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八个人,八份合同 林曼第 ...
-
林曼第一次意识到事情不对,是在她对着镜头说完“今天开始,我要独居了”的第三秒。
镜头里,她身后的卧室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男人抱着一箱书站在门口,脸上没有半点非法入侵者应有的心虚,反而很平静地问:“你是哪位?”
林曼举着相机,沉默两秒,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门牌号。
海沅市,云沙路17号,星河苑3栋602。
她又抬头看门口贴着的旧铜牌。
602。
没有错。
她把镜头往下一压,露出一个非常职业的微笑:“不好意思,我想确认一下,你是人吗?”
男人看着她。
“如果你现在是在录灵异短视频,”他说,“建议把问题设计得再有悬念一点。”
林曼立刻把镜头重新抬起来:“各位观众朋友们,独居第一天,我的卧室里长出了一个男人。”
男人:“请不要用‘长出’这个动词。”
“那你是怎么出现在我的房间里的?”
“租的。”
“巧了。”林曼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份合同,抖得哗啦响,“我也是。”
男人看了一眼合同封面,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震惊。
是那种看见需求文档第十七版又被产品经理退回来的平静疲惫。
“你等一下。”他说。
“等什么?”
“我做个表。”
林曼张了张嘴。
她原本准备好的很多话,比如“你是不是骗子”“我要报警了”“你再不出去我就喊人了”,在这一刻全部被“做个表”三个字堵了回去。
她看着他从箱子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连上热点,动作一气呵成。
“你叫什么?”他问。
“林曼。”
“入住日期?”
“今天。”
“押金?”
“两千四。”
“租期?”
“半年。”
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像在审讯一个不配合的bug。
林曼忍不住问:“你是警察?”
“产品经理。”他头也不抬,“周白。”
林曼点点头:“怪不得。”
周白停下手:“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我的房间突然多了个表。”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有人在客厅喊:“602是这儿吧?谁是林曼?谁是周白?谁又把我客户搞丢了?”
林曼和周白同时看向门口。
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拎着两袋奶茶冲进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笑得像刚从三场饭局里全身而退。
“哎,都在呢。”他看见两个人,明显松了口气,“那太好了,说明人还没散,事儿就还能谈。”
周白把电脑转过去:“你是谁?”
“梁野。”男人把奶茶往桌上一放,“房产中介。”
林曼盯着他:“中介?”
梁野立刻抬手:“先说好,我不是你们签合同那个中介。我是另一个中介。”
周白:“另一个中介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梁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听上去专业,“这个房子可能经历了一点点行业内部的信息流转。”
林曼:“说人话。”
梁野:“被转租转乱了。”
周白:“一点点?”
梁野看了一眼客厅里堆着的三个行李箱、两个纸箱、一台空气炸锅和一盆快要死了的绿萝,声音小了下去。
“可能不止一点点。”
门铃在这时响了。
三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梁野抢先一步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她穿浅灰色西装,头发挽得很整齐,一手拿合同,一手拿手机,表情冷静得像不是来租房,是来取证。
“你好。”她说,“请问这里是602?”
梁野下意识挺直背:“是。”
女人往里看了一眼:“那为什么有这么多人?”
林曼举起相机:“欢迎来到大型都市租房纪录片现场。”
周白补充:“目前已经出现三份合同。”
梁野说:“算上我知道的,可能四份。”
女人进门的动作停住。
她低头翻开自己的合同,一页一页看过去,速度很快,眉头也一点一点皱起来。
“谁签的居间方?”
梁野举手,但举到一半又放下:“我先声明,不是我。”
“房东授权书呢?”
“这个……”
“产权证明呢?”
“那个……”
女人看着他:“你现在的每一次停顿,都在增加你的民事风险。”
梁野把奶茶往她面前推了一杯:“姐,喝奶茶吗?”
“我不喝会影响你回答问题吗?”
梁野慢慢把奶茶收了回来。
周白在表格里新增一行:“姓名?”
女人看他一眼:“宋清弥。”
“职业?”
“律师助理。”
梁野小声说:“难怪。”
宋清弥转头:“难怪什么?”
“难怪你进门之后,客厅看起来像被传唤了。”
林曼没忍住,笑出了声。
宋清弥没有笑。她把自己的合同放到茶几上,又把周白的、林曼的合同依次拿过去看。纸张被她翻得很利落,仿佛每一页都有罪。
“初步判断,”她说,“这不是单纯的一房多租。”
梁野眼睛一亮:“那是什么?”
“是比较复杂的一房多租。”
梁野:“……”
门铃又响了。
这一次没人立刻动。
林曼把镜头对准门口,声音压低:“朋友们,第四位受害者即将登场。”
周白纠正:“按照目前人数,是第五位。”
“你闭嘴,这样没有节目效果。”
梁野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黑色T恤,黑色双肩包,怀里抱着一台主机,耳机挂在脖子上。他看见屋里一群人,表情没有变化,只问了一句:“电梯坏了吗?”
梁野愣住:“没有啊。”
“那为什么你们都在这里?”
林曼:“好问题。”
周白:“姓名?”
男人看了他一眼:“陈一序。”
“租期?”
“一年。”
“押金?”
“三千。”
周白的眉头跳了一下:“你为什么比我们贵?”
陈一序:“因为我没砍价。”
梁野捂住胸口:“兄弟,你这种客户在我们行业属于珍稀资源。”
宋清弥问:“你签合同前没有核实房东身份?”
陈一序把主机放到墙边:“核实了。”
“怎么核实的?”
“他给我发了身份证。”
宋清弥:“然后呢?”
“我看了一眼。”
客厅安静下来。
林曼把镜头慢慢转向宋清弥,像在等待法律人士当场昏厥。
宋清弥闭了闭眼。
周白在表格备注栏里输入:风险意识较低。
陈一序瞥见屏幕:“你可以直接写傻。”
周白:“我尽量客观。”
陈一序:“谢谢,没必要。”
第五次门铃响起时,梁野已经不想去开门了。
“要不我们先报警?”他说。
宋清弥:“报警可以,但在此之前需要整理现有证据。”
林曼:“在整理证据之前,我能不能先确认一下,我今晚睡哪?”
周白:“这是一个优先级较高的问题。”
陈一序:“我需要插座。”
梁野:“你们能不能先关心一下我?我也是被坑的。”
林曼看他:“你不是中介吗?”
梁野:“中介也有人权。”
门铃又响了一声,像在提醒他们,故事还没完。
梁野认命地去开门。
门外这次站着两个女人。
前面那个穿米白色风衣,妆容精致,手机贴在耳边,正用一种非常温和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话:“不是撤热搜,是降低讨论密度。对,我们不承认,也不否认,先让对方把证据链暴露出来。”
她说完,才发现屋里的人都在看她。
她把电话从耳边移开,扫了一眼客厅。
行李箱,合同,奶茶,主机,摄像机,绿萝,六张写着“我很倒霉”的脸。
她停顿半秒,对电话那头说:“我这边也有一个突发舆情,十分钟后回你。”
电话挂断。
林曼小声说:“这个姐姐好专业。”
女人礼貌点头:“沈南栀。”
她身后另一个女生探出头,手里抱着一个透明收纳箱,箱子里露出一角白色头纱和几卷彩带。
“不好意思。”她看着屋里的阵仗,“请问这里是合租房,还是大型分手调解现场?”
梁野说:“目前来看,是大型合同事故现场。”
女生“哦”了一声,语气平静:“那比我平时工作内容稳定一点。”
周白已经习惯了。他抬手:“姓名,职业,押金,租期。”
女生把收纳箱放下:“姜知夏,婚礼策划,押金两千四,租期半年。”
周白敲字的动作停住。
林曼凑过去看屏幕,念出来:“当前受害者人数:七。”
陈一序靠在墙边:“还有一个。”
众人看向他。
陈一序指了指茶几上的几份合同:“房间编号有八个。”
宋清弥立刻拿起合同核对,几秒后说:“确实。”
梁野低头看手机:“不对啊,那个603的客户说他今天下午到,怎么还没……”
话没说完,楼道里传来一阵拖行李箱的声音。
声音很大。
像有人拖着一整个失败人生从电梯口过来。
门没关,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外套搭在胳膊上,行李箱轮子卡在门槛边。他一手拿合同,一手拿半杯咖啡,看到客厅里的七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哟。”他说,“我以为我租的是房子,没想到是综艺。”
林曼把镜头对准他:“姓名?”
男人看向镜头,配合地抬了抬咖啡:“许言川,二十八岁,目前职业不稳定,精神状态也不太稳定。”
周白:“具体职业?”
“脱口秀演员。”
梁野打量他:“有名吗?”
许言川笑了一下:“有名的话,我就不会跟你们一起站在这里了。”
姜知夏点头:“很诚实。”
沈南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宋清弥把最后一份合同拿过去,翻完后放在茶几中央。
八份合同。
八个人。
同一个小区,两套对门房,重叠的入住时间,互相打架的房间编号,还有一个从半小时前开始就打不通的中介电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林曼的相机还开着,红点一闪一闪。
周白看着表格,终于得出结论:“我们需要开个会。”
许言川把卡在门槛上的行李箱拽进来:“第一次室友会议?”
宋清弥纠正:“我们目前还不是室友。”
梁野瘫在沙发扶手上:“姐,你这句话在法律上可能成立,在生活上已经来不及了。”
陈一序抬头看了一圈:“谁有插线板?”
沈南栀把手机调成静音,走到茶几边坐下:“先统一口径。我们现在有两个目标,第一,确认今晚谁住哪;第二,找到那个中介。”
姜知夏坐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八份合同:“我补充一个。”
周白看向她。
“第三,”姜知夏说,“别在今晚谈恋爱。”
客厅里没人接话。
三秒后,许言川举手:“这个要求我原则上支持,但实践中不一定控制得住。”
林曼笑得相机都抖了。
宋清弥把合同往桌上一推:“先谈违法。”
周白打开新文档,标题输入:临时室友会议纪要。
梁野看见那几个字,绝望地捂住脸。
“不是,”他说,“怎么就临时室友了?”
门外的楼道灯忽然灭了。
老小区的夜色压进门口,客厅里只剩手机屏幕、电脑屏幕和相机指示灯的光。八个人围着一张旧茶几坐下,谁都没有真的接受现状,但谁也没有立刻离开。
林曼把相机放到茶几上,镜头正好拍到八份摊开的合同。
她小声说:“这素材要是能发,标题我都想好了。”
陈一序问:“什么?”
林曼清了清嗓子。
“独居第一天,我拥有了七个室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