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愈》松竹煎茶

49、能力不是义务 不采样

　　手机上的日历提醒：上午十点，线上说明。
　　提醒是她昨晚自己设的，没有写刘博文，也没有写项目，只写了四个字：十五分钟。这样看起来轻一点。像水开以后关火，像热水器两分半变热，像开窗通风十分钟。时间被切得很小，就暂时不会像一整条山路压过来。
　　堂屋梁下的铁盆也没有新声音。昨夜雨只下到前半夜，后半夜风停了，雾从山坡上压下来，把窗缝和木门都泡得发潮。旧房安静得很慢，像一件没有完全晾干的衣服。
　　她把事情按顺序做完，才打开电脑。电脑放在堂屋桌上，下面垫着两本旧杂志，旁边放着一包干燥剂。摄像头被她用一小块白纸贴住，只露出下方的指示灯。
　　她不准备开摄像头，这件事昨晚已经写进清单。
　　线上说明准备：不露脸，十五分钟，只听三个议题，只回答能回答的问题，不能回答时说需要确认。不承诺采样、鉴定、协调、固定频率记录。
　　最后一行被她用铅笔划了一道浅线，不要用“尽量”。
　　江愈看着那行字，以前她写邮件和开会时，最常用的就是尽量。尽量完成，尽量配合，尽量赶在周五前，尽量不影响进度。这个词看起来礼貌，实际上像一张没有边界的网，把很多本来不属于她的东西也拢了进来。
　　九点五十三分，刘博文发来会议链接。
　　小江，链接在这里。你不开摄像头也可以。到十五分钟我会主动结束。
　　江愈看着“主动结束”四个字。
　　她没有回谢谢，只是把计时器设置成十五分钟，放在电脑旁边。
　　十点整，她点进会议。
　　屏幕上先出现刘博文的名字，随后是一个灰色头像，没有摄像头画面，只有声音。
　　“小江，听得到吗？”
　　“听得到。”
　　她的声音比预想中低，刘博文没有寒暄，也没有问她最近怎么样。他大概知道这种问题对现在的江愈没有帮助。屏幕共享很快打开，只有一页极简文档，标题是：线上说明议题。
　　一，项目背景。
　　二，不需要江愈承担的部分。
　　三，可能使用的生活观察信息。
　　三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次不做决定。
　　江愈看着那行小字，本次不做决定。
　　像山路边一块写着不通行的牌子。它没有让山消失，只是暂时挡住了一条容易滑下去的路。
　　刘博文说得很慢，理乡菌物调查与种质资源评估，是因为近期道路改善讨论和外部开发意向增多，保护站和林科所希望先做基础生态价值评估。A 大课题组只负责其中菌物资源和微生境记录部分，不负责道路规划，也不替任何开发方案背书。
　　江愈没有插话，她在本子上写：不是开发背书。
　　刘博文继续说：“你现在不需要做现场负责人，不需要带队，不需要采样，不需要鉴定，也不需要协调当地关系。你的观察记录如果使用，只作为已有生活观察线索，不作为正式样本数据。”
　　这几个词落在屏幕里时，江愈的手指慢慢松开一点。
　　她仍然不完全相信身体会跟上，身体更相信过去。过去每一次项目开始，都会有“只是帮忙看一下”“只是先整理一个表”“只是你最熟悉这批数据”。只是后面，常常跟着更多只是。
　　刘博文停了一下。
　　“你可以拒绝。”
　　江愈低头看清单，她该说些什么，喉咙有些紧。
　　“我不能保证频率。”她说。
　　刘博文说：“可以。”
　　“不能采样。”
　　“可以。”
　　“不能负责鉴定。”
　　“可以。”
　　“不能接电话临时讨论。”
　　刘博文停顿半秒，仍然说：“可以，以后所有事项先发文字，除非你主动同意线上说明。”
　　计时器还剩五分二十秒，江愈看着屏幕上的文档，忽然发现这场会议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涨满整个屋子。它被计时器、三条议题和那几个可以压住了。它仍然消耗人，但没有吞掉她。
　　最后两分钟，刘博文说：“还有一件事。你之前的实验笔记和现在的观察记录，都说明你对环境变化很敏感。这是能力，不是义务。能力不等于你必须承担所有后续工作。”
　　江愈的笔尖停住，能力不等于义务，这句话很陌生。
　　她没有马上写下来，像怕写下来以后，它就变成一句需要她相信的话。
　　十五分钟到，刘博文真的结束了会议。
　　“今天先到这里，你不用立刻回复后续。”
　　会议窗口消失，电脑屏幕回到桌面。
　　堂屋里重新只剩风扇声和远处水滴声，江愈坐着，很久没有动。手心有汗，后背也有一点冷，但没有眩晕，没有胸口闷到不能呼吸。
　　她把计时器按掉，起身去院门外。
　　腐木上的新伞盖又撑开一点，颜色比昨天深。她没有拿折叠尺，也没有拍照。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上午的雾还没有散，菌丝在木头里慢慢延展，不急着证明自己。
　　江愈回到堂屋，在记录本里写：
　　线上说明完成，十五分钟，未承担任务。
　　写完以后，她停了一下，又加一行。
　　能力不是义务。
　　……
　　秦老师发来的内部说明，是在第二天上午十点三十六分。
　　那时江愈刚把一号房床单收回来。床单还没有完全干，摸上去有一点凉，不适合直接铺回去。她把它重新搭到堂屋里两把椅子之间，下面放了一只小风扇，风开到最低档。
　　风扇转起来以后，堂屋里多了一种很轻的机械声，像实验室里某台小型离心机启动前的低响。
　　她站在原地听了几秒，才低头看手机。
　　赵文轩：【秦老师把内部说明发我了，我转给你。只看涉及半山旧屋的部分就行。你不同意我们就删。】
　　后面跟着一个文档，文件名很长。
　　理乡半山主路非采样观察点初步说明_内部讨论版.docx。
　　内部讨论版，这几个字比正式版轻一点。
　　江愈没有立刻打开，她先去厨房烧水。
　　今天早饭吃得晚，午饭可以简单一点。她把剩下的南瓜切碎，和米一起煮，水加得多。锅里热气慢慢浮起来，窗外雾贴着纱窗，细水珠在网格上凝成一排。
　　江愈打开备忘录。
　　一，如果出现默认我负责，停止阅读。
　　二，如果出现采样、鉴定、固定频率，停止阅读。
　　三，如果身体反应超过六分，停止阅读。
　　四，不需要今天回复。
　　她看了最后一条，不需要今天回复，加上这句以后，文档像被放远了一点。
　　粥煮好以后，她吃了半碗，吞下饭后药，坐了五分钟，才打开文件。
　　文档只有三页，她没有从第一页开始读，而是用搜索找“半山旧屋”。
　　第一个出现的位置在第二页中段，半山旧屋院外腐木观察点。位置：主路内侧，民宿院墙外，非公开引导点。性质：非采样生活观察点。记录来源：民宿经营者江愈提供的自愿生活观察信息。限制条件：不采样，不进入院内和客房区域，不公开具体可达路径，不要求固定频率，不将提供者列为执行责任人。
　　江愈一行一行看，民宿经营者，江愈，自愿生活观察信息，不将提供者列为执行责任人。
　　这句话写在文档里，比赵文轩消息里那句更硬。硬到可以被截图，可以被存档，也可以在后续有人越界时拿出来使用。
　　她继续往下看，拟用途：作为雨季腐木分解环境和路侧微生境变化的背景线索，不作为正式样品数据，不进行物种确认，不进入公开旅游宣传材料。
　　公开旅游宣传材料，江愈看见这几个字，肩膀才真正放下来一点。
　　她最担心的不是菌物被观察，而是半山旧屋被包装成某种“野生菌秘境”“博士房东的蘑菇民宿”。那种标题甚至不需要真的出现，只要想象一下，就足以让她关掉所有房态。
　　文档里写了不进入公开旅游宣传材料，这很好。
　　她没有继续读其他段落，按约定，只看涉及半山旧屋的部分。
　　她把这段截图，存进后续事项。
　　然后给赵文轩回消息。
　　【涉及半山旧屋部分可以保留，请补一句：不得用于民宿宣传和个人故事传播。】
　　赵文轩很快回。
　　【收到，我让秦老师补上，这个应该补。】
　　过了一会儿，秦老师直接发来一条消息。
　　【江愈，我是秦远。感谢你看说明。我们会补充“不得用于民宿宣传和个人故事传播”。另外，后续如需二次确认，会先发文字，不临时上门。】
　　不临时上门，这句话比很多感谢都有用。
　　江愈回复：【好。】
　　只回一个字，够了。
　　下午，李守峰带人来主路边贴提醒牌。
　　两个人，没有进院。一个拿锤子，一个扶着木桩，把临时提醒牌钉在主路第二个转弯前。牌子不大，上面写着：雨季后山封闭，非备案路线禁止通行，紧急情况联系保护站。
　　江愈站在院门内看了一会儿，陈治没有来，赵文轩也没有来。
　　只有保护站的人把木桩钉进湿泥里。锤子落下去，闷闷几声，像把某条边界敲实。
　　李守峰看见她，远远抬了下手。
　　“这两天要是有人问后山，你让他们看牌子。”
　　江愈点头。
　　“牌子比我说有效。”
　　李守峰听见，笑了一下。
　　“那倒是，人有时候不听人，听牌子。”
　　江愈没有笑，但她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人有时候不听人，听牌子。
　　所以她才要写规则，写书面，写条件，写不采样，写非救援点。不是因为她喜欢把生活变成文件，而是因为有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太轻，从纸上写出来才有重量。
　　傍晚，秦老师发来更新版截图，补充条款已经加上，不得用于民宿宣传和个人故事传播。
　　江愈把截图存档，她没有觉得高兴，只是觉得今天没有漏，像雨季里接住了一处新的滴水点。
　　江愈看着堂屋里的床单，小风扇仍然慢慢转。床单边缘被风吹起一点，又落下去。它还没有干透，但比早上轻了一些。
　　有些潮气不能一下子除掉，不采样，不公开，不临时上门。
　　这些词像一排很小的风扇，不能让整座山干起来，却能让她今天不再被潮气完全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