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仙谷》癸生

8、夜话 【6.1捉

　　蓬莱境内，仙集长街上。

　　一家客栈二楼某间房内，姜珮澜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身出了房间，走到隔壁房门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推门进去了。

　　那几个仙侍把他们带到这里后，送来了吃的穿的，又叮嘱了她们夜里别乱跑就离开了。

　　洞穴之中的画面还在姜珮澜脑海中不断闪回。

　　那个人手里拿的究竟是什么来着？

　　她明明记得的，怎么就是想不起来了呢？

　　叹了口气，姜珮澜进了姐姐姜清漪的房间，在圆凳上坐好，手拖着脸看向床上熟睡的人。

　　“你不睡觉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姜珮澜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见床上的人翻身过来面对着她。

　　姜清漪从听见外面脚步声开始就醒了，她一直都知道是姜珮澜，打算装睡看看她要做什么。

　　在听见自己妹妹在凳子上坐下后，也不说话，姜清漪便出口问道。

　　姜珮澜当然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坐得有些拘谨，不太敢开口，闷声道：“我睡不着，就过来看看你。”

　　“过来看我？”姜清漪诧异道：“你怎么了？为什么睡不着？”

　　屋子里没有点灯，只能看到桌边有个人影，缩了下肩膀，语气清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过来真的就只是想看看你，没有其他意思。”

　　姜清漪思考片刻，从床上坐起，“珮澜，你坐过来。”

　　姜珮澜以为自己听错了，慢吞吞起身走到床边坐下，等着姜清漪开口。

　　不知为何，姜清漪看到妹妹过来时的动作，心里莫名有些闷，在夜色里抚了抚她的背，放缓了语气：“把鞋脱了，躺上来。”

　　她们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在一张床上躺过了，小时候经常黏在一起，稍微大了一点之后，两人基本都是各睡各的房间。

　　就算姜珮澜提出要一起睡，姜清漪还是会拒绝。

　　眼下她们同睡一张床，姜珮澜心底生出一丝紧张感来，抓着被子一角不敢呼气。

　　躺在外侧的姜清漪语气平静：“这么紧张作甚？”

　　姜珮澜试着叫了一声“阿姐”，姜清漪挑了下眉，很久没听见姜珮澜这么喊自己了，随即“嗯”了一声，“怎么了？”

　　“我有话想跟你说。”

　　“说把。”

　　姜珮澜犹豫不决，试探性问她：“你是不是对太子殿下有情？”

　　“……问这个干嘛？”

　　姜珮澜又说：“上次宫宴，你似乎对他很在意，但是，阿姐，我想说的是我对太子殿下没有那种情意，所以我是真的不喜欢他，你别再躲我了好不好？”

　　她一骨碌说完，翻了个身去看姜清漪。

　　没等到回应，她又继续说：“阿姐，我把你拉到这来，你一句话都没多问，是相信我的吗？”

　　姜清漪被她这大段话砸得不知所以。

　　那日她在房中作画，姜珮澜嘻嘻笑着闯了进来，问她去不去一个地方。

　　平日里，姜珮澜很少这样直接无视礼数闯进她房中，也不会在她面前笑得开怀，这日却不一样。

　　她没有拒绝，跟着姜珮澜来到这里，一句话也不多问。

　　姜清漪自小便被家中按照继承者的格式培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教她要自持稳重，知书达理。十岁时就跟着母亲学着管理家中一些大小事务，从未有半点闪失。

　　这个比她小一岁的妹妹是她枯燥乏味的生活唯一的色彩。

　　但不知何时起，她开始疏远这个妹妹，以前对其有求必应，现在则是避之不及。

　　当她睁眼发现自己身处一家客栈时，门外传来动静，开门声关门声一气呵成，尽管放缓了脚步，她还是听出来了。

　　是姜珮澜的脚步声。

　　小的时候一打雷刮风，姜清漪的床上就会多出一个小团子，双手紧紧搂着自己。

　　但今夜风平浪静。

　　姜清漪无声笑了笑，“珮澜，我一直信任你啊。”

　　她也翻身面对着姜珮澜。

　　她总在问自己，为什么要疏远这个妹妹，是因为不喜欢她吗？好像不是的；是因为姜珮澜的性格太讨喜了，所以分走了父亲母亲的爱？好像也不是。

　　父母给她和妹妹的爱是一视同仁的，拿来比较算什么意思。

　　上次宫宴，在御花园碰见姬昭，原本想上去打招呼，转头看见姜珮澜从他后面钻了出来，两人有说有笑。

　　姜清漪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径直回了府中。

　　现在想来却是自己狭隘了。

　　姜清漪自嘲一笑，学着小时候那样，掐了掐姜珮澜的脸，“不过，我对太子殿下已经没有任何情意了。”

　　“阿澜，对不起，这些年是我不好，让你一直等我。”

　　＊

　　观云殿中，榻上的人还在熟睡。

　　姬昭一夜未眠，守在姒让床边，困了便喝一口冷掉的茶醒神，时刻注意着姒让的状态。

　　天微明只时，青娘子派人来传了话。

　　仙侍毕恭毕敬道：“仙主有要事还未处理，让我来给郎君说一声，回灵草还有五日方能摘取，请两位耐心等待。姜家两位娘子和沈郎君被安置在仙集的浮望露客栈，不必担心。”

　　他交待完毕，退了出去，随后几名端着托盘的仙侍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形色奇丽的吃食。

　　放下吃食后，为首的仙侍为他介绍了一遍桌上的每样东西，确认无误才退出去。

　　姬昭扫了一眼桌上摆满的东西，最后只挑了一碗灵叶桃露粥端到屏风后，放在了小桌上。

　　天已经大亮，光辉透过云彩照射下来，在殿中落下无数块影子。

　　并不刺眼。

　　姒让还没醒，光束照到他脸上，拉长了睫毛的阴影，脸上被镀了一层柔和的光，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但依然毫无血色。

　　而他额间的那朵凤仙花印记却熠熠生辉，暗光流转。
　　等到反应过来时，姬昭才发觉自己看入迷了，榻上的人也已经醒了过来，面露疑色望着自己。

　　姬昭掩饰般咳嗽两声，上前一步。

　　他把姒让扶了起来，贴近了一些，轻声问：“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姒让摇摇头，反应慢了些，“你刚刚看什么？”

　　姬昭只感觉耳朵很热，对上姒让的视线，生硬地挑起别的话题：“没什么，你饿了没？”

　　“我不饿，也不用吃饭。”他顿了一下，“你守了我一夜？”

　　姬昭乖乖点头。

　　姒让“啧”了一声，“你真是……”

　　他掀开被子，往里让了让，把姬昭拉着坐下了，“上来，睡觉。”

　　姬昭在美人涧时费了大量精力，本就有些困乏，现在守了一整夜姒让，又花费了些心神，两重相加，姬昭看着意识强撑罢了。

　　他本能的还是想拒绝，触及姒让的目光，又犹豫了。
　　最后乖乖脱了鞋躺上去。

　　姒让为他掖好被子，半靠在里侧，看着姬昭睁着的双眼，开口：“闭眼睡。”

　　姬昭闭眼不闭嘴，问他：“仙主说回灵草还需等五日，姜家两姐妹和沈元锡被安置在仙集的浮望露客栈，现在怎么办？”

　　“不急。”姒让懒散的靠着身体，闭目养神，“等你睡醒，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姒让睁开眼，扫了过去，见姬昭不知何时把眼睛又睁开了，被子下的膝盖往前碰了一下他的腰，柔声警告：“你睡不睡？”

　　姬昭立刻闭上眼睛装睡。

　　姒让：“……”

　　见他终于肯闭眼睡觉，姒让心里长舒一口气，细细观察起姬昭来。

　　姬昭生得高大，却不是特别健硕的身材，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让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剑眉凤眸，贵气又出尘。

　　姒让在心里由衷的感叹，不愧是皇室出身，各方面都完美出挑，毫无瑕疵。

　　他想起日前在美人涧，自己手刃寒水石的时候，身中凝元散之毒，姬昭对自己的各种担心后怕，不由得动容了一下。

　　心中那道枷锁似乎断开一条缝隙。

　　又想起之前在东宫时，姬昭对自己说的话。

　　再回神时，眼中酸涩不已。

　　申时一刻，姬昭醒了过来，他本来想假睡糊弄过去，没想到真睡着了。

　　睁眼时，看到姒让也躺在榻上，双目紧闭，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身上面对着彼此。

　　距离太过近了，姬昭看着姒让毫无血色的唇瓣，喉结滚动了几下移开了眼睛。

　　姒让也睁开了眼睛，撑坐起来，“醒了？”

　　姬昭嗓音微哑，随口“嗯”了一声，转而问他：“你身体里的毒素没发作吧？”他坐了起来，想像先前一样上手查看，又不太敢伸手。

　　“我没事。”姒让起身穿好外袍，看他伸出又缩回的手，弯起嘴角笑了下，“走了，说了带你去个地方的。”

　　＊

　　无妄崖底，大片大片的凤仙花开得正盛，颜色繁多，在月色下非常之夺目，仿佛有灵性般微微摇晃。

　　夜风袭过，沁人心脾的香气扑鼻而来。

　　姒让带着姬昭来到这里，边走边说：“你之前问我有没有来过蓬莱，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他在月色下看看对方的眼睛，身后是大片花海，炫彩缤纷，惹人怜爱，“你应该知道，我的本体是一朵凤仙花，而我出自这里。”

　　没人知道蓬莱境的无妄崖底有这么一片景色，姬昭看着姒让那洁如星辰的眼眸，觉得无比耀眼。

　　拨云见月，唯有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