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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披 黑色与蓝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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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愈第二天醒得很早,山里的清晨比城市更容易把人叫醒。
窗外的鸟声很碎,远远近近地落在雾里,像有人用指节轻敲湿透的木板。屋檐还在滴水,昨夜没有下雨,但前两天积在瓦缝里的水分没有完全散,偶尔一滴落下来,砸在院里的石阶上,声音很轻,也很清楚。
她躺着听了一会儿,身体没有明显好一点。后背还是沉,太阳穴也闷,胃里空得发酸。她慢慢坐起来,准备去厨房烧水。
灶台昨天擦过一遍,仍旧有陈年的油灰。江愈把水壶放到电磁炉上,按下开关,蓝色指示灯亮起来。旧房的电路不太稳定,灯泡偶尔闪一下,像人呼吸不匀。
她拿出昨晚剩下的白粥,放进小锅加热。粥已经凝住,边缘泛出一点米浆的白。她用勺子搅开,声音黏钝。锅底很快冒出小泡,热气爬上来,沾在她的手背上。
江愈吃了半碗,没有味道,把剩下的倒进保鲜盒,放到冰箱里。冰箱是旧的,启动时发出低低的嗡鸣。那个声音让她想起实验室的培养箱。一样的持续,一样的机械,一样在没人说话的时候把空间填满。
她站在冰箱前停了一会儿,然后回堂屋拿手机,打开备忘录,昨天写下的清单还在。
硬壳文件夹、防潮袋、除锈剂、灯泡、塑料布、纱窗胶条、垃圾袋、洗洁精、拖把、手套、药。
最后一个是她凌晨醒来时补上的,药盒里剩得不多。从安城带回来的那几盒只是过渡,后续还要按处方续。
理乡没有精神专科门诊,复诊只能线上或者去州城,但镇上药店可以买一些常用药,也可以帮忙联系送药。这个流程她前几天查过,写在手机备忘录的另一页。
江愈把清单又看了一遍,事情拆开以后,就会显得容易一点。不是因为它们真的容易,而是每一项都只需要完成一个动作。买文件夹、买防潮袋、取药、回房子。
不需要判断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
她换了一件深灰色外套,裤脚塞进短靴里。出门前,她把昨晚收好的奖状纸袋挪到桌子中间,用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压住边角,免得潮气继续从窗边渗进去。
院门打开时,外面的雾比屋里更白。
山路湿,石阶上长着薄薄一层青苔。她昨天只是从房子里看见院子,今天真正走出去,才发现杂草已经把小路吞掉一半。墙根的泥土被雨泡软,靴底踩上去,会留下很浅的印子。
去镇上的路不算远,但不好走,从半山旧房到理乡镇,顺着车道往下,正常走要四十多分钟。早年这条路只通摩托和拖拉机,后来修过一段,水泥铺得不完整,遇到雨季就容易积泥。
江愈沿着路边走,避开低洼处。雾气贴着山坡,树叶上的水珠不时落下来,砸在她肩膀上。
路边偶尔有野草被雨打弯,叶背翻出来,露出偏浅的绿色。腐叶堆在排水沟旁,潮湿气味很重。
江愈经过一小片倒木时,下意识看了一眼树根,根部有几簇浅褐色的小菌,伞盖很薄,边缘半透明,像被雾泡软了。
到镇口时,雾淡了一些。
理乡镇白天比夜里显得旧,昨晚远远看见的两家奶茶店还没开门,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堆着塑料凳。早点铺里有人在蒸包子,白汽从笼屉缝里冒出来,混着油烟和潮气。街边的排水沟流着浑水,里面有几片被踩烂的叶子。
江愈走进第一家杂货店,店门口挂着雨伞、斗笠和塑料盆,货架挤得很满,洗衣粉、灯泡、电池、毛巾和香烛摆在一起。
空气里有一股混合气味:纸箱、塑料、樟脑丸和雨水泡过的地面。
柜台后面的女人正在剥花生,抬头看了江愈一眼。
“买什么?”
江愈把手机备忘录打开,照着念:“硬壳文件夹,防潮袋,灯泡,塑料布,垃圾袋,手套。”
她声音不高,语速也慢。
女人从柜台后绕出来,先去货架上找文件夹。翻到第三个颜色时,她忽然回头:“你是半山那边的吧?”
江愈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
“嗯。”
“林老太那个屋?”
“嗯。”
女人看她的眼神多停了几秒,但没有立刻问下去。她把几个蓝色硬壳文件夹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这个行不?防潮袋在里面,我给你拿。你回来住啊?”
“暂时住。”
“一个人?”
江愈沉默了一下。
“嗯。”
女人嘴里的花生壳轻轻一响,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她转身去拿防潮袋,边找边说:“山里这阵子湿得很,东西要包好。旧房子空久了,潮气重,柜子里有霉味正常。你要不要买点樟脑丸?”
江愈看了一眼货架。
“要一包。”
“还有除湿盒,要不要?”
“要。”
她不擅长拒绝这种具体建议,因为它们不是关心。
至少表面上不是,它们有明确用途,可以被归类进清单里。
女人把东西一件件放在柜台上,扫了码,又从角落拖出一卷厚塑料布。江愈低头看金额,准备付款,视线却在柜台旁的一排雨具上停住。
那排雨具挂得很密。
透明雨衣、蓝色雨披、黄色儿童雨衣,还有几件老式的黑色塑料雨衣。黑色那件被折起来挂在钩子上,边缘厚,表面有细密的压痕。店里光线暗,雨衣反着一点油亮的光。
江愈忽然闻到一股塑料味,其实那味道刚进店时就有,只是此刻变得很清楚。
潮湿的塑料、被雨水浸过的布料、汗味、泥水,还有一点旧木门关上以后留下的闷气。
她的胃猛地缩了一下,江愈扶住柜台边缘。
“咋滴了?”女人问。
江愈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看见自己的指节泛白。耳边的声音像被水隔开,店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轮胎碾过积水,哗啦一声。柜台上的灯管轻微嗡鸣。花生壳落进塑料袋里,声音变得很远。
她看见了雨,很大的雨,不是这两天山里的细雨,是很多年前的一场暴雨。
天黑得很早,学校门口的水漫过台阶。她那时应该还在小学,书包很重,校服裤脚湿到膝盖。别的孩子被家长接走,伞一把一把张开,像路上长出许多黑色和红色的蘑菇。
她站在屋檐下,没有往外走,最后奶奶来了。
奶奶穿着一件黑色旧雨衣,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裤脚卷到小腿,布鞋全湿了。她手里没有伞,只把雨衣前襟掀开,蹲下来对江愈说:“小愈,快进来。”
江愈说:“书包会湿。”
奶奶说:“不会,裹的严实嘞。”
她把江愈和书包一起裹进雨衣里。
那件雨衣很旧,里面有塑料发黏的味道,江愈的脸贴在奶奶胸口,听见她喘气,听见雨砸在雨衣外面,噼里啪啦,像有很多小石子从天上掉下来。奶奶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提着书包,走得很慢。山路泥泞,鞋底几次打滑,奶奶都没有松开她。
“快到了。”奶奶说,她每次都说快到了。
“姑娘?”
杂货店老板的声音把江愈拉回来,江愈眨了眨眼。
眼前是柜台,不是学校门口。她的手还扶着柜台边缘,掌心有汗。黑色雨衣挂在一旁,没有动。
“没事。”她说,声音有些哑。
女人看了看她:“低血糖啊?早饭吃没?”
江愈点头:“吃了。”这个回答不完全准确,但半碗粥也算吃过。
女人从柜台下面摸出一颗薄荷糖,放到她面前:“含一个吧。山路走下来容易晕。”
江愈看着那颗糖,糖纸是绿色的,很亮,和昨天奶糖盒里那些发黄的糖纸一点也不一样。
她没有拿,过了几秒,才说:“谢谢,不用。”
女人也不强求,把糖推到旁边,继续结账。江愈付款时,手机提示音响了一下,声音在她手里震得很短。她把东西装进两个大塑料袋里,又指了一下那排雨具。
“这个。”
女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雨衣?要哪种?”
江愈本来想说透明的,可出口前,又停住。
“蓝色雨披。”
女人取下一件折叠好的蓝色雨披,放进袋子里:“山里还是雨披方便,背包也能遮一点。黑色那种老式的太闷,现在没几个人买了。”
江愈低头把袋口拎紧,“嗯。”
她从杂货店出来时,街上人多了一点。
早点铺的蒸汽散到街心,有人端着米线站在门口吃,边吃边和旁边的人说话。理乡的方言语调比安城软,尾音拖得短,像被山雾磨过。江愈听得懂,也能说,但很多年不用,舌头已经不太习惯那些音。
她拎着两个塑料袋往五金店走,五金店在街对面,门口堆着水管、铁丝网和几块木板。老板是个瘦高男人,穿一件旧夹克,手里夹着烟。江愈买了除锈剂、胶带、备用灯泡和几个简易门锁。老板帮她把东西装好,问:“姑娘回来修半山房子啊?”
“嗯。”
“那屋顶也看看。去年雨季,那片好几户都漏。”
“知道了。”
“你一个人弄不来就叫人。山里电线别乱碰,潮了容易出事。”
江愈点头,这些话也是具体的,但可以承受。
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手指被塑料勒出红痕。路过小菜摊时,她停下来,买了一把青菜、几个鸡蛋和一小袋米。摊主问她要不要肉,她摇头。旁边的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肉丝,红白相间,被塑料薄膜盖着。
她的视线从那上面滑过去,没有停,现在不是买肉的时候,或者说,她还不想知道什么时候才是。
快到中午,镇上的潮气被一点薄日晒出来,街面上泛起混浊的亮。江愈找了一处台阶,把几个袋子放下,休息了半分钟。
她不觉得累得不能走,只是身体像一台长久低电量运行的机器,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停下来,确认自己没有忽然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