里伸出一只戴着木偶手套的小手。

      废弃水箱底下,有半张涂着笑脸的纸面具慢慢转向东方。

      西里尔张开双臂,站在月亮底下,像站在剧院最中央等待掌声的演员。

      “客人带走了我们的玩具。”

      “我们当然应该送一张邀请函。”

      跪地男人艰难问:“邀请谁?”

      西里尔竖起一根手指。

      “那个听得见门的小女孩。”

      第二根。

      “一只不在规则里的尸童。”

      第三根。

      “会把洋娃娃带回家的沈先生。”

      他停了一下。

      最后,慢慢竖起第四根手指。

      “还有那个叫姜无的女人。”

      说到这个名字时,他脸上的笑更深了。

      不是愤怒。

      也不是忌惮。

      而是一种终于看见压轴演员登台的兴奋。

      风从钟塔掠过。

      远处,黑荆棘庄园最后一扇亮着的窗熄灭。

      月亮挂在西里尔身后,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眼睛。

      他轻声道:

      “告诉剧团。”

      “下一场戏,换到东方开幕。”

      跪地男人艰难点头:“是。”

      西里尔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向他。

      “对了。”

      男人浑身一僵。

      西里尔笑眯眯道:“邀请函要漂亮。”

      “太丑的东西,会让我没有胃口。”

      说完,他重新转身,望向东方。

      那轮冷月照着他黑白分明的背影。

      像一场荒诞剧还未开幕,疯子已经在高处提前谢幕。

      许惊鸿没有跟他们一起回国。

      机场外,天色阴沉,灰白云层低低压在伦敦上空。

      许惊鸿站在候机楼外,黑色风衣扣到喉口,长发束起,脸色依旧冷艳。她手里拿着一叠移交文件,身后是被红雨洗过的湿冷城市。

      裴星野拖着行李箱站在她面前,脸上的不舍写得非常明显。

      “真不一起回?”

      许惊鸿看他:“我还有后续调查。”

      “那我也留下帮你。”

      “你留下能做什么?”

      裴星野想了想:“撑伞?”

      许惊鸿:“英国不缺伞。”

      裴星野:“缺我这种好看的。”

      许惊鸿冷冷看他。

      裴星野立刻改口:“缺我这种听话的。”

      许惊鸿终于被他气笑了一下。

      很浅。

      浅到几乎不像笑。

      可裴星野眼睛一下亮了。

      许惊鸿把一只密封文件袋塞给他。

      “带回国内,交给秦栀。还有,告诉沈鹤辞,维克托活着,暂时没疯,能审。”

      裴星野接过文件袋。

      “那你呢?”

      许惊鸿转身。

      “我审伊芙琳和赫尔曼那边的数据链。”

      裴星野在她背后喊:“惊鸿。”

      她停下。

      裴星野难得没笑。

      “注意安全。”

      许惊鸿没回头,只抬手摆了摆。

      “知道。”

      回国航班落地时,已是国内清晨。

      半山庄园外的桂树被晨雾打湿,空气里有一点熟悉的潮气,却不再是伦敦红雨那种带血的冷。

      小满下车时,怀里抱着豌豆射手,阿铃抱着布兔子和洋娃娃。

      洋娃娃一路都很乖。

      只是过海关时,她忽然眨了一下眼,把工作人员吓得差点叫安保。

      沈鹤辞面不改色:“机械古董玩具。”

      工作人员看着那只会自己扯裙摆的娃娃,沉默了很久。

      最后选择相信有钱人的世界比较复杂。

      裴星野跟着回来,一进半山庄园就瘫在沙发上。

      “沈哥,我跟你说,国外任务太折寿了。英国鬼还讲英文,我听着都觉得自己四六级又挂了一遍。”

      姜无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喝着草莓牛奶。

      “你还活着。”

      裴星野立刻坐直:“姜姐,这话听着怎么还有点遗憾?”

      姜无:“你想多了。”

      裴星野看向沈鹤辞,试图寻找发小的温暖。

      沈鹤辞正在给林特助发消息,交代欧洲项目后续终止、律师团队证据封存、阿什伯恩资产风险备案,以及庄园维修费用不由沈氏承担。

      他头也不抬:“你文件给秦栀了?”

      裴星野:“……”

      没有温暖。

      一点都没有。

      裴星野摸出文件袋,认命道:“给,许惊鸿让我带的。”

      沈鹤辞接过,看了一眼封条。

      “她留英国了?”

      裴星野叹气:“嗯。她说要审数据链。”

      小满问:“你舍不得她吗?”

      裴星野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谁、谁舍不得?”

      阿铃怀里的洋娃娃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他说谎。”

      客厅安静。

      裴星野慢慢转头,看向那只蓝眼睛洋娃娃。

      “这、这又是谁?”

      阿铃抱紧娃娃,认真介绍:“她叫莉莉安。暂时由我监管。”

      洋娃娃抬起瓷手,优雅地拎了拎裙摆。

      “你好。”

      裴星野沉默三秒,转头看沈鹤辞。

      “沈哥,你们出国谈生意,怎么还进口了个孩子?”

      沈鹤辞:“特殊资产。”

      姜无:“不是资产。”

      沈鹤辞改口很快:“特殊儿童。”

      莉莉安小声说:“我不是儿童,我一百三十七岁。”

      小满认真道:“那你更要上课。”

      莉莉安:“……”

      裴星野看着这一屋子,一个失忆祖师,一个冷面沈总,一个小僵尸,一个听门女孩,一个会说话的洋娃娃,还有电视机里随时探头的红衣女鬼。

      他终于发自内心感慨:

      “沈哥,你这家真的越来越像违法办学了。”

      沈鹤辞看他。

      “你要报名?”

      裴星野:“不了不了,我学历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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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春日不驯》 隔壁校园小甜饼请多多关照~ 一句话简介:她随手一钓,他当了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