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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判断 被投资项目 ...

  •   陈治接到电话的时候,江愈正在堂屋整理照片记录。
      院外没有下雨。
      但天很阴,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被旧木头和文件夹边缘分成几块。电脑屏幕上开着“半山旧屋_雨后菌类观察_0618”的文件夹,里面的照片按编号排列,院外腐木,第一转弯腐叶层,裸露树根旁小型伞菌,保护站门口的路线提醒。
      她原本只是想补一条说明:安全设备不能替代路线判断。
      这句话写进观察说明里时,显得有点奇怪。菌类观察文件里不该出现设备,可那天山路上的折叠尺、登山杖和定位信标都在场。它们像一个事实,不能假装不存在。
      陈治站在院子里,正在收一根晾干的防雨绳。
      电话响了三声,他看了一眼来电,动作停住。
      江愈原本没有注意,直到第四声响起来,她才抬头。陈治接起电话时,往院门外走了几步,停在葡萄架塌下来的阴影旁边。
      他的声音仍然平稳。
      “说。”
      对面的人声音很急,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内容,江愈只听见几个断开的词。
      旧协议、回购条款、周祁、风险提示会。
      她低下头,不再看。
      偷听不是好的行为,可旧屋太安静,院子太小,电话里的情绪即使听不见句子,也会从停顿里漏出来。
      陈治说:“我知道他会这样做。”
      过了一会儿。
      “不是现在才知道。”
      又停了一会儿,
      “合同按法务意见走,不要口头接触,所有材料先归档。”
      他的语气没有提高,可江愈听出里面的硬。不是生气外放的硬,而是某种很久以前就被压过很多次的东西再次被按到同一个地方,表面仍然平,内部却已经绷住。
      她关掉照片文件夹,电脑风扇低低地转。
      院外陈治继续说:“我当年判断错人,不代表这次还要按私人关系处理。你把材料发给我。”
      江愈手指停在鼠标上。
      她从这些天的相处里,已经把陈治归到了一个稳定、克制、能处理问题的人那里。好像他天生就知道距离、知道规则、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把折叠尺放在她伸手能拿到的位置。
      可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学会这些。
      稳定也许不是天生,可能只是摔过以后,知道什么动作会让别人也摔。
      电话那边似乎又说了什么,陈治沉默很久。
      “她的名字不要放进会议。”他说。
      这句话比前面更低。
      江愈没有听清那个“她”是谁,也不该听清。
      陈治很快补了一句:“和这次项目无关,不要为了刺激我,把无关的人拉进来。”
      然后电话挂断,院子重新安静下来,不是刚才那种安静。
      像一根绷紧的线忽然被人松开,却还在微微发颤。
      江愈坐在堂屋里,没有动。
      她不擅长安慰,安慰需要判断对方的情绪,需要说出合适的话,需要靠近一点,又不能靠得太近。她连自己的情绪都分不清,很多时候只能把它们拆成睡眠、进食、风险念头。别人的伤更复杂,她没有工具。
      可是她听见了,听见以后,不能假装完全没有。
      江愈起身去厨房,水壶里有早上烧过的温水,已经不烫。她倒了一杯,放到堂屋桌边靠近门口的位置。想了想,又把杯子往外挪了一点,确保陈治从院子进来时能看见,但不需要走到她面前。
      陈治走进院子时,脸上已经没有明显情绪。
      他把防雨绳卷好,放进背包侧袋,又把院门旁的旧垫子拉平。所有动作都和前几天一样,具体,安静,不把情绪带进她的空间。
      江愈站在桌边。
      “水在桌上。”
      陈治抬眼看她,很短的一瞬间,他似乎有些意外。
      然后说:“谢谢。”
      没有解释电话,也没有说自己没事。
      他走进堂屋,只到桌边,拿起杯子喝了两口。杯子放回原位时,底部没有拖出水痕。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停着的文件夹名称。
      “观察说明整理好了?”
      江愈点头。
      “差最后一行。”
      “需要设备数据,我可以发你。”
      “不用。”
      “好。”
      对话停在这里,似乎两人都觉得停得很自然。
      傍晚,赵文轩发来消息,说秦老师那边收到照片和说明,觉得可以作为雨后临时样点参考。后面又发了一个表情,说陈总今天是不是在你那边,上午给我回消息只有两个字,像被投资项目咬了。
      江愈看着这句话,没有回复那个玩笑。
      她只回:【照片可用就好。】
      赵文轩很快识趣,没有继续打听。
      晚上,陈治没有出门看腐木。
      平时他会在天黑前到院门外站几分钟,不一定拍照,有时候只是蹲下看一眼白色菌丝有没有扩展,小子实体有没有塌,有没有新的幼菇从裂缝里冒出来。他看得很专注,但从不采,也不碰。
      今天没有。
      一号房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平台后台也没有新消息。公共水壶放回原位,鞋垫摆得整齐,堂屋桌上那杯水被他洗过,倒扣在沥水架上。
      一切都被恢复原状,江愈却觉得哪里少了一点。
      她打开“山路”文件夹,准备把今天的记录补进去。
      日期;
      天气:阴,无雨,湿度高;院外腐木:未观察。
      她看着“未观察”三个字,停了很久,这只是一个事实。
      没有人规定陈治每天都要看腐木,也没有人规定文件夹里必须有新的照片。他是住客,是来调研的投资人,不是半山旧屋的固定观察员,更不是她生活秩序的一部分。
      次日清晨,江愈醒来时,雨仍旧没下。
      她按顺序起床,煮粥,吃药,打开电脑。
      院外腐木旁没有新的照片。
      文件夹里最后一张仍然停在昨天以前。浅黄色小伞菌,折叠尺,陈治的手指在画面边缘按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江愈看着空荡荡的新增栏,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她立刻把电脑合上,少了点什么,不等于需要什么。
      她还分得清。
      陈治要早上出门,是前一晚通过平台消息说的,不是当面说。
      这一点让江愈舒服一点。
      平台消息里,他写得很清楚:第二天上午需要到保护站上方主路段确认设备回收情况,预计七点四十出门,十一点前回。只走主路,不进封闭线。如遇降雨,会原路返回。
      后面附了一张保护站临时放行路段截图。
      江愈看完,回复:【收到。】
      原本这样就够了,住客报备,房东确认。安全规则完整,边界清楚,没有需要额外补充的地方。
      可她睡前把手机扣下以后,又想起天气预报。夜里阵雨,上午小雨转阴,山路湿滑。陈治带装备,带雨衣,带登山杖,也熟悉路线。按理说不需要她提醒。
      她也不该提醒,提醒太像关心。
      关心需要位置。她和陈治之间还没有那个位置。他住在一号房,按平台续费,公共区域使用后恢复原状,偶尔帮她带小袋米,也偶尔在院外看蘑菇。所有东西都很具体,很低耗,也很容易被规则覆盖。
      “注意安全”这种话不具体,它太软,也太容易被误解。
      江愈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打了几个字。
      【明早主路湿。】
      删掉。
      【带雨具。】
      又删掉,他当然会带,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发。
      第二天早上,江愈醒得比平时早。
      六点五十,屋外有很轻的雨声,像雾变重以后从瓦片上滚下来。她躺着听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床。身体没有昨天那么沉,但也谈不上轻。低潮日留下的那种钝感还在,像潮湿衣服贴在皮肤上,脱不下来,只是不再滴水。
      她起身去厨房,煮粥,吃饭,饭后药。
      顺序完成以后,陈治还没有出门。一号房很安静。江愈把碗洗好,擦干水池边缘,转身时看见门后的蓝色雨披。
      那件雨披是她第三章在杂货店买的,不是黑色旧雨衣。
      蓝色,塑料,边缘压着细密折痕。她买回来后用过几次,下镇,取药,雨夜看漏水。它挂在门后,很普通,普通到几乎不再触发那件旧雨衣的味道。
      可是此刻她看见它,想起奶奶。
      奶奶以前出门时,也不太说注意安全。她会把雨衣塞到江愈书包里,或者把一颗薄荷糖放进她口袋,说路上别乱跑。那些东西不是道理,也不是情绪。它们只是物品。
      物品比较安全,物品可以被归还,也可以被拒绝。
      江愈站在门口,看了雨披很久。
      七点二十,一号房门轻轻响了一声。
      陈治背着包出来,已经换好防水外套。鞋带系得紧,裤脚扎好,手里拿着登山杖。他看见江愈站在堂屋门口,停了一下。
      “早。”
      “早。”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站在那里,江愈低头看了看门后的雨披,伸手取下来。
      “这个。”
      陈治看着她手里的蓝色雨披。
      “我带了雨衣。”他说。
      这句话很正常,她可以顺势收回去。
      可她已经把雨披拿下来了,塑料在手里轻轻响。她忽然发现,收回去也需要解释。
      她说:“你的外套是防水,不挡背包,这个可以罩包。”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过于具体。
      陈治没有立刻接,他先看了一眼院外的雨,又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伸手,接过雨披,动作很稳,没有碰到她的指尖。
      “借用。”他说,“回来还。”
      江愈点头。
      “物品记录要写。”
      陈治眼里似乎有一点很轻的笑意,很快又收住。
      “应该的。”
      他把雨披折开,罩在背包外面。蓝色塑料压住黑色防雨罩,显得有些不协调,但确实能多挡一层。陈治把绳扣系好,又在院门口试了一下是否影响肩带。
      “可以。”他说。
      江愈说:“后山封路。”
      “后山不走。”
      “塌边不要靠近。”
      “不靠近。”
      “十一点前没回,我会给保护站发消息报备。”
      这句话说完,江愈自己先停住,太多了,已经不只是规则提醒。
      陈治却没有点破。
      他只说:“我十点半前会发一次位置消息。如果信号不好,先联系李守峰。”
      江愈的肩膀慢慢松了一点。
      “嗯。”
      陈治出门后,院子里只剩雨声。
      蓝色雨披很快被雾吞掉,只在第一个转弯前露出一小块颜色。江愈站在院门内,看见它消失,才把门关上。
      她回到堂屋,打开物品记录表。
      这张表原本只记录钥匙、营地灯、备用电池、公共雨伞和几件住客可借的小物品。每一项都很清楚:借用时间,归还时间,状态,备注。
      她在新的一行写:蓝色雨披。
      借用人:陈治。
      借用原因:雨天上山,背包防水。
      状态:待归还。
      写到这里,心口那点不适还在。
      她分不清那是什么。
      可能是主动关心以后产生的后悔。也可能是把一个人的名字写进表格带来的不稳定。名字一旦出现,就像菌丝爬过木纹,会留下很细的痕。
      上午十点二十六,陈治发来位置消息。
      【到主路上段,正在回,雨小。】
      江愈看了一眼,回复:【好的。】
      十点五十八,他回到院门外。
      还是先发消息。
      【我到了,雨披有泥,我在院外冲一下再还。】
      江愈打开门时,他正蹲在排水沟旁边,用保温杯里剩的一点水冲雨披边角。泥被水带下去,顺着沟里的腐叶流走。蓝色塑料没有破,只是边缘有几道浅浅的折痕。
      “没有损坏。”陈治说,“晒干再给你?”
      江愈看了一眼雨披。
      “挂门后。”
      “好。”
      他没有说谢谢很多次,也没有把她借雨披这件事说得很大。只是按她说的把雨披挂回门后,下面垫了一块旧布接水。
      中午,江愈去镇上取药。
      周大成把药袋递给她时,顺手塞了一小包防水创可贴。
      “雨季鞋磨脚,放着用。”
      江愈看着那包创可贴。
      “多少钱?”
      “算我送的,你要记账,下次买药时一块算。”
      她把创可贴放进包里,说:“谢谢。”
      回到旧屋后,她把创可贴放进公共小药盒,又在物品记录表里加了一行:防水创可贴,公共备用。
      最后,她回到上午那一行,蓝色雨披,归还时间:今日十一点。
      状态:已归还,未损坏。
      备注:陈治借用一次。
      她看着最后几个字,陈治。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后台时,是预约信息。后来出现在登记表、观察说明、平台消息、物品记录里。每一次都还是字,却不再完全一样。
      江愈把表格保存,文件名没有变,物品记录。
      可她看着“陈治”两个字,忽然觉得它已经不像后台里的陌生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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