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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入夜之后, ...

  •   入夜之后,雪又下起来了。
      不是白天那种细碎的雪末子,而是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一片一片密密匝匝地往下落,把整座山裹成了一个巨大的白色茧壳。风声呜咽着从山谷里灌上来,拍打着窗棂,震得窗纸扑扑作响。顾长安往炭盆里加了几块炭,又把谢重渊那边的被褥掖了掖,确认窗户关严实了,才抱着自己的铺盖走到外间。
      外间的长椅是师父在世时打的,用的是山里砍的老榆木,结实是结实,就是硬得硌人。顾长安在上面铺了两层棉褥子,又盖了一层被子,躺上去试了试,还是能感受到木板硬邦邦地顶在腰上。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发呆。
      白天的事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谢重渊喝药时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样子,吃蜜饯时腮帮子微微动了一下的样子,说“尚可”时那张冷脸上毫无表情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记得清清楚楚。顾长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病人的细节记得这么牢,也许是因为这个人太特别了。他在山上住了十几年,见过的人拢共不超过一百个,其中大部分是来看病的村民,看完就走了,从没有人在这间药庐里住过超过三天。
      谢重渊是第一个。而且谢重渊长得确实好看。顾长安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承认自己在看到那张脸时心跳快了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但这很正常,任何人看到好看的东西都会心跳加快的,跟春天看到第一朵花开是一样的道理。他在心里给自己反复解释了三遍,好像解释得越多次就越能说服自己。
      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长安被一阵压抑的声响吵醒了。
      顾长安瞬间清醒了。
      谢重渊侧躺着,身体弓成一个紧绷的弧度,双手死死攥着被褥,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被子被他蹬得乱七八糟,露出大半边肩膀和一小截腰腹,上面缠着的绷带已经被汗浸透了,变成深色的湿痕。他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无法控制的战栗。皮肤表面浮现出一种诡异的绯红色,比昨晚更深更浓,像是有火焰在皮肤下燃烧,顾长安甚至能隐约看到血管在皮肤下跳动,如同一群受惊的蛇。
      “谢重渊?”顾长安轻声喊了一句,手已经探上了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不是普通发热的那种烫,而是像摸到了一块被火烧过的铁,指尖刚碰到就本能地想缩回来。但他的职业操守让他没有缩,反而把手掌整个贴了上去,从额头摸到脸颊,从脸颊摸到脖颈,温度越来越高,越靠近胸口越烫,像是在摸一个正在燃烧的炉膛。
      “你又发作了?”顾长安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手很稳。他在榻边蹲下来,另一只手去搭谢重渊的脉搏。脉象比昨天更乱了,不是万马奔腾,而是万马在悬崖边狂奔,随时都可能坠入深渊。
      谢重渊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已经不完全是清明的了。瞳孔深处像是有一团暗色的火焰在燃烧,把眼底的一切理智和克制都烧成了灰烬。他的目光落在顾长安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侵略性,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饥饿、痛苦、疯狂,所有原始的本能都在那双眼睛里翻涌。
      顾长安被他看得后背发毛,心跳漏了一拍,手不自觉地往回缩了半寸。但他没有松手。他是大夫,大夫不能在病人面前露怯,这是师父教的第一条。他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只手一起握住谢重渊滚烫的手,掌心贴掌心。
      “你忍一下,我去拿药——”顾长安说着就要起身。
      “别走。”
      谢重渊的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像是砂纸刮过粗粝的岩石,每一个字都带着气流的嘶鸣。他松开被褥,一把扣住顾长安的手腕,把他拽了回来。那力道大得惊人,顾长安整个人被他拽得往前一扑,膝盖磕在榻沿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大力按住了肩膀。
      一阵天旋地转,顾长安发现自己被按在了榻上。
      谢重渊翻身压了上来,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像被火舌舔过,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他的身体很重,像一座山压下来,顾长安被按得动弹不得,胸口被压得几乎喘不上气。他能感觉到谢重渊的心跳,快得像擂鼓,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受到那股剧烈的震动。
      顾长安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躺在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下面,看着那张冷峻到极致的脸离自己只有一拳的距离,呼出的热气扑在自己脸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不是药味,也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属于成年男子的气息,滚烫的,侵略性的,让人头皮发麻的。
      谢重渊的脸埋进了他的肩窝。
      滚烫的鼻尖蹭着他的皮肤,从锁骨滑到颈侧,又从颈侧滑到耳后,每一次触碰都像是烙铁按在冰面上。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头刚刚捕猎成功的猛兽在喘息。他的手扣在顾长安腰间,五根手指铁箍一样箍着,力道大得像要把人揉碎。
      “你到底中的什么毒?”顾长安轻声问。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冬天里的一缕热气,还没出口就被风吹散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许是出于大夫的本能,也许是出于一种说不清的心疼。
      谢重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把整个面庞都藏进了顾长安的肩窝和颈侧之间那片小小的阴影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此刻的狼狈。他的手指攥紧了顾长安的衣襟,攥得指节咯咯作响,那件旧棉袍的领口被他攥出了几个褶子,布料被拉扯到了极限,随时都可能撕裂。
      顾长安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抬起一只手。
      他试探着把手放在谢重渊的后脑勺上。那只手在发抖,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谢重渊的头发又黑又硬,不像他的头发那样柔软,摸上去像一把刚硬的丝线,带着体温的热度。他把手指插进那些发丝里,轻轻地、慢慢地梳理着,一下,两下,三下,像在安抚一头受伤的猛兽。
      谢重渊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那阵剧烈的颤抖开始慢慢平息了。不是一下子消失的,而是像退潮一样,一波一波地减弱,一波一波地远去。他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之前绷得像铁块一样的肌肉一寸一寸地软了下去,呼吸也从急促紊乱变得平稳绵长。
      顾长安没有停。他的手一直在谢重渊的发间轻轻摩挲着,指腹画着小小的圆圈,从后脑勺到耳后,从耳后到颈侧,不急不慢,不轻不重。他不知道这个动作有没有用,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就像小时候他发烧的时候,师父也会这样摸着他的头,一遍一遍地,直到他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重渊的身体彻底放松了。那团在体内燃烧的火似乎终于被压制了下去,剩下的只是一具疲惫到极点的躯壳,沉沉地压在顾长安身上。他的手臂依然箍着顾长安的腰,但力道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大得吓人,而是一种无意识的、依赖性的拥抱。
      他睡着了。
      顾长安试着动了动,发现根本挣不开。谢重渊的手臂像一条铁链一样环在他腰上,就算睡着了也没有松开的意思。他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伸手扯过散落在一边的被子,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被子不太够长,盖了上面就露了下面。顾长安把被子往谢重渊那边拉了拉,自己的半截小腿露在外面,凉飕飕的,但他懒得再去拿另一床被子了。他实在是太累了,刚才那半个时辰的紧张和担忧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他仰面看着屋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缝,是去年夏天暴雨时漏雨泡出来的,他一直说要修,一直懒得动手。月光从那道裂缝旁边的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
      师父啊师父,你当年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顾长安在心里默默地问。你到底有没有把解药配方留下来?那个被墨糊掉的部分到底是什么?医书上写的是“阴阳调和”,难道真的只能是那个办法吗?
      还有,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身上有那么多旧伤?为什么会被种下这么歹毒的毒药?为什么他明明可以伤害自己,在最失控的时候却只是咬着衣服忍耐,连一口都没有咬在他身上?
      顾长安偏头看了看趴在自己肩头沉睡的谢重渊。月光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那些锋利的线条在睡梦中变得柔和了一些,眉头即便在睡梦中也微微锁着,眉心那道竖纹始终没有完全舒展开。嘴唇微微泛白,有些干裂,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咬痕,是刚才忍耐时自己咬出来的,渗出一丝细细的血珠,已经干了。
      睡着的时候倒是不凶了。醒着的时候像一把出鞘的剑,谁靠近都要被割伤;睡着的时候像一把入了鞘的剑,锋芒被藏了起来,只剩下沉默的、安安静静的形状。像一只受了伤的、警惕着不肯让人靠近的狼,只有在完全失去意识的时候才会卸下所有的防备。
      顾长安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你放心,”他小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一定把你的毒解了。我是大夫,我答应过师父的,遇到病人就要治好,不能半途而废。”
      窗外风雪渐歇,呜咽了一整夜的风声终于低了下去,变成了若有若无的低语。天边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暗沉沉的夜色被从东方漫过来的灰白色一点一点地吞噬。
      顾长安的眼皮终于撑不住了。在意识完全沉入黑暗之前,他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不紧,只是收了一点点,像是睡着的人在梦里做了什么决定,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
      他没有挣扎。他把自己往那个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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