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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斗兽场养蛊夜千寒 余停山和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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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
地牢里不见天日,只有燃灯符不分昼夜耸动着鬼火一样青白的光。
在最深的那一间单人囚室里,夜千寒喜欢靠在墙角,背抵着两面墙相交的位置,将身形掩藏在那一处燃灯符照耀不到的黑暗之中,好似黑暗能带给他更多的安全感。
余停山翻遍了他的档案都没找到他的出处,就连扶苏仙子都语焉不详。
没有人知道夜千寒的来历,他好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横空出世,就席卷修真界。
他折磨魔修的手段,比魔修都还要魔修。
但除了魔修,他这辈子其实基本没杀过什么人。
至少官方记录上是如此。
余停山停在囚室门口,隔着栅栏,黑暗中夜千寒缓缓抬眸看来,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亮无比。
“好多人都朝我这儿递了话,想让你死在这里。夜千寒,你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弄得如此万人嫌的?”
夜千寒其实长得极好,像一把从不归鞘的宝剑,是一种锋芒毕露的美。
囚室里多日的困顿并不能使明珠蒙尘,反倒多了几分翩翩浊世佳公子的风姿。
夜千寒道:“自然是因为嫉妒。”
余停山不以为然地啧了一声:“论出身,你不属于任何名门大宗;论境界,在你之上还有好几个人,名声口碑都不错;论资质……”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下去了。
夜千寒却笑了,“你刚才说的那三点,就是他们最嫉妒我的地方。”
他朝后仰,给自己换了一个更加舒适的靠姿,那薄锐的下巴像剑一样指着余停山,道:“没有人会嫉妒那种万万人里面才出一个的天纵奇才,那些都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羡慕不来,总不能重新投一次胎吧?但是我不一样。”
他侃侃而谈,似乎一点也不因此羞赧:“我是五色杂灵根,下下之资,二十九岁才结丹,修仙界有一个算一个,资质都比我强,出身都比我好,可是却偏偏是我,站到了他们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境界。”
他语气讥诮:“他们怎么能不恨得牙痒痒呢?不管我用的是什么手段,他们都会咬着我不放。因为他们真的有可能可以成为我,所以面对我的成功,才会如鲠在喉。”
他抖抖袖子,带着睥睨天下的欠扁神色,接着道:“我现在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我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吗?你和我都清楚,不是的。”
“我在这里,是因为很多人想撬开我的嘴,得到我的修炼秘籍。仙盟地牢号称守卫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可这些天,却有好几只苍蝇越过重重守卫,将话递到了我这儿,说只要我把融丹诀双手奉上,他们就能保我平安无虞地踏出这座牢房。”
余停山将目光扫向长廊里的那些守卫,所有人接收到目光的时候都不自觉地垂下了视线,不敢和她相接。
夜千寒嗤嗤地笑了起来,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你猜猜,那些向你递话要我死的人里,有多少个也向我递了话,保证我能活?”
余停山问:“那你答应了哪一家?”
夜千寒露出八颗璀璨的大牙:“我一家都没答应。”
他桀骜地一挑眉:“只要我想出去,不需要任何人给我搭桥,我随时抬脚就能走。”
余停山反唇相讥:“那你为何还在这里?”
夜千寒展颜一笑:“因为我好奇。”
他道:“你们仙盟大改革小整顿浩浩荡荡搞了那么多次,说什么要建立一个连升斗小民都能追求司法公正的修仙世界,我很好奇,司法在面对我这样一个人人喊打的大魔头的时候,是否也能做到公平公正?”
他坐在囚室地板上,却像坐在自家待客厅里一样悠闲自得。
他道:“我不喜欢隔着栅栏和人说话,这勾起了我一些不太美好的记忆,你若还想聊,不如进来和我坐着聊。”
他一抬手,盘旋在大门上的无数道禁制碎成齑粉。
那些让无数囚徒闻风丧胆的囚禁法阵一道一道碎裂,整个囚室里“叮里咣啷”响起无数道碎裂的声音,像极了瓷器开窑时的开片声,换个境遇听到会觉得犹如天籁,此时却只剩下恐怖。
夜千寒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适才说的那些话,并不是信口雌黄。
大门“吱呀”一声朝余停山敞开,夜千寒撩起眼皮,眼中雀跃着紫色的幽光,带着挑衅的意味。
所有的守卫都警觉了起来,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地下囚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粗听之下至少有上百个修士围绕着这间囚室布局。
仙盟为了防止这个魔头越狱,在安保上很是下了一番心思。
余停山却没有拔刀,她抖抖自己的裙摆,抬脚踏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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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一夜之后,余停山陆陆续续造访了夜千寒好几次。
夜千寒就第一天的时候说了一下慕时的案子,后面都在颠三倒四地乱扯。
余停山经常听得困顿翻白眼,无奈之下只能多带几瓶好酒,安慰自己——“我爱工作,我爱正义,我爱十二法典”。
与此同时,夜千寒的居住质量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直线上升。
一开始还只是将整间囚室都铺上厚实的干草,把燃灯符换成了油灯,后来见余停山一点也不管,就什么织锦缎枕,案几条陈都给整上了。
好在他们还算有点节制,没把字画古玩挂进来。
余停山例行坐在案几的一边,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夜千寒一喝酒就开始滔滔不绝,她很少接话,偶尔开口,也多是提问,其余大多数的时间里都沉默地做个忠实的记录者,再让夜千寒签字画押。
囚室里的禁制没有重新布置,而神奇的是,夜千寒也从没踏出过囚室一步。
数十盏油灯将囚室照得金碧辉煌。
夜千寒饮了一口酒:“我们村里来了一群修仙者,他们将我们赶到了一个斗兽场,整村一千五百口人,全在里面,所有出口都被封死。他们往里面丢了一千柄刀,然后告诉我们,只有最后一个人站着的时候,门才会开启。”
“你知道吗?到最后那几日的时候,每个人的眼珠子都闪着绿油油的光,鬼火一样,渗人得很。”
“不吃人,就得被吃。我就是从这样的斗兽场里杀出来的,唯一幸存者。”
“斗兽场的门开启的时候,我顺着那道长长的甬道往外走,前方路的尽头是光辉灿烂的阳光,我的背后是尸山血海里一双双不甘的眼睛。”
夜千寒掐着酒壶的手用力到发白。
“我告诉自己,走出这条甬道,就把所有的不堪都留在背后,这辈子都不要再记起。”
“然后,我走进了阳光里。”
“刺眼的阳光扎得我什么都看不清,等到我重新适应光明的时候,眼前站着上百个和我一样浑身浴血,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和我一样错愕,一样……同时拔出了刀。”
“原来……那是另一个斗兽场。”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折磨我们的人叫明月宗,他们这么折磨我们,只是为了炼制一面怨灵幡。”
“修仙者手里的一面旗子,代价就是凡间的数千生灵。”
“于是我参与了诛魔之战,我研究出了怨灵幡的反制咒语,然后让他们亲手做出来的数千怨灵把他们一口一口撕碎。原来修仙者的尖叫声和凡人也没什么区别,一样凄厉,一样难听。”
“……我把他们的内丹当做我的战利品,起初只是挖着玩儿,我喜欢他们被生剖内丹的时候抽搐痉挛的表情。然后我会当着他们的面,把他们的内丹融化成一滩糖水,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一身修为就这么灰飞烟灭,再用很钝的针,在他们清醒的时候,把他们的伤口一一缝合。”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小孩在描述自己的布艺娃娃。
“在他们以为我折磨够了,终于要放走他们的时候,再给他们武器,让他们彼此厮杀,最后放走一人。”
“当然,那个人在经历了重重厮杀后,以为噩梦终于结束了,可以离开的时候,我会再亲手将他杀死。”
夜千寒眼里耸动着紫色火光:“特别好玩儿,真的。可惜我不能让你也看看他们当时的表情。后来玩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我都有些腻味了,却意外弄出了融丹诀。”
“有了融丹诀之后,这场游戏的意味就变了,我再挖别人的内丹,就特别有动力。”
夜千寒晃了晃酒壶,那壶已经喝完了,他似是有了几分醉意,随手将那瓶酒丢了出去,酒瓶子落在干草垛上,只发出一丝窸窣声。
余停山记录的手一顿,缓慢抬起睫毛:“坊间一直有传言,修炼融丹诀的尽头就是彻底失智,沦为一具无知无觉的杀人机器。所以这是真的?你会走火入魔?你会灭世?”
尽管余停山已经刻意收敛自己,可还是惊动了夜千寒,他猛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簇紫火已经彻底消失。
他恢复了浊世佳公子的姿态,淡淡道:“凡间那些会被鬼吓疯的人,多半是些不怎么杀过人的,才会被鬼的几句嘀咕就给吓疯了。与其说他们是被鬼吓疯,不如说他们是被自己心中对于‘善的破坏’而折磨疯的。那些真正大奸大恶之徒,哪怕当真有鬼找上门来,也不过就是麻烦一点,再砍一遍而已。归根结底,是这些人对作恶这件事情本身是怎么看待的。我看待作恶杀人,就像喝水吃饭一样平常,所以这些戾气无法主宰我。”
余停山好奇问:“你的道心是什么?”
夜千寒却对此避而不谈。
余停山并不勉强,继续问:“若你道心动摇,这个功法没有补丁吗?”
这次,夜千寒又沉默了,就在余停山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夜千寒却又开口了:“有。”
他的眼眶中闪烁过一抹柔软的光,这样的光在夜千寒的脸上极度少见。
夜千寒道:“我变得越来越强,毁灭这个世界的冲动也就越来越强烈。那些被我吞噬的内丹散发出戾气,在我的丹田内灼烧,在我的脑海里叫嚣着,毁灭吧。”
“这世界早就烂透了。毁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可即便这世界再污浊,总有一个人能留住你,那个人就是你和这个世界的锚点。只要那个人存在,即便你真心想要毁灭世界,也会投鼠忌器。”
余停山:“换而言之,即便你道心动摇,走火入魔,只要你看到那个锚点,你就能够恢复理智?”
夜千寒:“可以这么说。”
余停山:“如果这个锚点消失呢?或者,如果这个锚点不再是你的锚点了呢?如果她不再爱你,不再美好,不再符合你的期许呢?”
夜千寒翻了个白眼打断她:“你嘴怎么这么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