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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你行匡扶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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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含章长公主又经人引见了几个举子,行卷收了两三册便罢,皇子们在旁只略做评点。一个时辰后,一行人浩浩汤汤离去,众人起身行礼。
日影渐斜,文苑雅集渐散。
孟钰却仍是怔怔,想起方才的经过,只盼自己未曾有不周到之处。想到自己竟如此轻而易举地得到公荐,尤似在梦中一般。忽而又忆起自己挨近他的那一刹,更是心波微漾。
苏行霖几人未曾察觉异样,只催着:“沅微,天快晚了,咱们也回吧,宵禁将近。”
孟钰轻轻点头,跟着众人转身离去。
晚风拂过文苑竹林,沙沙作响。
她抬头望向长安落日,霞光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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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时含章长公主坐辇,其余四人各自勒马慢行跟在后面。沿路闹市人声鼎沸,李桢和李柯二人并骑一排。
“你方才在堂上是怎么了,还好当时都在看那个孟士子,不然定要被老四发现端倪了,难不成你识得她?”刚出南苑没多远,李柯就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只是前些日子在弘文馆就听说过她的事,有些好奇罢了。”
旁人听了这话或许还能信几分,可李柯最是知道他这五哥的面冷心热,如今面上都险些失控了,内里恐怕早就心猿意马。所以他全然不信,正欲追问,却已被李桢出声打断。
“东宫最近是何动静。”李桢作出打量街边货摊的模样,悄声问着。
李柯见他如此欲盖弥彰,便知实情必然比他能想象到的更加盘根错节。
不过现下也不急,那位孟举子既得了长公主青眼,文章他也仔细阅过,登科于她来说近乎已成定局,何愁将来没有相交的机会,便按下不提,陪李桢演着。
“我听闻京中炭柴铺子封了不少,今日是十月廿八,过不了几日百姓定要开始采买囤积,东宫撑不了太久了。”
李柯伸手指向一间酒楼,李桢看过去,两人彷佛真是在看沿街风景。
“东宫难不成真想一举扳倒杨弋铨,他不查到杨弋铨头上,便一直断着供应吗。上次终南山打猎,我已让风遥趁机去探过那些土窑了,不行就把那些炭翁送到太子面前,正好他们也需借此得些补偿。折下几个臂膀便罢了,户部的京兆府的,至少今冬够他消停一些了。”
李桢将目光收回,定定投向前方,见舒王和赵王不知何时又起了争执。
“是,不能拖过这个月了,天子脚下倘若都不能安稳过冬,这像什么话。”
李柯说完这句,驭马快走了几步,行至舒王赵王身边。
“二位兄长说什么呢,这么热闹,五哥无趣的很,我与他说新开了什么酒楼,他竟说只想赶紧归府歇息,真是无趣得很。”
舒王回身看了眼李桢,“你呀,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要不是姑母与淑妃娘子从前闺中私交,在娘子离宫后总是照顾他,今日但凡换个人相邀,你看他出不出门。我与老七说起方才几个女举子呢,尤其是头一个,你说她装得不卑不亢的样子,姑母一问行卷她就立马递上来了,可惜她祖父那般独善其身了,她却是个上赶着追名逐利的。”
“四哥,低声些,小心叫姑母听见了。让她知道你这样编排她中意的人,她去圣人面前告你一状就冤了。”李祯在后面冷言出声提醒道。
“五哥,你可别管他,他对谁不是这般瞧不顺眼。”赵王在一旁讥讽着。
不过舒王这回倒没再出言反驳,他知道长公主在圣人那头确实有些脸面的,尤其是举荐的人也大多能顺利入仕。
“唉,不提了,不过八弟啊,前些日子我得了两坛好酒,今日过我府上,咱们痛饮一番如何,睡醒了明日一起去弘文馆。”
“四哥真是偏心呢,只喊八弟,也不顾我和五哥。”赵王幽幽出声。
“七弟哪里看得上我的酒呢,恐怕今日喝了我的酒,明日就要去圣人面前告我一状了。至于五弟,他一个木头人哪里懂品酒。”舒王边说边又回身撇了眼李桢。
“四哥说的是,我是没口福的,你们自去吧,我送姑母回府便是了。”李桢依旧是面色沉静。
“也罢,你与姑母住得近,我去与姑母说一声便告辞了,走吧八弟。”
“五哥,我也先走了,我得赶紧回去温书,明日侍讲要考我呢。”赵王与李桢作别。
三人同含章长公主告罪道别后,舒王济王二人一道继续往东去了,赵王独自往了北。
李桢见他们走了,便一个人骑到了长公主座驾边。
“聿瞻,你说本宫今日选的这几个人如何?”含章撩开帘子,认真凝视着李桢。
李桢闻言自嘲一笑,“姑母知道我的,我向来对这些文赋不精,看不出个高低来。”
“别人不知道你,本宫又如何不知道。罢了,你最好能装上一辈子的糊涂!”含章像是十分恼怒,摔着帘子就合上了,二人直到公主府前分别也未再说上半句话。
..........
自城南文苑归家后,孟钰依旧闭门温书。长公主既已收下行卷,她便不必如其他士子般四处奔走,反倒有时间梳理京中民生细碎。
这日午后,许翁轻叩书房门,语气持稳,“家主,永兴坊裴府遣人送来名帖,裴公请您过府一叙,从前他与家主是有旧的。”
孟钰接过名帖,指尖微顿。裴敬中,现任户部侍郎。她虽未亲识,却记起那日在户部,胥吏说的那位过司会案的大人便是裴侍郎。
“备马。” 她轻声道。
永兴坊裴府庭院清简,草木扶疏,全无显贵排场。小厮引孟钰入内,直至一处花厅。
厅中却坐着两人。
一人中年模样,身着素色暗纹圆领常服,面容温厚,正是在尚书省见过的裴敬中。
另一人须发灰白,神态清和,着一身浅灰布袍,看似寻常老者,眼底却藏着沉定气象。
孟钰不知老者身份,只依士子之礼,敛衽一揖,“晚生孟钰,见过裴公。”
裴敬中连忙起身扶她,语气真切,“不必多礼。我与你祖父孟公,乃是旧识,从前受他指点提携多年。你是孟公后人,在我这里,无须见外。”
他侧过身,引她见身旁老者,“这位是当朝太傅,崔恒崔公。崔公今日恰在我这里闲谈,听闻你来了,特意一见。”
孟钰心头微震,连忙重新见礼,“晚生孟钰,见过太傅。方才不识尊长,失礼之过,望太傅海涵。”
崔太傅微微抬手,语气平和,“无妨,坐吧。老夫今日见你,不为朝堂之事,只听裴公说,你是孟如深的女孙,又在州试中以文章论赋税、均田,颇有见地,故想问你几句话。”
孟钰依言落座,垂眸静待。
“天下士子应举,各有所图。或为功名,或为门楣,或为施展抱负。” 太傅目光温和,却字字直指本心,“你以女子之身,不远千里入京赴考,所求者,究竟是什么?”
花厅一时寂静。
孟钰抬起眼,目光清澈笃定,不见半分虚饰,“晚生在广陵亲历水灾,目睹良田被淹,百姓流离;也曾见地方豪强勾结官吏,侵占民田,使生者无立锥之地。我祖父一生精于邦计,心系民生,却因朝堂纷争,不得已辞官归隐,许多想做之事、能做之事,最终未能成行。”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坚定,“晚生入京,不为高官厚禄,只为让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业,让贪官污吏无处藏私,让这世间繁华之下,不再藏着满目疮痍。”
话音落下,厅内良久无声。
裴敬中颔首动容,彷佛透过眼前这个单薄却果毅的小娘子,见到了故人。
不,这个小娘子,更是坚忍质直。
崔太傅望着她,眸底缓缓泛起一层难掩的赞许,随即缓缓问道:“你既通财税、熟民生,近日在长安市井,可曾察觉到什么异常?”
孟钰微一凝神,看向裴侍郎,坦然应道:“晚生不敢隐瞒。那日在户部集阅,恰逢裴侍郎外出,听见胥吏提起东宫殿下办的薪炭案。近日途经东西两市与坊间炭肆,察觉十月未寒而炭价暴涨,问过家中老仆,较常年均价高出近半。又见很多铺子关着门,可见案子仍未有定论。”
她语气平稳,条理分明:“以财税常理推之,时令未深寒、边地无大灾、官炭定额如常,断无暴涨之理,并且东宫亲自审理此案。唯一可解释者,是有人暗中囤积居奇、截留官炭、抬价牟利。此事看似只是柴米物价,实则触及京畿供给和宫中用度,绝非小事,必是有官吏牵涉其中。”
一语落地,裴敬中脸色微变。
崔太傅眸中精光微闪,难掩震惊。
一个尚未登科的贡士,只凭只言片语和市井观察,竟一语道破薪炭案核心,眼光之准、心思之细、判断之稳,竟与那位对此事的定论,几乎完全一致。
半晌,太傅缓缓开口,“孟小娘子,你有此心,更有此才。可是如今有人窃弄威权,只手遮天,壅蔽不达圣听,你孤身行走,难成大事。老夫问你,若有一人愿授你以阿衡之任,让你真正做实事、查弊政、安百姓,你愿不愿,以己之才辅佐他?”
孟钰心尖一紧,缓缓厘清了太傅话中之意,抬眸直视,“太傅厚爱,晚生感激。只是不知,太傅所说的,是哪一位殿下?”
崔太傅不意外她的直接,淡淡一笑,目光深远,“时机未到,老夫不能言明。但你记住,你想查的弊,他也在查;你想护的民,他也在护;你行匡扶之职,他承天下之责。你且安心备考,他日,你自会知道他是谁。”
孟钰按下心头犹疑,深深俯首,“晚生,谨记太傅教诲。”
辞别裴府,驭马慢行在暮色里,孟钰反复回想今日所言所闻。
她已将薪炭异常和盘托出,而那位未露面的皇子,似乎早已与她,走在同一条路上。
她又想起李桢来,不知他此刻行在哪条路上,是否与自己同道相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