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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牧道风雨 暮色越来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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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越来越重了。
旧牧道两边的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
谢明昭牵着马走在前面,萧朔跟在后面。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咔嚓声。走了一阵,萧朔停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羊皮地图,展开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
“怎么了?”谢明昭问。
萧朔没说话,拿手指了指前面。那儿有一片低矮的土墙,半塌着,墙根长满了枯草。
“废弃的羊圈。”萧朔说,“地图上标的,就在这块。”
“过去看看?”
萧朔点了点头,把地图收好,牵着马往那边走。谢明昭跟上去。
这羊圈不大,用土夯的墙,已经塌了多半,残墙上长满了苔藓,看起来荒了好多年。墙角堆着一些干草,被风吹得散了一地,草里混着羊粪蛋,早就干透了,踩上去嘎嘣响。
萧朔把马拴在旁边的枯树上,然后蹲下来,拿手扒开墙角的一堆干草。
谢明昭也蹲下来。
草下面是一面土墙,灰扑扑的,看起来和别的墙没什么区别。但萧朔没停手,他拿指头在墙上摸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你看这个。”他说。谢明昭凑过去看。墙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被泥土和青苔盖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萧朔拿袖子蹭了蹭,那痕迹露出来了——是一个月牙形的。
新的。
刻痕的边缘还很干净,没有太多的风化痕迹,和旁边那些被风雨侵蚀得模糊的旧刻痕比起来,明显是新凿的。
“这是旧部标记?”谢明昭问。
萧朔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那半截黑色信物石,对着月牙纹比了比。纹路完全吻合,连收尾的那一道都严丝合缝。
“新的还是旧的?”谢明昭问。
“这个刻痕,是最近才留下的。”萧朔说,把信物石收好,“和我们在牧羊棚看到的那个月牙纹一样,也是新的。”
“所以,有人最近来过这儿?”
“嗯。”
“什么人?”
萧朔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羊圈的另一边,蹲下来看了看。那儿也有一堆干草,堆得很整齐,不像其他地方那么乱。他伸手扒开干草,下面露出一个麻布口袋。
萧朔把口袋拽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干粮,还有一小袋盐,用油纸包着,裹得严严实实的。
谢明昭凑过来看了看:“有人放的?”
萧朔没说话,继续在口袋里翻。翻到底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的,扁扁的。他拽出来,是一封信。
信封是蜡封的,封口处盖着一个印记,不太清晰,但能看出来是一个月牙形的轮廓。信封上写着一行字,墨迹还很新。
萧朔拿着信封,翻过来看了一下,然后手指一僵。
“怎么了?”谢明昭问。
萧朔没回答。他看着信封上的字,眼睛一眨不眨,好一会儿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这是陈老的笔迹。”
“陈老?你说你娘救过的那个陈老?”
“嗯。”萧朔说,“我见过他写的信,就是这个字。收尾的时候会往上挑一下,很特别,别人学不来。”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羊皮纸,折得很整齐。展开来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墨迹有点散,像是写的时候手上沾了水。
萧朔念出声音:
“四十年前,深夜渡。持此信物,寻拴红绳货船。凤三,可暂歇。”
谢明昭听完愣了一下:“四十年前?深夜渡?”
“渭河渡口的旧名。”萧朔说,“四十年前那边还不繁华,来往的商船少,深夜里更方便。”
“那凤三呢?”
“应该是一个安全屋的人。”萧朔说,“陈老信上写的,是让我们去渭河渡口,找一个拴红绳的货船,报上信物,那人就会接应。”
他把羊皮纸翻回正面,看了看上面那个蜡封的月牙纹印记。和墙上的刻痕是一样,都是新的。
“这个蜡封也是新的。”他说,“墨迹也没干透,应该就是这几天写的。”
谢明昭明白了:“所以,陈老还在?”
“嗯。”萧朔说,“他还在,而且还在运作。”
他把信折好,重新塞回信封,然后抬头看了看四周。天色越来越暗了,风也大了一些,吹得枯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渭河渡口安全站,或可暂避。”他说,“但得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追兵走哪条道。”
谢明昭点了点头。
“走哪条路不是问题。”他说,“问题是陈老靠不靠得住。你说了,这信是他写的,但你刚才也说了,十二年了,谁还记着当年的恩情?”
萧朔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娘留下来的东西,总不会是害我的。”
“那就信他一次。”
谢明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马旁边,检查了一下马鞍和水囊。然后他回头看了一下旧牧道的方向,灰蒙蒙的天色里,那条路蜿蜒着延伸向远方。
“天黑之前能到渭河渡口吗?”他问。
“到不了。”萧朔说,“但可以先走到渭河边,找地方藏一夜。”
“成。”
两人刚准备走,远处传来一阵声音。
马蹄声。
谢明昭立刻停下,侧着耳朵听。马蹄声从旧牧道的方向传来,声音不大,但很密集,像是有好几匹马在跑。
“多少?”他压低声音问。
萧朔也听了听:“三四匹。近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犹豫。谢明昭迅速走到拴马的地方,解下缰绳,牵马往后走。萧朔把那袋干粮和蜡封信塞进怀里,然后也牵着马跟着。
羊圈后面有一条干涸的河沟,不深,大概到腰的位置,但沟底长满了枯草和灌木,藏两匹马和两个人绰绰有余。
谢明昭把马牵进河沟,自己也蹲下去。萧朔紧随其后,也蹲下来。
河沟里很暗,枯草从头顶上垂下来,遮住了外面的视线。通过草缝能看到外面的旧牧道和那个半塌的羊圈。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谢明昭屏住呼吸,手按在刀柄上。他能听到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还有马偶尔打一个响鼻。
声音从旧牧道的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停了。
停在了羊圈前面。
谢明昭心一沉。
他透过草缝往外看——羊圈前面的空地上,停着几匹马。马背上坐着几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看不清脸。为首的那个人从马上跳下来,走到羊圈边上,弯腰看了看。他捡起一根枯枝,扒拉了一下墙角那堆干草。
谢明昭的心跳了一下。
那堆干草下面,就是刚才他们翻过的地方。虽然他们已经把干草重新盖上了,但痕迹肯定还在。那干草堆原本是整整齐齐的,他们扒开过以后,再怎么整理,也不可能完全恢复原样。
那个人扒拉了几下,然后就停住了。他蹲下来,拿手摸了一下墙角的土。
谢明昭握紧了刀柄。
他想着如果那人真发现了什么,他就只能冲出去,把动静闹大,给萧朔争取时间跑。虽然这样很冒险,但总比两个人都在河沟里被堵住强。
但那人没有继续翻。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看四周,然后又翻身上马。他朝身后的几个人比了个手势,几个人调转马头,沿着旧牧道继续往北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谢明昭没有马上动。他蹲在河沟里,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了。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把刀松开。
萧朔也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草叶。
“他们在找什么?”谢明昭问。
“找我们。”萧朔说,“他们看到那堆干草被翻过了,但没深挖,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们已经走了,继续往前追更划算。”
“那我们走不走?”
“现在不走。”萧朔说,“他们应该还会派人回来检查,如果我们现在走了,正好撞上。”
谢明昭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重新蹲下来,靠着河沟壁坐下。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河沟里更暗,只有远处的天边还有一丝微光。
萧朔也坐下来,把那袋干粮从怀里掏出来,打开看了看。
“够吃两天。”他说,“省着点。”
谢明昭接过干粮,掰了一块下来,嚼了两口。干粮有点硬,但味道还行,应该是新做的。
“这陈老还真靠谱。”他说。
萧朔没说话。他把那封信重新从怀里掏出来,拿在手里。天色太暗,看不清字,但他摸着信封上的蜡封,眼神有些复杂。
“怎么了?”谢明昭问。萧朔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娘当年救他的时候,我还小,记不太清了。但我娘说过,陈老是个记恩的人。她帮他安排去渭河渡口,他就去了,一待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都没换地方?”
“没换。”萧朔说,“我娘说,他答应过的事,就会一直做到。”
谢明昭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他靠在河沟壁上,抬头看天。天已经完全黑了,透过枯草的缝隙,能看到几点星光。
“等他们过去,咱们就去渭河渡口,找那个拴红绳的货船。”
萧朔把信收进怀里。“嗯。”
远处,旧牧道的方向,又传来一阵马蹄声。两个人立刻安静下来,屏住呼吸。
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谢明昭没说话。他靠在河沟壁上,手按在刀柄上。
两人就这么坐着。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