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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玻璃窗》2(gl) —挂缺月— ...

  •   —挂缺月—

      我曾经的噩梦不是古井里爬出来的怨鬼,却也不是活生生的人。不知道活了多少岁的胡老汉的生命停留在了我读初二这一年——消失了三个星期的人在桥洞里被发现,瘦骨嶙峋的身体周围飞着蝇虫,怎么也驱不散。
      那时明明日子就要渐渐好起来了,我还计划着等他回来就买一袋老式小蛋糕的。明明算好了要买两个人的份,说什么都不能短了他的。
      这个把我捡来无亲无故的爷爷最终被安葬在遥远的山上,甚至没有立上一块碑。他来得无名无姓,去得也分外干净。
      只有我一个人还停在原地,牵扯着这虚无缥缈的缘分。没有人记得他了。
      有时我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醒了,再没有人这样对我好过。
      可我每每看到肩膀上那无法褪去的烟疤,就会清醒,又会落入这个不堪可憎的凡尘。
      他为什么消失了三个星期,又为什么死在了桥洞底下,是谁害了他?
      没人告诉我。
      警察也不能。
      胡老汉留给我一封信和一笔钱。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上面还有水渍洇开又晾干的痕迹,字一看就不是他写的,他根本不识字。寒来暑往,他不知揣着这封信揣了多久,纸张磨损了又磨损,皱皱巴巴,却仍旧宝贝似的夹在那土黑土黑的破钱包夹层里。
      不过寥寥几句话,却能力透纸背被窥见一斑无可割舍的惦念。
      「燕燕,爷爷给你攒好了学费。」
      真好笑,连自己千辛万苦给我取的名字都能写错。
      可逝去的人没法复活,我没法理论,只能将这闷亏和血吞了下肚。
      我的人生轨道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和胡老汉短暂地交汇了一段将近十分之一的时光,便各自迈向不同的终点,只不过他的终点站太近了,以至于我回头就能看见。
      这些我没跟田恬说过。
      只是某一天晚上,她摸着那处崎岖不平,呼吸急促得像骤雨打在谷壳上,又重又沉。
      于是,月色探进来时,我清楚地看见她眼里的亮光。碎得像水里的白玉轮,捞不着碰不到。然后我伸手遮住她的眼睛,挡住我朝幻象望去的门扉。
      就像路过洋娃娃的橱窗,掩耳盗铃地告诫自己,不要妄想。
      我唯一算得上高尚的就是有这点自知之明,而非成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狐狸。
      这一夜我躺在田恬身边,靠得她无比近,心却隔了整个宇宙。
      循环往复、周而复始的月相永远补不齐了。
      这是第一次。

      —隆冬雪—

      小村庄的冬天是寒冷的,冻到骨子里的痛。
      屋里灌进一阵阵的风,破掉的窗户上糊着几张陈旧的报纸,从掀起的纸帘只能窥见明晃晃的白光。整个世界都是白的,外面还没下雪,树上的叶子却快落光了。
      小桌子正对着窗口,坐那儿写了几套卷子,手就开始发青,血管更明显的分布在手背,我舍不得委屈自己,放下了笔,走到田恬身后,低头俯视她贴片剪线头。
      察觉我在看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便埋头继续工作。
      屋子空间很小,我吹了阵风,感觉整个人都在抖,实在是受不了了,“这窗户挡不住风,怎么办?”
      田恬似乎这时候才想起来,也不忙活了,回身就要摸我的手,我惊得往背后一缩,瞧见她愣怔的表情,才开口解释,“我有点怕冷。”
      大抵是习惯了,她感觉不太出来冷暖,自己搓了搓手,往掌心呵气,才示意我伸手。
      我没放上去,实在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盯着她那张逐渐暗淡下来的脸僵持不动,思考了很久,“先管管窗户吧,我快吹成冰雕了。”
      她倒也不固执,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出几份报纸和一只钉锤放在了桌上,就出了门。
      没一会儿,人就回来了,手上还拿着几块木头。
      显而易见,她要用这点木头和报纸堵上窗户。
      我实在是受不了这样令人绝望的日子,穿着她的旧棉服出了门。
      卫延青家在几公里之外,好在即使是大冬天,公交也没有停,投掷两张纸币足够我到达目的地。于是我站在院门外,将门拍得哐哐响,哪怕是睡得跟死猪一样,也该被吵醒了。
      很快院门开了,卫延青那张凶脸出现在眼前,他拧着眉,满脸都是惊扰了睡梦的不耐,身上还半挂着厚厚的棉服,“有病去治,大冬天的扰人清梦。”
      “你之前那个坏掉的烤火炉还在吗?”我没跟他吵,从他身上摸出了打火机和烟,噗嗤点燃了递到他嘴边。
      这回卫延青终于是清醒了,接过烟吸了一口,“谁知道呢,说不定被收废品的拿走了。”
      “胡嬿,看你过得也不怎么样嘛……”
      眼看着他杵着半天不肯动弹,我推了他一把,进了院子。
      卫延青也懒得骂我了,跟在后面不疾不徐地进了家门,旁观我在一堆破铜烂铁里扒拉出积灰不知几年的破炉子,闲闲地开口,“就这破玩意儿,我给你打八折友情价算了,就当买爆炸保险了。”
      这人抽烟抽美了,以为自己在大发善心,脸皮子都快吹裂了,也不知道上层猪油遮盖一下自己的嘴脸。
      “我死了警察第一个找你。”
      别说是八折了,打骨折都不可能给这孙子赚一分血肉钱。我找了把趁手的工具将炉子拆了,重新用绝缘胶布粘好了线,立马连接到插座上。
      卫延青眼皮跳了跳,往后退了几步,“胡嬿你个癫婆,想死别带我。”
      炉子正常地亮起来了,我拔掉电源,提着往外走,头也不回,“祸害遗千年。”
      假使能把这家伙炸死,倒也算得上功德一件。
      回到那个用泥土砌成的瓦房,窗户已经补上了,屋里亮着白炽灯,田恬坐着正在缝裤子。那只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小土狗乖顺地窝在她鞋尖上,小小地蜷成一团。
      我把烤火炉插上,田恬怔忪地望着,针尖扎到了手指才恍神放在嘴里含住。
      “这样冬天就不会冷了。”我说。
      于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和她捡回来的流浪人、流浪狗度过了一个不太难捱的冬天,而这一年的冬天比以往的每一年都过得要快、要短暂了。

      —萧索风—

      田恬很忙,忙到她记不住自己的生日,所以我看了黄历挑了个日子,指着那处跟她说,“四月二十七是极好的日子,明年这个时候我给你过生日。”
      她盯着硕大的阿拉伯数字21下那两个小字沉默许久,什么也没说。
      于是第二年,我装病找老师批了假条,跑回来给她过生日。
      只可惜装着装着,成了真。
      醒着的间隙里,我看见田恬微红的眼眶,她头发有些凌乱,是去镇上诊所买药被风吹的。见我瞅着她发愣,她焦急地打着手势,手指头翻飞恨不得打个结的样子。
      我极少生病,一病就得躺几天,是以浑身难受得聚不起精神去分析她的意思,只能蔫蔫地发出一句含糊没意义的气音沉沉睡去。
      田恬守了我几天,扣了几天的工资也顾不上了,起得比鸡叫还要早,煮了粥,不厌其烦地托着我后脑勺起来喂。
      不刷牙就吃饭实在让人难受,所以我哼唧着将头一个劲儿地往被子里蛄蛹,她只能哭笑不得地端来小盆帮我洗漱。
      短短几天,我把她折腾得够呛,到最后,我病好了,她累倒了。
      请的假只有一天,我耽搁太久了会落下很多课程,只能拜托卫延青照看一下她。卫延青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我一时也找不到人来看顾田恬。
      以防闹醒田恬,我还将她养的那只狗栓了起来。
      卫延青这时候二十一了,顶着个脏辫头,眼皮上横亘的疤看着就悚人,手上夹着根即将燃到指尖的烟,站在门外看了一眼田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胡嬿,你真把人当成朋友了?”
      我讨厌他好像洞悉了一切的表情,却只能翻出身上仅剩的五十,忍痛交付给了他,“干你屁事,你看着别让她睡太久就行了。”
      越说越觉得不划算,都想收回手时,卫延青眼疾手快地抽走钞票,喜滋滋地揣进兜里,朝我摆了摆手,“行了,你上学去吧。”
      卫延青这人果然讨厌得很,我没忍住瞟了一眼他口袋,心里啧了声,背着包去学校了。
      连裤兜破了都没人缝,可见有多讨嫌,那么明显一个烟烫出来的洞呢,穿出来也不害臊。
      好在没多久放了假,我回来后,也没见田恬有什么特别的表示,纳闷了很久,也没敢问她我送她的八音盒怎么样。
      我在学校书店挑了快一个小时,才拣出来这个自认为她会喜欢的东西,厚着脸皮跟老板砍了价买下,可她好像不是很喜欢。
      我有点迷茫,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可她知道我的所有。
      所以卫延青的怀疑根本就不成立,是无稽之谈。
      她似乎没觉察我的情绪,低头扒着饭。
      桌上只摆了一碟小白菜和一副碗筷,我自觉地去洗了碗筷,坐到她对面。
      没一会儿,她吃完了饭,跟我说她上班去了。
      碗里还剩几皮小白菜叶,我囫囵地吃完了,也没想明白她到底喜不喜欢那个八音盒。
      田恬怎么这么难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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