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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神明无应法典有灵3 就只是为了 ...

  •   蝼蚁因为力弱,所以他们结成了群居。

      萤火之光,一旦聚集了百万之多,便也可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余停山等人说这里是无主之地,其实是源于修仙者的傲慢。

      这片土地广袤无垠,百姓有数百万之众,有州府,自然就有国君。

      国号是旻。

      张春芽八岁入紫阳山山门,苦心修炼三十二年,才堪堪从炼气踏入筑基。

      这个年龄才筑基,结丹已然无望。

      金丹是修士的第一道天堑,踏不过去,寿命就与寻常凡人无异,会衰老,也会死亡。

      紫阳山上多的是十几二十岁就筑基的青年才俊,他这样一个四十岁才筑基的人连末流都挤不进去。

      宗门不会把宝贵的修行资源砸在一个没有希望的人身上,能够留他至今已属扶苏掌门宅心仁厚。

      张春芽离开了紫阳山,周游世间,白发渐生,脸上爬满皱纹。

      某一天,他来到了旻国。

      他这样一个在紫阳山上完全不起眼的人,对这片灵气稀薄的土地上生活的凡人来说,却犹如神祗降临。

      他望着那些孺慕的眼神,想到了很多年前那位真正的天之骄子说过的话。

      彼时她收刀在鞘,黑衣白袍,一身文武袖上全无戾气,像个儒师。而自己也用如此孺慕的眼神跪在她的脚下,虔诚聆听着她的教诲。

      他决定留下来,践行她曾说过的话。

      张春芽在大旻钦天监被奉为国师。

      在紫阳山上蹉跎岁月却不得进阶的很长一段日子里,他都在为自己的平庸而暗自神伤,最后,却没想到正是这份平庸保住了他的性命。

      紫阳山上的那些天之骄子,最终都在一场大爆炸中灰飞烟灭。

      算算时间,他来到旻国也已经有了三十五年。

      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些走尸,凡人不知道这些走尸叫什么,只以为是中了邪,便把这当做头等大事,层层报了上来。

      短短五年间,旻国境内就有二十八个城、县、村的人全部遇难,遇难人数高达十万。

      钦天监配合着各方州府,甚至和邻国几个小国度展开了跨国调查,散出上千号人,查了整整五年。

      血案一桩桩、一件件地累积,最远的,居然可以追溯到十四年前。

      整整十四年,到底有多少的凡人惨死,早就已经随着岁月的长河而变得不可考。

      可是已有的讯息,就已经足够让人泣血。

      钦天监的大殿正中央摆着一尊巨大的镀金神像。

      数百盏油灯将镀金的表面映照得灿若朝霞,神像宝相庄严,笔挺的长靴旁平放着十二本厚厚的法典。

      每本法典都比砖头还厚,整整齐齐地垒到神像的左手手肘处,被神像蒲扇般的手盖住。

      张春芽虔诚地跪在神像前的蒲团上。

      他已是个耄耋老人,黑枯的斑点爬满他那张褶皱的脸,以往笔直的腰已经渐有了驼峰的迹象。

      供桌上摆着一坛酒。

      一坛,黄粱酒。

      关松月的手紧紧地握成拳,薄瘦的肩膀簌簌地发抖,她睚眦欲裂地盯着眼前的这坛酒。

      “就为了一坛酒?”

      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拍打着木质地板,声声血泪是她的控诉。

      关松月以为那个噩梦已经离自己很遥远了,自从被张春芽从七彩镇捡回来之后,她渐渐忘记了七彩镇里那些人人相食的画面。

      可一桩又一桩的案件呈报到张春芽的案前,即便张春芽有意不揭她伤疤,她总有一天还是会看见。

      关松月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了,但她和李四方一样,不知道根源是什么。

      张春芽发现她身怀灵根,本属意将她送到大宗门去潜心修行。

      关松月却执意留在这片灵气稀薄的无主之地,甚至加入朝廷六扇门,花费大量的时间实地探查各地,与上千同仁不眠不休地挖掘真相,最终得到了答案。

      是的,一坛酒。

      说完,她也觉得荒谬,抬起头来笑出了声,猩红的眼角处,泪水滚珠一样翻落。

      她指着这坛酒,瞪着大眼睛望向张春芽,浑身因为哭泣而震颤不休:“师父,就,就为了一坛酒!”

      张春芽跪在神像前垂下了头颅,花白的胡子蓬草一般无力地垂下。

      他的手中握着一枚铜钱,整个人像是一副静默的画。

      可若细看,实木地板上有一条极深的刻痕从铜币下方延展而出,那是他的手太过于用力按压铜钱而划出来的痕迹。

      “太荒唐了!”关松月一边哭,一边笑,她的手簌簌地抖动,黑白的太极罩袍从她的手臂上滑落,露出里面的劲装飞鱼服。

      一门之隔的偏殿上还摆放着七十七口棺材。

      这坛酒,就是他们以钦天监十三位天师和六十四名六扇门捕快的牺牲换来的真相。

      “太荒谬了!哈哈哈哈,师父,我们虽是蝼蚁,但是我们千千万万人的性命,难道就为了修仙者的一个乐子,就活该受尽折磨地死去吗?我们所受的折磨,流干了的血泪,一切仅仅是因为一壶酒吗?仅仅只是为了修仙者的一个消遣吗?这要让人怎么甘心?”

      她左右走动,将地板踏得梆梆作响。

      她早就不是不谙世事的孩童,她见过这个世界的阴暗面,她是七彩镇的唯一幸存者,她砍过人头,吃过人肉,饮过人血,可是她还是无法接受这个真相!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宗门可以说我们是蝼蚁,哪怕是为了一个不那么离谱的理由,哪怕是我们死了可以换他们的命,我也许还能够稍加理解,可是就只是为了一个乐子,一味酒引,就虐杀了大旻国整整二十八个县城的所有凡人!”

      她栽倒在地,发出呜咽的哀鸣:“凡人的命,当真就这么贱吗?就只是因为出生的时候少生了那么一根东西,人与人之间就相差这么远吗?”

      不甘心。

      这让人如何能甘心呢?

      不管小弟子如何歇斯底里地痛骂,张春芽只是背对着她跪坐在蒲团上,沉默而坚定地一次又一次地投掷下铜币。

      他的左手捏着一封信,信纸团在他的手心,褶皱成一条形状怪异的曲线。

      神像依旧面容庄严,沉默地遥望远方,无法与虔诚跪在身前的信徒视线交汇。

      他在算六爻。

      最后一个铜币落在蒲团前的地板上,张春芽怔怔地盯着铜币在地板上翻转。

      油灯打在铜币上,铜币在木板投下黄色的金属光泽,光泽翻飞,然后熄灭,铜币稳稳当当地落在地板上。

      他那苍老浊黄的眼睛轻合,几百盏油灯都无法在黑沉的眸里投射出光华。

      关松月渐渐冷静了下来,她敏锐地感知到了张春芽身周的气息在那一刻有了极明显的变化。

      她不懂卦象,不懂那正反两面抛来抛去能定什么乾坤。

      关松月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了张春芽的身后,试探性地问:“师父?”

      张春芽没有回答她,他抬起苍老的头颅,固执地望着神像,望着神像旁擎天而立的十二本法典,眼神中流露出了极深刻的悲伤。

      他道:“去仙盟报案的人应该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你去接一下吧。”

      关松月擦干满脸的泪,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刻,有很多事情需要他们去做。

      她很快平复下汹涌的情绪,道:“是。弟子明日一早就去。”

      张春芽转过身来,看着自己这个徒弟。

      他从七彩镇的血海里将她带出来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的神色,十三岁的半大孩子,浑身浴血,一双眼睛却清亮如同小兽,倔强不肯服输。

      不管遇到再险峻的环境,这样的好孩子,都会活下去的。

      张春芽神色放缓,温和说道:“现在就去吧。”

      现在?

      关松月狐疑地瞄了一眼窗外夜色,已过亥时。

      但她从来不是一个畏难惧险的人,闻言只是道:“好。”

      说罢,立刻转身出发。

      张春芽站在身后,静静望着关松月背后那黑白太极图案消失在夜色的尽头,长叹了一口气。

      偏殿上集聚了钦天监的最后八位天师,他们在等待着张春芽过去,一起为遇难的同袍超度。

      可是,没有时间了。

      张春芽深紫色的嘴唇轻启,声音很小,却极为坚定。

      他蒲扇般的双手掌心拢着一簇火苗,火焰在油灯顶端一动不动,静静聆听他的咒语。咒文很长,他念了很久。

      在偏殿久等人不至的其余天师们陆续走了过来,听到了只言片语,便知道了他在念什么。

      他们日日在一处,心意相通,早就无需用言语来表明。

      来人没有问话,只是默默走到他的身边,薄唇轻启,声音一同汇入这串长长的咒文。

      渐渐地,单薄的声音变成整齐的声浪。

      那簇火焰似乎颤了颤。

      张春芽的长眉也颤了颤。

      火焰开始不停地震颤,似有无数道细小的风从四面八方汇聚,前仆后继,朝灯芯深处灌去。

      那段咒文比寻常咒语长得多,又比集体超度咒要短得多,念完需要一盏茶的时间。

      张春芽静静望着那盏招魂灯,道:“我来不及为你们念超度咒了,若英灵仍在,请助我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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