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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待观察 雨还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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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雨又下起来。
不大,细细密密,从屋檐上垂下来。
堂屋光线暗了一点,电脑屏幕变得更亮。
江愈把整理好的科研资料文件夹放进抽屉,又觉得抽屉太潮,重新拿出来,放进防潮袋,再塞进书架上层。
书架是昨天擦过的。
上面原来放着几本旧书,封面卷曲,纸页有霉点。江愈把不能留的书暂时装进待处理袋,腾出一格,放电脑、硬盘和文件夹。
放好以后,她看了几秒,又把电脑拿下来。
书架太像收纳,像把它们关进去,她现在还不能。
她把电脑重新放回堂屋桌上,远离窗边,也远离水杯。
硬盘和记录本放到旁边,用干布盖了一层,这样不算使用,也不算封存。
只是暂时放在能看见的地方,江愈去厨房热了剩下的一点粥。
中午这顿饭比昨天更简单,南瓜粥,青菜,半个水煮蛋。
她吃得慢,但吃完了,饭后药也按时吃,药片吞下去时,雨声稍微大了一点,落在瓦片上,顺着檐口往下滴。
她洗碗,擦灶台,把水龙头拧紧。
然后回堂屋,坐在电脑前,屏幕已经自动暗下去。
她碰了一下触控板,屏幕亮起。邮箱还开着,刘博文那封邮件停在列表里,没有新邮件。
课题组群里也安静了,师妹大概找到了路径,或者暂时没有再问。
江愈把刘博文的邮件重新点开,又读了一遍。
你这几年记录做得细,这句话不是夸她聪明,也不是夸她有天分。
只是说她做得细,江愈发现自己能承受这样的评价。
因为它具体,像周大成说药别放潮,像杂货店老板说旧房要买除湿盒,像奶奶说再吃两口。
具体的话不会要求她立刻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它只指向一件事,一个动作,一个能被确认的部分。
记录做得细,这是真的,她确实做得细。
她把邮件归档到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名:未处理。
想了想,又改成:暂存。
未处理太像债务,暂存比较准确,现在不能处理的东西,可以先暂存,她关掉邮箱。
电脑桌面露出来,那张显微镜下的菌丝照片占满屏幕。
灰白色分枝在深色背景上伸展,像某种没有声音的路。
江愈看着它,忽然想起早上院墙根那截旧木头上的白色痕迹。
可能只是霉,也可能是菌丝,这里太潮,太适合这些微小东西生长,它们不需要人注意。
人离开,房子空着,雨季来,木头腐败,孢子落下,水分渗进去,它们就会慢慢出现。
没有谁召唤,也没有谁安慰,只是条件到了。
江愈把电脑合上,没有关机,也没有收进箱底。
她把电源拔掉,线绕好,放在旁边,硬盘也没有塞回行李箱,而是和实验记录本一起留在桌上。
桌面比早上多了几样东西:电脑、硬盘、科研资料文件夹、干燥剂,还有一张她刚写好的纸条。
电脑防潮,硬盘备份,论文提醒,保留,最后两个字写完以后,江愈看了很久,
保留,不是继续,也不是放弃,只是保留,这个词暂时足够。
傍晚,雨停了一阵,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杂草被雨压弯,石阶湿亮。
江愈站在堂屋门口,没有走出去。她只是看见墙根那截旧木头上,白色痕迹比早上清楚一点,不是一整片,只有很薄的一层,沿着木纹往外延伸。
她本能地想去拿手机拍照,手已经摸到口袋,才停住,今天不拍。
今天已经够了,她把门半掩上,回到桌前,打开备忘录。
厨房清单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内容,明天:出门走一段路。
她写完,觉得太宽,又改成:明天,看院墙外旧木头。
这比较具体,如果看完还有力气,再往山路走一点,她没有把后半句写下来。
夜里,旧房重新安静下来。
江愈洗漱,吃睡前药,把药盒放回抽屉,她检查门窗时,经过堂屋,电脑还在桌上。
黑色屏幕反着一点屋里的暗光,不亮,也不催促。
行李箱已经空了一半,衣服进了柜子,药进了抽屉,厨房用品进了厨房,奶糖盒在抽屉深处,奖状在文件夹里,旧电脑在桌上。
每一样东西都有了暂时的位置。
江愈关灯前,又看了一眼电脑。
它不像一个已经结束的东西,也不像一个必须立刻回去的入口,它只是放在那里。
和这间旧房一样,潮湿,沉默,带着很多不能马上处理的痕迹,她关了灯。
黑暗里,雨后的山气从窗缝里渗进来,远处有虫声,近处有水滴从屋檐落下,江愈躺在床上,药效还没上来,身体却比前几天更清楚地感觉到疲惫。
不是完全坏的疲惫,像搬动过一些东西以后,肌肉终于知道自己用过力。
她闭上眼,屏幕暗下去前,那条文献提醒还停在角落里。
她没有点开,也没有取消。
江愈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雨没有继续下,窗外的雾却很重。
不是夜里那种压在屋顶上的黑潮,而是一层白而薄的东西,贴着院墙、树梢和远处的山线。
旧房像被包在一只没有完全拧干的布袋里,木门、窗框、床板都泛着潮气,空气里有泥土、腐叶和隔夜木头的味道。
她躺着看了一会儿屋顶,木梁上的水渍还在。
昨天夜里没有扩大,边缘仍旧停在原来的地方,江愈看着它,脑子里慢慢浮出一个词:稳定。
不一定是好,只是没有继续坏下去,她坐起来,伸手摸手机,上午七点二十一。
备忘录里昨晚写下的那一行还在,明天,看院墙外旧木头。
这句话很具体,具体到她不能用“再说”把它推开。
旧木头就在院墙外,从堂屋门口出去,走过石阶,推开半扇院门,往右两步就能看见。
它不需要她换城市,不需要她回复邮件,也不需要她重新成为一个能被评价的人,只是看一眼。
江愈把手机放下,她先去厨房热粥。
昨天剩下的南瓜粥已经不多,保鲜盒底部薄薄一层。
她加了水,重新煮开,米粒被煮得更散,南瓜几乎融进水里,颜色淡得像清晨的光。她又煮了一个鸡蛋,剥壳时,指腹被热气烫了一下。
疼痛很小,她把鸡蛋放进碗里,用勺子压碎,混进粥里,这样会比较容易吞。
堂屋里的旧电脑还在桌上,屏幕合着,电源线绕在旁边,硬盘和实验记录本□□布盖住。
它们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弹出新的提醒。可江愈端着粥坐下时,还是看了它一眼。
昨天那些邮件、路径、文献摘要和实验室的光,像被关在了屏幕后面。
它们没有消失,只是暂时没有打开。
她低头吃粥,吃到半碗时,胃里有了温热的重量。
她停了一下,看着碗里剩下的几口。没有人在旁边说再吃两口,也没有人知道她吃到哪里。
她自己想了一遍,再吃两口,于是又吃了两口,第三口也吃完了。
饭后药在卧室抽屉里,她按标签取出早上的剂量,就着温水吞下去,药片划过喉咙,有一点短暂的苦,她坐在床边等了几分钟,确认胃里没有明显翻涌,才起身换鞋。
今天不用下镇,她换了旧运动鞋,鞋底防滑纹还算清楚。
裤脚塞进袜子里,外套拉链拉到胸口,山里草木湿,路边可能有虫,也可能有泥水。
她想了想,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装上纸巾、手机和一只空的密封袋。
密封袋拿出来以后,她停住,她并不准备采样。
没有采样许可,没有无菌工具,也没有培养条件。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只是一个住在半山旧房里的人,不是正在执行野外调查的研究人员。
可手已经把密封袋拿出来了,这个动作比意识更快。
江愈看着那只透明袋子,最后没有放回去,只把它折好,塞进外套口袋。
如果不用,也不算错。
堂屋门打开时,雾气贴着门槛往里涌了一点。
院子里仍旧湿,昨天夜里没有雨,石阶缝里的青苔却没有干,杂草叶尖挂着水珠。葡萄架塌下来的枯藤垂在一旁,像几根长期没有梳理过的发。
墙角水缸上的木板吸饱了潮气,颜色比前几天更深。
江愈站在门口,先看院墙外那截旧木头,白色痕迹还在,比昨天傍晚更清楚。
旧木头横在墙根,可能是从葡萄架上拆下来的,也可能是以前修屋时剩下的梁条。它一头陷在泥里,另一头靠着石墙。
木皮已经裂开,裂缝里嵌着湿黑的泥。白色的细丝沿着木纹往外爬,不成片,只在阴面薄薄铺了一层。
江愈走过去,蹲下,鞋底踩进泥里,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没有伸手碰。
只靠近看,那层白色不是霉点。
至少不完全像普通霉点,它更细,边缘有向外延伸的分枝,像一张没有完全展开的网。
木头表面还有几颗很小的褐色突起,贴着裂缝生长,伞盖未开,几乎和腐木颜色融在一起。
江愈的呼吸放轻了一点,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观察时身体会自动安静下来。
她以前看培养皿也是这样,先不动,先看整体,再看边缘,再看颜色、形态、污染痕迹和生长方向。
很多判断不能急着下结论,一个看起来像污染的点,可能只是培养基表面气泡干掉后的痕迹;一个看起来正常的菌落,也可能在边缘藏着混入的杂菌。
旧木头不是培养皿,没有编号,没有实验目的,也没有人等她给出结果。
江愈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雾太重,光线不够,照片有些灰。
她调整角度,又拍一张,第三张时,她把手机靠低,避开自己的影子,拍到白色细丝和木纹交界的位置。
拍完,她打开备忘录。
日期:2024年6月11日
天气:多云,有雾,昨夜无雨。
位置:院墙外腐木,北侧阴面。
形态:白色丝状,沿木纹扩展;褐色小子实体待观察。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待观察”三个字很自然地出现在屏幕上。
像以前写实验计划,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没有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