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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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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那个镇子叫达里亚。
卡车司机哈立德告诉萨阿德这个名字的时候,她正在副驾驶座上试图把那双快要散架的布凉鞋重新绑好。她用牙齿咬着一根从包袱上拆下来的线,两只手拽着鞋底和鞋面,努力把它们捆在一起。听到“达里亚”三个字,她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看了一眼那个正在靠近的镇子。
它和赫拉蒂完全不一样。赫拉蒂是土黄色的,是那种被太阳晒了几千年之后变成的颜色,和沙漠融为一体,远远看去像大地本身长出的一片疙瘩。达里亚是灰色的。不是石头天然的灰色,而是被火烧过之后留下的那种灰——墙壁上有一道道黑色的烟熏痕迹,有些房子的屋顶塌了,露出烧焦的木梁,像断裂的肋骨戳向天空。镇子入口处的路面有一个巨大的弹坑,坑里积着浑浊的雨水,水面上漂着一层彩色的油污,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诡异的虹光。
但镇子是活的。有炊烟从几栋房子里升起来,细细的、白白的,在灰色的天空下面显得格外脆弱。有人在走动——几个女人提着水桶从一栋房子走向另一栋,一群孩子在弹坑旁边踢一个瘪了的足球,一个老人坐在路边的塑料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收音机的天线用铝箔纸裹着,传出断断续续的广播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脚步声、孩子的叫喊声、收音机里的电流声、远处隐约的炮声——形成了一种奇怪的、不和谐的背景音。那是战争边缘的日常生活发出的声音。
哈立德把卡车停在一栋两层楼的房子前面。房子的外墙上有几个弹孔,但窗户是完整的,门口还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上面用阿拉伯语写着“住宿——热水——茶”。木牌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决心才把这块牌子挂出来。
“这里。”哈立德熄了火,拔了钥匙,“我每次跑这条线都住这里。老板我认识。”
萨阿德跟着他下了车。她的脚一落地,脚踝就传来一阵剧痛——在卡车上坐了几个小时不动,扭伤的地方已经僵了,猛地一受力,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她咬着牙站稳了,把重心移到右脚上,尽量不让左脚承重。
旅店的门是虚掩着的。哈立德推开门,一阵油炸食品和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门厅很小,地上铺着一块磨穿了线的旧地毯,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风景画——画的是某个萨阿德不认识的地方,有绿色的山和蓝色的湖,和外面那个灰色的镇子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女人,大概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袍子,头上裹着一条紫色的头巾。她的脸很圆,两颊红扑扑的,看起来像那种经常笑的人。但她的眼睛不是笑的——那双眼睛在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安静的、审视的专注,像是在很短时间内就把来客从头到脚评估了一遍。
“哈立德。”胖女人朝他点了点头,“又是你。这次拉的什么?”
“面粉。药品。一些毯子。”哈立德把车钥匙往柜台上一放,“给我一间房,老规矩。”
胖女人的目光移到了萨阿德身上。她的眼睛在萨阿德的黑袍上停了一下,在她脸上那层已经花掉了的白粉上停了一下,在她手臂上那道结了痂的伤口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她脚上那双用线勉强绑在一起的破凉鞋上。
“这个是谁?”
“路上捡的。”哈立德说,“她在沙漠里走了三天。”
胖女人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她比坐着的时候看起来更高大一些,身形宽厚得像一堵墙,走起路来却意外地轻盈。她走到萨阿德面前,弯下腰——她比萨阿德高出一个头都不止——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几岁了?”
“十二。”
“谁给你化的这个妆?”
萨阿德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在说那层白粉和胭脂。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指上沾了一层白色的粉末。她看着那些粉末,忽然觉得那像是一种她正在蜕掉的皮——新娘的皮。她用手背用力擦了擦脸,白粉被蹭掉了一块,露出下面被太阳晒成浅棕色的真实皮肤。
“我奶奶。”她说,“为了婚礼。”
胖女人的眼睛眯了一下。她没有问“什么婚礼”或者“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只是又看了看萨阿德的脚,那双用线捆在一起的破凉鞋,那只肿了一圈的脚踝,然后直起腰,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
“跟我来。”
她给萨阿德安排了一间很小的房间。房间在三楼——其实是二楼的天台上面加盖的一间铁皮屋,走上去要经过一段很陡的铁楼梯。铁皮屋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把椅子。墙壁是铁皮做的,白天被太阳晒得滚烫,现在还在慢慢地散发着余热。但房间有一扇窗户,真正的窗户,玻璃完好无损的窗户,可以看到镇子东边的全景——那些灰色的屋顶,那个弹坑,那些在废墟之间升起来的炊烟,还有更远处地平线上那片不祥的灰色天空。
“厕所在一楼。热水要等,锅炉坏了,我弟明天修。”胖女人把一把钥匙放在床上,“早饭七点。别睡过头。”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你叫什么?”
萨阿德张了张嘴。“拉姆拉”这个名字已经到了舌尖上,但她看着胖女人的脸,忽然不想对她撒谎了。这个胖女人看她的眼神,和尤素福的父亲看她的眼神不一样,和祖母看她的眼神也不一样。她看她的方式像塔里克——不是评估,不是衡量,而是确认。确认你是存在的。
“萨阿德。”
胖女人点了点头,没有对这个名字发表任何意见。她走出去的时候随手带上了门,铁皮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萨阿德坐在床上,环顾着这个小小的铁皮房间。这是她十二年来第一次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房间。没有姐姐,没有妹妹,没有弟弟的哭闹,没有祖母在隔壁咳嗽的声音,没有父亲在客厅里和客人说话的低沉嗓音。只有她自己。只有铁皮墙壁散发出的余热,窗外远处隐约的炮声,还有她自己的呼吸。
她把黑袍脱了。
那件袍子她已经穿了好几天了——从婚礼前夜穿上,到现在一直没有脱过。上面全是沙子和汗渍,袖口上还留着翻墙时被碎玻璃划破手臂流下的血痕。她把黑袍叠好,放在椅子上。然后是那件白色嫁衣——法丽达一针一线缝的嫁衣,乌姆·哈希姆改了三遍的嫁衣,袖口上同样沾着血渍的嫁衣。她把它也脱下来,叠好,放在黑袍旁边。她的身上只剩下一件贴身的旧棉布衬裙,洗过太多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手臂上的伤口在衬裙外面露着,结了痂,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肿。
她从黑袍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了那本字典。
字典在沙漠里没有受更多的损伤——她用袍子裹着它,袍子湿了,但字典只潮了一点点。她把字典放在床上,翻开来,让书页在房间里干燥的空气中舒展。那些被水泡皱了的纸页在慢慢恢复平整,虽然永远不可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但至少那些字还在。
她从包袱里拿出娜吉玛给的信纸。纸在沙漠里保存得很好——她用油纸包着,放在包袱的最中间,没有被汗水浸湿。十八张空白信纸,一张都没少。她把信纸和字典并排放在床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户前面,推开窗,把头伸出去。
外面是达里亚的黄昏。炮声从东边传来,一下一下的,像是远处有人在关一扇巨大的铁门。风里有焦炭的气味和香料的气味混在一起,不知道是哪家人在做饭。那个弹坑旁边踢球的孩子们已经散了,只剩下那个瘪了的足球孤零零地躺在弹坑边缘。收音机里的广播变成了音乐——一首老歌,和哈立德在卡车上放的那首很像,旋律很慢,歌手的嗓音沙哑而温柔,唱的什么萨阿德听不懂,但她觉得那应该是一首关于离别的歌。
她把身子往外探了一点,朝左边看去。看到了那盏灯。
那盏她从沙漠里远远望见的灯。它就在隔壁那栋房子的二楼上,亮着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出来。那么近,近到她能听到那栋房子里有人在说话——不是说话,是念书。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念着什么,那韵律很熟悉,是诗的韵律。
她听了很久。
那个声音让她想起了塔里克。不是音色——塔里克的声音更沙哑一些——而是念诗的方式。每一个音节都念得很稳,不急不躁,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路,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她不知道那个念诗的人是谁。但在那一刻,站在铁皮屋的窗户前面,听着远处隆隆的炮声里夹杂着的念诗声,她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孤独了。在这个被战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小镇上,还有人在夜里念诗。光是知道这一点,就让她觉得这个地方比她预想的要更像一个可以停留的地方。
她关上窗户,回到床上,把字典翻到第一页——艾利夫——然后从包袱里拿出铅笔头。铅笔头已经磨得很短了,她的手指要用力夹住才能写字。她在那张新信纸的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达里亚。第一夜。”
然后她开始写。不是写诗,不是写故事,而是写一封信——一封永远寄不出去的信。
“亲爱的娜吉玛姐姐:我到了。我没有死在沙漠里。有一个人开卡车带我到了一个叫达里亚的地方。这里有弹坑,有被烧掉的房子,但是有人在废墟里开了一家旅店,还有人在隔壁的房子里念诗。我住在一个铁皮屋子里,有自己的窗户。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许明天我会找到塔里克老师,也许找不到。也许我会继续往东走,也许我会留在这里。但我想告诉你,我不后悔。我不后悔翻过那道墙。如果让我重新选一次,我还会翻。姐姐,你说你希望我是不一样的。我正在努力变成不一样的。虽然我还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意思。爱你的,萨阿德。”
她写完之后把那张信纸折好,夹进字典的夹层里,和那十二个“自由”的残骸放在一起。然后她关了灯——灯绳在床头上方,拉一下,铁皮屋里就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远处又传来一阵炮声,比刚才更近了,窗户玻璃被震得嗡嗡响。她睁开眼睛,然后又闭上。炮声远了。又近了。又远了。她在那个节奏里慢慢地放松了身体,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陌生的洗衣粉气味,和家里那个枕头的味道完全不一样。但她喜欢这个味道。它是新的。
第二天早上,萨阿德被鸟叫声吵醒了。
不是赫拉蒂那种鸽子咕咕的叫声,而是一种更尖锐、更急促的叫声,像是几只鸟在铁皮屋顶上打架。她睁开眼睛,花了很久才想起自己在哪里。铁皮屋顶被初升的太阳晒着,开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金属热胀冷缩的声音。房间里已经很热了。她掀开毯子——昨晚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给她盖了一条毯子,也许是胖女人,也许是哈立德——从床上坐起来。
脚踝消肿了一些,但还是疼。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完全结痂了,边缘有点发痒。她穿上黑袍——犹豫了一下,没有穿嫁衣。她把嫁衣叠好,塞进包袱里。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穿它,但它是法丽达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她不舍得扔。
她下楼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人在吃饭了。哈立德坐在一张塑料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盘炒鸡蛋和两张热馕,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到萨阿德进来,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睡得好?”
萨阿德坐下来,面前已经放好了一盘炒鸡蛋和一张馕,旁边的杯子里倒满了热茶。茶的颜色很深,加了很多糖,甜得发腻,正是她需要的那种。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舌头被烫了一下,但她忍着没有吐出来。
“还好。”她说。
“脚怎么样了?”
“好一点了。”
哈立德咬了一口馕,嚼了很久。他看起来有心事——眉头微微皱着,吃东西的速度比昨天慢了很多,像是在边吃边想什么事情。萨阿德没有问他。她已经学会了在别人不想说话的时候不问问题——这是和娜吉玛学的。娜吉玛可以一整天不说话,萨阿德坐在她身边,也不说话,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做手里的事,那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默契的沉默。
哈立德吃完早饭,放下筷子,喝掉杯子里最后一口茶,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但没点。他把烟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我今天卸完货就回去了。”他说,“你——你想留在这里,还是跟我回去?”
萨阿德嘴里塞满了馕,慢慢地嚼着,给自己争取时间。她想过这个问题。她想了很多次,在沙漠里想,在卡车上想,在昨晚那个铁皮屋子里想。哈立德是好人。如果跟他回去,他大概会帮她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也许会帮她找一份工作——在他跑的那条线路上,总有一些小餐馆或者小旅店需要帮工。她可以活下来。但她不是只为了活下来才翻过那道墙的。她翻墙,是为了走到塔里克说的那个世界。东边有城市,有学校,有书。她要的不是活下去,是要活得比活下来更多。
“我要留在这里。”她说。
哈立德看了她一会儿。他好像并不意外。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手指间拿下来,放在桌子上,然后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卷钞票。不多,票面皱巴巴的,和他付房费时拿出来的那种一样——小面额,用得多了,边角都起了毛。他把钞票放在桌子角上,往萨阿德的方向推了推。
“昨天那两张纸币你收回去,这是我给你的。”
萨阿德看着那卷钞票,没有伸手。她把嘴里的馕咽下去。“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想起我女儿。”哈立德站起来,把椅子往桌子底下推了推,“而且你胆子大。一个人走沙漠,不是谁都敢的。我觉得你这胆子,能做成一点事。”
他说完就往外走。萨阿德叫住他。
“哈立德先生。”
他回过头。
萨阿德想说什么,但那个“谢谢”又一次堵在了喉咙里。她发现自己在沙漠里对着幻象可以说很多话,但对着真正的人——真正对她好的人——反而说不出话。她最后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不是那种低眉顺眼的、被规矩训练出来的点头,而是一个平等的、郑重的、记住了所有事情的表情。
哈立德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伸手在门框上拍了一下,然后走了。
那天上午,萨阿德第一次在达里亚镇上独自走路。
她的左脚踝还疼,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她坚持要走。她需要弄清楚这个镇子的布局——哪里有水井,哪里有集市,哪里的房子住着人,哪里的房子已经废弃了。这是她在赫拉蒂养成的习惯:了解自己所在的环境,记住每一条路、每一个地标、每一个可能有用的人和物。
达里亚比赫拉蒂小,但比赫拉蒂更复杂。赫拉蒂是整齐的——民居是民居,集市是集市,清真寺在正中间,一切都是按照几百年来不变的格局摆放的。达里亚是乱的。战争打乱了所有的格局。有些房子被炸了一半,另一半还有人住。有些空地原本不是空地,是房子被夷平之后留下的。有些路被瓦砾堵死了,需要绕道。有些墙上还残留着标语,被火烧过,只能辨认出零星的单词——“自由”、“胜利”、“抵抗”——但具体是什么意思,上下文已经没有了。
镇子里的女人比她想象中要多。在赫拉蒂,女人大部分时间待在院子里,除了去集市和串门之外很少出现在公共场合。但在这里,女人在街上走,在瓦砾堆里捡柴火,在水井边排队打水,在临时搭的棚子下面卖蔬菜和鸡蛋。她们中的很多人都穿着黑袍,但也有一些不穿——年纪大的女人穿着宽大的花裙子,头上随便裹一条围巾就出门了。没有人对萨阿德的黑袍多看一眼,也没有人对她不穿面纱只裹头巾多看一眼。这个镇子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操心,没精力去管一个女孩的头巾是不是包得严丝合缝。
在镇子东边,她找到了那栋念诗的房子。
它和旅店只隔着一堵墙,是一栋很不起眼的灰色平房,外墙没有弹孔,但有一道裂缝从窗户上面一直延伸到地基,用水泥粗粗地补过。院门关着,但门缝里能看到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种着一棵小小的柠檬树——和尤素福家院子里那棵很像,但比那棵更小,更瘦弱,像是刚种下去不久。树下放着几把塑料椅子和一个木板钉的小桌子。桌上的搪瓷盘子里放着几个用过的茶杯。
萨阿德在院门外站了很久。她有一种冲动——推开门,走进去,找到那个念诗的人,问他: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塔里克的人?他教过我认字。他在东边。我在找他。
但她没有推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不确定。塔里克不在达里亚。塔里克在那个被战火包围的城市里——那个邮戳上的地名,离这里还有多远她不知道,但一定不近。如果她问遍了每一个会念诗的人,也找不到通往塔里克的路呢?塔里克给她的字典就是她的地图。字典还在,路就在。她用不着站在原地问别人——她可以继续走下去。
她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那扇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大概五十多岁,灰白头发,不胖不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上。他的脸上有眼镜留下的压痕——鼻梁两侧各有一道浅浅的凹槽,但他现在没戴眼镜。他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萨阿德,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种介于友好和戒备之间的微笑。
“找谁吗?”
萨阿德看着他的脸。他不是塔里克。但他看起来像塔里克——不是长相,而是某种气质。他端着茶杯的样子,他看人的方式,还有他衬衫口袋里插着的那支笔。那是一支老式的钢笔,笔帽上有一道金色的装饰环,被磨得锃亮。萨阿德见过那种笔。塔里克也有一支。
“昨天晚上,”萨阿德说,“是你在念诗吗?”
他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你听到了?”
“我在隔壁的旅店。”萨阿德指了指那栋三层楼,“我的窗户对着你们这边。我听见你在念。”
男人的表情松了一点。那种戒备的成分减少了,友好的成分增多了。他从院门里走出来,站在萨阿德面前,上上下下地看了她一眼——不是那种评估货物的看,而是一种学者式的、充满好奇的观察。
“你从西边来?”
萨阿德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一个人?”
她又点了点头。
男人没有追问。他把手里的茶杯放在院墙的砖垛上,然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伸向萨阿德。
“我叫马哈茂德。”
萨阿德看着那只手。在赫拉蒂,没有成年男人会和一个女孩握手。手是禁忌。触碰是禁忌。一个男人碰了女人的手,就意味着某种东西——占有、控制、宣告所有权。但她现在不在赫拉蒂了。她自己定的规矩:从走出赫拉蒂的那一刻起,赫拉蒂的禁令就不再适用于她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马哈茂德的手。那只手很干,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干体力活磨出来的那种,而是长期握笔写字留下的。他的虎口上有一点墨水的痕迹,淡蓝色的,洗了很多遍都没有完全洗掉。
“萨阿德。”她说。
“萨阿德。”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语的音节,“好名字。”
他收回手,端起茶杯,用下巴指了指他的房子。“你喝茶吗?我泡了一壶新的。薄荷茶。”
萨阿德本该拒绝。她的谨慎告诉她要拒绝——她孤身一人在一个陌生的小镇,不应该随便走进陌生男人的房子。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是坏人。直觉不是什么可靠的判断标准,但她在这几天里学会了信任它。她点了点头。
马哈茂德的房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客厅里堆满了书——不是一两个书架的体量,而是整整五六个书架,每一个都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有些书架是正经的木书架,有些是用砖头和木板搭的简易架子。书桌上也堆满了书,沙发上也是,连窗台上都摞着一摞。这些书看起来很旧,很多封皮都磨损了,但排列得很整齐——按字母顺序,按主题分类,像一个独自管理了太久的图书馆。
客厅中央放着一张矮桌,上面放着茶壶和几个杯子。桌边坐着另外两个人。一个女人,年纪大概和马哈茂德差不多,短发,没戴头巾——这本身就让萨阿德吃了一惊——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正在低头往一个本子上写什么东西。旁边是一个小男孩,大概八九岁,光着脚盘腿坐在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画册。
女人抬起头,看到了萨阿德。她打量了萨阿德一眼——和胖女人那种评估不一样,和马哈茂德那种观察也不一样。她的目光直接而友善,没有大惊小怪,仿佛一个裹着黑袍的陌生女孩出现在客厅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是隔壁旅店的。”马哈茂德对他妻子说,“昨晚她在窗户那儿听到我念诗了。她一个人从西边过来的。”
“坐下。”女人放下笔,站起来,“我去拿个杯子。你吃早饭了没有?”
“吃了。”萨阿德说。
“那就喝茶。薄荷茶,自己院子里种的。”女人说话的语气和胖女人有点像——麻利,直接,没有多余的废话——但她比胖女人更柔和一些,声音里有种像母亲又不是母亲的东西。
萨阿德在矮桌旁边坐了下来。小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画册。他的画册上画着一只恐龙,绿色的,背上有三角形的骨板。萨阿德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动物。赫拉蒂没有恐龙画册。
“那是恐龙。”小男孩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把画册举起来给她看,“史前生物。几千万年前就灭绝了。”
萨阿德看着那只绿色的怪物,忽然觉得它和自己有一些共通之处:它们都是存在于已知世界的分类系统之外的东西。
“它叫什么名字?”
“剑龙。”小男孩翻了一页,指着另一只恐龙,“这是霸王龙。肉食的。牙齿有这么大。”他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大到夸张的距离。
“你叫什么?”
“我叫尤尼斯。”
他的眼睛很亮,和法里斯一样亮,但他比法里斯小几岁,而且他不像法里斯那样急着炫耀自己的知识。他只是在分享——分享他知道的东西,分享他感兴趣的东西,不在乎你是不是也感兴趣,但如果你感兴趣,他会很高兴。
萨阿德想,如果她留在达里亚,也许可以教这个男孩认字。或者不用她教——他看起来已经认了很多字了。但也许她可以教他写诗。
马哈茂德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薄荷茶,放在萨阿德面前。然后他在妻子旁边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你说你从西边来。”他说,“一个人走了那么远,肯定有个原因。”
萨阿德把杯子端起来,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薄荷叶。薄荷的气味很浓,钻进鼻子里,凉丝丝的,让她想起了谢里夫家院子里那排被挖走的薄荷——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有抓住。
“我不想嫁人。”她说。
她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或者“茶有点烫”。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她以为说出这句话会很困难,但她发现其实一点都不困难。这句话在她的身体里存了那么久——从十岁那年第一次听到“定亲”这个词开始,到十二岁那晚穿着嫁衣翻墙出去为止——它已经被反复咀嚼了无数遍,嚼得只剩下最核心的、不可消化的那一点真相。把它吐出来,反而是种解脱。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马哈茂德的妻子停下了手里的笔。尤尼斯翻画册的声音停了。马哈茂德端着茶杯,看着萨阿德,目光里没有同情——萨阿德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而是一种安静的、认真的尊重。
“那你想做什么?”他问。
这个问题让萨阿德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在赫拉蒂,女孩没有“想做什么”的选项。你能做的事情已经被安排好了,你只需要接受,不需要想。她从十岁起就在想怎么逃离那些安排,但她很少想逃离之后的事。逃到达里亚之后呢?找到塔里克之后呢?她想要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尖上那个写字磨出来的茧还在——在沙漠里走了三天,茧没有被磨掉,反而更厚了。她把手指放在桌子上,用指尖轻轻划过桌面,好像在用看不见的墨水写什么东西。
“我想读书。”她说,“我想读很多书。然后我想写东西。写我看到的东西。写我不知道的东西。”
马哈茂德把茶杯放到桌上,站起来。他走到书架前面,手指划过一排书脊。那些书脊上的标题有阿拉伯语的,也有其他语言——英语、法语——萨阿德不认识那些文字,但她认得字母。有些字母和阿拉伯语字母很像,有些完全不同。
他从架子上抽出了一本书,回到矮桌前,把书放在萨阿德面前的桌子上。
那是一本诗集。封面是米白色的,上面用黑色的阿拉伯书法写着标题和作者的名字。书很旧,但保护得很好,书脊没有断裂,封面也没有折痕。萨阿德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封面上的字——那些字母排列得很紧密,有些字母被拉长了,弯成优美的弧线,像用墨水在天上画出的云。
“这是我最喜欢的诗人之一。”马哈茂德说,“他出生在沙漠里,一辈子没有进过学校,但他写的诗,让城里的学者都自愧不如。他写沙漠,写星空,写爱情,写孤独。他把整个阿拉伯语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拼成了从来没有过的形状。”
萨阿德翻开书。第一页就是一首短诗。她读得很慢,因为她遇到了一些不认识的字——她的字典里没有的诗意词汇——但她读懂了。不,她不只读懂了,她感受到了。那些字落在她眼睛里,然后直接沉到了她心里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那种感觉和塔里克在谢里夫家院子里念诗给她听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那些诗不是被人写出来的,而是从某块很古老的岩石里渗出来的一滴水,落入她心里那片干涸了太久、已经龟裂出密密麻麻裂纹的泥土。
她把第一页反复看了三遍。第一遍,她只能读懂字面意思。第二遍,她开始注意到音韵——那些词语之间的呼应,那种在口语中不存在的、只属于诗歌的旋律。第三遍,她把书放下,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那些诗句重新排列组合,像拼图一样找到它们彼此之间的连接。
“你读得懂?”马哈茂德的妻子问。她的语气里没有轻视,只有惊讶。
“有些词不认识。”萨阿德说,“但读得懂。”
马哈茂德和他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萨阿德看懂了——那是两个人在共同发现一件意外的事情时的默契。他们在无声地交流,说的内容大概是:这孩子不只是认字,她是真的在读。
“你上过学?”马哈茂德问。
“没有。”萨阿德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放在书的封面上,“我有一个老师。他教我认字母。他给了我一本字典。然后我自己学。”
“你的老师在哪里?”
“在东部。我不知道具体在哪里。我在找他。”
萨阿德说完这句话,才发现自己已经把这个秘密说了出来。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完整地讲过塔里克的事——没有对哈立德讲过,没有对胖女人讲过。但她对马哈茂德和他的妻子讲了。也许是因为这间屋子里堆满了书,让她觉得安全。也许是因为马哈茂德给她看诗集的时候,用的是和塔里克一模一样的动作——那种毫不吝啬的、愿意和任何人分享自己最珍视的东西的慷慨。
马哈茂德的妻子放下笔,从矮桌对面探过身来。
“东部现在很危险。”她说,“你知道有一个地方叫卡里姆营地吗?”
萨阿德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难民营,在这条公路再往东大概八十公里。很多从东部逃出来的人都先到那里。里面有个临时学校,是我姐姐在管。她教难民的孩子认字。如果你找不到你的老师,你可以先去那里。他们会收留你。”
临时学校。这四个字落在萨阿德心里,像一颗种子找到了第一块土壤。
“我可以去那里读书吗?”
“可以。”马哈茂德的妻子说,“而且如果你能读会写——我是说真的能读,能写,能教别人——你就可以在那里帮忙。孩子们需要能教他们的老师。我姐姐一个人忙不过来,她有七十多个学生,从四岁到四十岁都有。”
四十岁。这个数字在萨阿德心里激起了一阵细微的震动。一个四十岁的人在学着认字。她想起塔里克讲过的那个女人——那个在深夜里默写字母表的寡妇,那个靠识字从井底把自己拉出来的女人。那个女人大概也四十多岁了。
她又翻开了那本诗集。不是读,只是看着那些字。那些字安静地躺在书页上,和她在字典里看到的字是同一种文字,但它们在这里是另一种东西。她在认识它们之前,只知道它们是一个一个的词。现在她知道了——这些词可以变成诗。而诗不仅仅是词。诗是把词打磨成可以发光的东西。是把那些她在深夜里反复咀嚼却表达不出的情感,用一种她终于能听懂的声音说出来。
“我什么时候可以去?”她问。
马哈茂德坐在矮桌边,伸手端起茶壶,给萨阿德的杯子里添满了薄荷茶。淡绿色的茶水从壶嘴里流出,落在杯底,激起一圈细细的泡沫,薄荷叶在杯子里旋转了一下,然后缓缓沉到杯底。他把茶壶放回桌上,看着萨阿德。
“等你脚好了。”他说,“你这样走不了八十公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老师对学生的语气——不是命令,而是建议,一种基于经验的、留有余地的引导。萨阿德听出来了。她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薄荷茶已经凉了,但还是很香。
那天中午,胖女人——她的名字叫乌姆·易卜拉欣,但所有人都叫她“哈吉妈”,因为她已经去麦加朝过觐——在旅店厨房里给萨阿德端了一碗扁豆汤。
哈吉妈先把汤放在萨阿德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只手交叉着放在桌面上,用一种不打算掩饰任何情绪的目光直视着她。
“你打算在我这里住多久?”
萨阿德舀了一勺汤。扁豆煮得很烂,混着孜然和柠檬汁的味道,很浓很稠,喝进嘴里整个胃都暖了。她吹了几口气,把勺子里的汤吹凉,然后咽下去。这个过程给了她思考的时间。
“我没有钱住很久。”她诚实地说。
“我看到了。你那卷钞票不够住一个星期的。”哈吉妈毫不客气,“但我不是问钱。我问的是你打算住多久。”
萨阿德放下勺子。“那边那个戴眼镜的先生——马哈茂德先生——他妻子说东边有一个难民营,里面有个临时学校。她姐姐在那里教书。我想去那里读书。也想在那里帮忙教书。”
哈吉妈听完这句话,眉毛往上挑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某种被印证了的预期。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厨房角落里一个铁柜子前面,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双鞋子。
那是一双旧球鞋。白色的帆布面,橡胶底,鞋带是后来换过的——一根白色一根蓝色,长短不一。鞋面上有几块洗不掉的污渍,鞋后跟磨歪了一点,但整体还算结实。她把鞋放在萨阿德脚边的地上。
“试一下。”
萨阿德看着那双鞋。它的尺码比她脚上的破凉鞋大了一号,但这没关系——她可以在鞋头塞一点布。
“我以前也有一个女儿。”哈吉妈坐回椅子上,端起自己那杯茶,但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看着窗外,“她在战前住在这里。后来嫁人了,搬到了东部。战争开始之后,她带着孩子往西边逃,半路上遇到了轰炸。”
她顿了顿。厨房里很安静。炉灶上的水壶正在慢慢地加热,发出一种低沉的嗡嗡声。
“她没有活下来。孩子也没有。”
萨阿德把勺子放进碗里,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想说点什么,但她知道任何话都是多余的。哈吉妈不需要安慰——安慰这种东西,在真正失去过的人面前是透明的,是空的,是一句没有任何重量的废话。
“你和她有点像。”哈吉妈说,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但里面有一种被压得很深的颤动,“不是长相。是那种——不认命的东西。她小时候也不认命。她爸不让她上学,她就自己学。跑出去听老师在别人家办的私塾,躲在窗户外面听了一个月,后来被发现了,她爸打了她一顿,第二天她又去了。我说你被打不怕吗,她说,怕,但我更怕什么都学不到。”
哈吉妈把手里的茶杯放到桌上,站起来。她走到萨阿德面前,把那双鞋往萨阿德的脚边又推了推。
“穿上。留在这里的这几天,帮我做点事。打扫房间,洗碗,厨房里帮忙。我不会给你工钱,但你吃住免费。等你脚好了,想去学校就去。但——”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一下萨阿德的肩膀,力道很重,重到萨阿德往后退了半步,“别死了。我不要再看到一个不认命的女孩子死在这条路上。你听到没有?”
萨阿德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萨阿德帮哈吉妈打扫了三间客房。她在赫拉蒂做过太多家务了——扫地,擦桌子,换床单,刷马桶——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身体会自动进入一种不需要动脑的状态。但她的脑子没有停。她一边刷浴缸,一边在心里复习今天在马哈茂德那里学到的新词。诗集里有一个词她不认识——“???”,阿法格,意思是“地平线”。她在字典里查到了这个词,然后把它加进了她的词汇表里。
地平线。沙漠里的地平线是沙丘和天空的交接。达里亚的地平线是被灰色的烟和火染脏了的。而她要去的地方——卡里姆营地,那个临时学校——那里的地平线是什么样子的,她还不知道。
她把拖把放进水桶里洗了洗,拧干,继续拖地。她的脚上穿着哈吉妈给的那双旧球鞋。鞋大了一号,她在鞋头塞了两团旧布,走路的时候有点松,但比那双用线捆着的破凉鞋好了太多。每一步踩下去都是稳稳的,橡胶底在水泥地板上发出的摩擦声让她觉得踏实。她能走路了。这世界上任何能用自己的双脚走路的人,都应该觉得自己是富有的。
傍晚时分,隔壁又传来了念诗的声音。
这一次萨阿德没有在窗户后面听。她下了楼,走出旅店,走到马哈茂德家的院门口。院门开着一条缝,她轻轻地敲了两下。
马哈茂德来开的门。他看到是她,点了点头,把门开得更大了一些。“进来吧。”
客厅里的矮桌旁多了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大概二十多岁,穿着一件棕色的夹克,头发有些长,用一根橡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深陷,但目光很专注,正在读一本摊开在膝盖上的书。他看到萨阿德进来,抬起头,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这是伊德里斯,”马哈茂德介绍道,“以前在大马士革教文学,后来流亡到这里,暂时住在我家。”
伊德里斯再次抬起头,这次他看萨阿德的时间更长了一些。“你就是昨晚在窗户外面听的那个?”
“我在窗户里面。”萨阿德纠正他,“我在隔壁旅店的三楼。窗户对着你们这边。”
伊德里斯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很短暂,嘴唇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那一瞬间让他的脸看起来不那么瘦削了。“三楼那个铁皮屋子?以前是个储物间。哈吉妈居然把那个地方也拿来出租了。”
“她没有收我钱。”
“那你比我们运气都好。”伊德里斯合上书,“马哈茂德说你会读书。读诗。真的假的?”
萨阿德不喜欢被人考问。在赫拉蒂,大人们总是用那种“来,给叔叔背一段”的语气让她展示任何技能——背字母表也好,织围巾也好,都是把她当成一件可以展览的物品。但伊德里斯的语气不是那样的。他不是在考她。他是在好奇。
“真的。”她说。
伊德里斯把手里那本书递给她。“随便翻一页,念一段。”
萨阿德接过书。那是一本小说,不是诗集。封面上的标题是《我们之间的海》,作者名字她不认识。她随便翻到一页,那页的正中间是一段对话。她清了清喉咙,开始念。
她念得不算流畅——有几个词她不认识,有一个长句她需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但她念下来了。语调不夸张,节奏不慌乱。每一个词的发音都是准的,每一句话的意思她都能把握住。她念完之后把书还给伊德里斯。伊德里斯没有接书,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了一种此前没有的光。
“你是在哪里学的?”
“自学。”
“用什么东西自学?”
“一本字典。”
伊德里斯往后靠在椅背上,用手扶了一下额头,转向马哈茂德。“你听到她说的了吗?一本字典。她靠一本字典学会了读这个。”他用手指敲了敲那本小说的封面,“你知道我在大学里有多少学生,上了四年课还读不懂这段吗?”
马哈茂德端着茶杯,微微点了点头。他没有像伊德里斯那样兴奋,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浅淡的、不易察觉的微笑。那是一个老师的微笑——看到学生被认可时的安静满足。
“你刚才念的那一段。”伊德里斯转向萨阿德,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你知道它在讲什么吗?”
“一个女人在给她的孩子写信。”萨阿德说,“她在逃亡的路上。她不知道孩子能不能活下来,但她还是写。她说,即使这封信永远寄不到你手里,我也要写。因为写下来,就等于你还在。”
伊德里斯沉默了一会儿。
“对。”他说,“就是这个意思。”
他从旁边的书堆里抽出另一本书,放在萨阿德面前。然后又抽了一本。又一本。一共五本,摞在她面前的矮桌上,最上面一本是诗集,中间三本是小说,最下面一本是英文教材。
“这些都给你。算是见面礼。”
萨阿德看着那五本书,愣了一下。她用手指轻轻摸过最上面那本诗集的封面。书皮是布面的,深蓝色,已经被翻得有些发白了。书脊上烫金的标题磨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两个字母还能辨认。
“我不能拿你的书。”
“为什么不能?”
“书太贵了。”萨阿德说。在她的认知里,书是昂贵的东西。法里斯家只有几本书,每一本都被包得好好的,放在架子上最安全的位置。塔里克把字典给她的时候,她知道那是一份重得不能再重的礼物。而现在一个陌生人要把五本书就这么送给她。
“书是拿来读的。”伊德里斯说,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坚定,“不是拿来供的。你看完了就给别人看,别人看完了再给别人。一本书放在书架上不被人读,那才叫浪费。”
马哈茂德的妻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都留下来吃晚饭吧。”
萨阿德站起来想帮忙,被尤尼斯拉住了。他又拿出了那本恐龙画册,翻到新的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只会飞的恐龙,翅膀展开,遮住了半个天空。
“这是翼龙。”尤尼斯说,“它会飞。但它不是鸟。它是爬行动物。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它的翅膀不是羽毛做的。是一层皮。从身体一直连到手指,像蝙蝠一样。”
萨阿德低头看着那张图片,想起了自己在沙漠里看到的日出。她问尤尼斯:“它真的存在过吗?”
“真的存在过。”
“几千万年前?”
“嗯。比人早多了。”
萨阿德把手放在画册上,用指尖碰了碰那只翼龙展开的翅膀。一只曾经真实存在过、会飞的爬行动物,比人类早几千万年。在它飞翔的时候,这个地球上没有赫拉蒂,没有达里亚,没有任何把她困在院子里的围墙。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这只翼龙之间有一条隐秘的连接线——她们都不是鸟,但都曾经在某个时刻,用自己的方式飞过很短的一段距离。
晚上,萨阿德回到铁皮屋里,把那五本书放在枕头旁边。她把字典也拿出来,和它们放在一起。六本书,加上娜吉玛给的信纸和她自己抄的词汇表,这就是她全部的图书馆。很小。但属于她。
她坐在床上,背靠着铁皮墙壁,翻开伊德里斯给她的那本诗集。铁皮墙到了晚上才慢慢降温,透过她袍子的布料传到背上,有一种余温未散的暖。她翻到第一页,开始读。不认识的字她就查字典,查到了就记在信纸上。她读完了一整首,然后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那些诗句重新排列组合,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复述出来。她发现自己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快到她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炮声又响了——比昨晚更近了一些,频率也更高了。窗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她能感觉到铁皮墙壁也在轻轻颤抖。
她已经习惯了。才来了一天半,她就已经习惯了。人类的适应能力远比她以为的要强。她甚至可以在炮声的间歇里继续查字典,把那些被爆炸声打断的词语重新捡起来,拼回去。
她关掉灯,躺在黑暗里。黑暗里有书的气味——旧纸、油墨、布面封皮上经年累月积下来的那种淡淡的霉味和灰尘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她把自己那些书整齐地码放在枕头的另一侧,手指一伸就能碰到它们的边缘。
她想起了法里斯。那个在她八岁时教她字母的男孩。他现在应该和谢里夫一家在东部的某个地方。也许他们也在逃亡,也许他们已经安定下来了。法里斯大概不知道,他当年在泥地上画的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母,最后会把她带到这里——一个被战争包围的镇子,一个铁皮屋,一个枕头旁边堆着六本书的夜晚。
她还想起了娜吉玛。那叠信纸她只用了一张。剩下的十七张,她准备在离开达里亚之前全部写满。写到信纸用完,写到铅笔头磨尽,写到她把脑子里所有盘旋的句子都固定在纸上。她知道这些信大概永远寄不出去——她不打算寄回赫拉蒂,她不想让任何人在那里知道她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但她还是要写。就像今天念的那段小说里写的:即使永远寄不到,也要写。写下来,就等于存在。
夜里,她被一阵剧烈的爆炸声惊醒。
那声爆炸很近——比之前所有的炮声都要近。铁皮墙壁被冲击波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人用一柄巨大的铁锤砸在墙上。窗户玻璃没有被震碎,但窗框发出了尖锐的金属摩擦声。萨阿德从床上弹起来,滚下床,趴在地上,用双手抱住头——这是她今天下午在旅店大堂里听收音机广播时无意中学到的姿势。新闻播音员在说前线的战况,中间插了一段防空常识,她听到的时候就记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用上。
爆炸过后是一阵寂静。那种寂静比炮声更可怕——炮声是持续不断的背景音,你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而当它忽然消失的时候,你的耳朵会惊慌失措地寻找下一个声音,任何声音。然后机枪声响起来了,在镇子的东边,离这里大概只隔了几条街。然后是叫喊声,脚步声,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萨阿德趴在冰凉的地板上,把字典压在身体下面,用胸口护着它。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能感觉到太阳穴上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动。她听到了楼下哈吉妈的声音,在喊什么,喊的什么她听不清。然后是脚步声——有人在上楼梯。铁楼梯被踩得哐哐响,节奏很急。
门被推开了。是马哈茂德。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应急灯,白色的光把铁皮屋照得雪亮。他的眼镜歪了,头发乱了,衬衫扣子只扣了一半,露出里面白色背心的领口。但他说话的声音很稳,和白天念诗的时候一样稳。
“起来。我们要去地下室。快。”
萨阿德爬起来,光着脚,把字典和那几本书一股脑塞进包袱里,系在背上,跟着马哈茂德跑出了铁皮屋。
铁楼梯在夜色里摇摇晃晃的,她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铁板上,一步都不敢停。哈吉妈站在楼下的门厅里,手里提着两盏油灯,正在指挥房客们往后院走。她的声音在炮火声中显得异常清晰,像一个在风暴里掌舵的船长。她看到萨阿德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别跑丢了。”
地下室在后院的一个铁板下面,入口很隐蔽——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盖在一道斜坡上,铁板上堆着几个破轮胎和空油桶,白天经过绝对不会注意到。哈吉妈掀开铁板,催着房客们一个一个地下去。地下室里很窄,是一间用水泥砌成的小房间,四壁光秃秃的,只有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和几袋干粮,还有几床叠好的毯子。这里显然是一个防空洞——不知道是战前就准备好的,还是战争开始之后临时挖的。
里面已经有人了。伊德里斯抱着尤尼斯坐在角落里,马哈茂德的妻子蹲在他们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应急手电筒。她的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紧绷的、高度集中的冷静。那种冷静比惊慌更让人心安——她显然经历过这种场面,知道该做什么。
马哈茂德最后一个进来。他把铁板从里面拉上,用一根铁棍卡住了闩口。然后把应急灯放在地上,靠着水泥墙壁坐了下来,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他的手上有一道新添的伤口,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划的,血珠子沿着虎口往下淌,在应急灯的白光里显得很鲜艳,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
“好了。”他说,声音还是那样平稳,“我们等。”
尤尼斯从伊德里斯的怀里探出头来,小声问:“爸爸,是飞机吗?”
“可能是。”
“他们要炸我们吗?”
马哈茂德重新戴上眼镜,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猫。他说:“他们不是要炸我们。他们只是在打仗。我们在中间。”
尤尼斯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又把头缩回了伊德里斯的怀里。伊德里斯低下头,下巴抵着尤尼斯的头顶,眼睛睁着,看着对面光秃秃的水泥墙壁。他没有说话。但萨阿德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不是在祈祷,而是在默念什么东西。是诗。他在黑暗里默念诗。
萨阿德坐在水泥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把包袱放在腿上。她能感觉到包袱里那些书的棱角。字典。诗集。小说。英文教材。一本都没有少。她把包袱抱紧了一点。
哈吉妈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握着那盏油灯。灯光从下面照着她的脸,让她的皱纹显得比白天更深了。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灰扑扑的水泥。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萨阿德说话。
“以前我女儿小的时候,一听到炮声就往我怀里钻。我说,别怕,妈妈在。后来炮声越来越近,她就不钻了。她说,妈妈,我不怕了。我说,为什么?她说,如果怕有用,我就怕。但怕没用。”
萨阿德转头看着哈吉妈。哈吉妈没有看她,还是盯着那面空白的墙。
“她叫什么名字?”
“苏阿德。”哈吉妈说,“和你差不多。你是萨阿德,她是苏阿德。多一个字母,少一个字母。”
萨阿德没有说话。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放在了哈吉妈的手背上。哈吉妈的手又粗又热,关节粗大,皮肤粗糙,手心里全是做家务磨出来的茧。那只手在被触碰的时候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反过来,握住了萨阿德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在油灯的光里,一大一小,一老一少。
炮声在凌晨时分停了。
马哈茂德先出去探路,回来之后说可以出来了,但不要走远。萨阿德从地下室里爬出来,看到了破晓的天空。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不是战场硝烟的那种灰,而是黎明前正常的灰。东边有一小片天空的颜色不太一样——是橘红色的,也许是太阳,也许是昨晚炮击引发的大火还没有完全熄灭。空气里有一股烧焦的橡胶和火药混合的气味,呛得她喉咙发紧。远处有几栋房子在冒烟,烟柱是黑色的,笔直地升上天空,在风里也不散开。
镇子又活过来了。有人在街上跑动——大概是去找水,找药,找失踪的家人。有人在废墟里挖东西,用铁锹,用手,用任何可以搬动碎石的器具。有人站在街角,抱着胳膊,看着冒烟的房子,一动不动。一辆破旧的救护车——其实只是一辆皮卡车,车厢上画了一个红新月——呼啸着驶过街道,扬起一片尘土。车斗里躺着几个人,缠着绷带,看不清脸。
萨阿德站在旅店门口,看着这一切。她发现自己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她只是觉得很冷,尽管外面的气温并不低。她把手伸进袍子内侧,摸了摸字典的封皮。那本被水泡过的字典还在原来的位置上,贴着她的左肋。她按着它,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冒烟的街道。然后她转身走回旅店里。
哈吉妈在厨房里,正在往炉灶里添柴。她看起来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好像昨晚那颗落在两条街之外的炸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炉灶上的水壶已经烧开了,白色的蒸汽从壶嘴里喷出来,在厨房里弥漫开一小片温暖湿润的雾气。
“去把鸡蛋打一下。”她头也不回地说,“早饭还是要吃的。”
萨阿德卷起袖子,从柜子里拿出鸡蛋和碗。她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手臂上的伤口也在发痒,但她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鸡蛋要打匀,锅里的油不能太热,炉火太旺就要把柴抽掉一根。昨晚炸弹落下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命像一片纸一样轻,可此刻站在炉灶前面,盯着锅里渐渐凝固的蛋液,她又觉得自己是真实的、是切实地站在这个世界上的。
吃过早饭,她去找马哈茂德。
马哈茂德在他家院子里,正在把那棵被冲击波震歪的柠檬树重新扶正。树干没有断,只是歪了,根还扎在土里。他用几根木棍支住树干,再用绳子固定住,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一个受伤的人上夹板。萨阿德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做完这一切。他把绳子系紧,打了两个结,然后拍了拍手上的土,抬起头,看到了她。
“你还好吧?”
萨阿德点了点头。她问马哈茂德:“昨天晚上,你在地下室里默念的是什么?”
马哈茂德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默念?”
“你的嘴唇在动。”
马哈茂德把眼镜取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萨阿德已经注意到了。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靠在柠檬树旁边的墙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
“是一首很老的诗。大概有一千年了。诗人被围困在他的城里,城外是敌人的军队,城内的粮食快吃光了。有人问他,你不怕吗?他回答说,我有一本书还没读完。等我读完了,也许就有时间害怕了。”
萨阿德听完,把手伸进袍子里,摸到了那本字典。她把它拿出来,举了一下,像是给马哈茂德看一个证据。
“我也有。”她说,“我的书也没读完。”
马哈茂德看着她手里的那本字典——封皮被水泡得变了形,书脊的线脱了大半,书页的边缘全部洇花了,每一页都鼓起褶皱。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那本字典从萨阿德手里接过来,翻了几页。他看到那些被水泡糊了但还能辨认的铅笔字迹,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勾和注,看到了页脚那行“今天我十二岁了”。他没有说话。他把字典合上,还给萨阿德。
然后他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包。黑色的帆布背包,很旧,拉链坏了一半,肩带上用线补过两次,但很结实,容量不小。他把背包递给萨阿德。
“你那个布包袱,走不了远路。用这个。”
萨阿德接过背包,把带子拽了拽。肩带的长度刚好。
“八十公里。”她说,“从这里到营地。要几天?”
“走路的话,大概四天。”马哈茂德说,“但公路上有时候能搭到顺风车。联合国救援机构的卡车,或者红新月的救护车,有时候会在加油站停。如果你能搭上一段,也许两天就到了。”
两天。她走了三天沙漠,两天公路不算什么。但她知道,沙漠和公路是不一样的。沙漠里只有她和沙子,公路上有各种人——士兵、难民、走私贩、救援人员。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独自走在公路上,遇到好人还是坏人,全凭运气。她靠着运气遇到了哈立德,又靠着运气遇到了马哈茂德和哈吉妈。她的运气还剩下多少?
但她必须走。马哈茂德说过,营地里有七十多个学生,从四岁到四十岁都有。他们在等着识字,等着有人把他们从黑暗里拉出来。而她自己也在等着——等着被那根绳子拉到更远的地方。
“我不怕。”萨阿德说,“在沙漠里我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怕没有用。”
马哈茂德笑了一下,把目光从萨阿德手里的字典上移开,看向东方——那里是公路延伸的方向,也是昨晚炮火最密集的方向。地平线上还有淡淡的烟柱没有散尽。
“等你到了营地,找到我妻子的姐姐,”他说,“告诉她,书还在。我们没有让它们被烧掉。”
萨阿德把字典放回黑袍内侧的口袋里,扣好扣子。然后她把那个新的帆布背包挂在肩膀上,调整了一下肩带的长度,感觉它比布包袱舒服了太多——重量被分散到了双肩上,走起来不会左右晃荡,她的手臂也被解放出来了。
“我会告诉她的。”
那天下午,萨阿德开始准备行李。
她把新背包里装满了东西。字典在最里面,贴着后背的位置,和原来在袍子里的位置一样。然后是诗集、三本小说、英文教材。然后是剩下的十七张信纸,用油纸裹好,和铅笔头一起塞进背包前面的小袋子里。然后是哈吉妈送的那双旧球鞋——脚上的还能穿,但它总有一天会磨破,她需要一双备用的。然后是哈吉妈从厨房里给她拿来的食物:几张烤馕,一小罐腌菜,一袋椰枣,几块用锡纸包着的奶酪。然后是那件白色嫁衣——她想了很久,还是放进了背包最底层。不是因为她还会穿它,而是因为那是法丽达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她想有一天,如果能见到母亲,她会把这件嫁衣还给她,告诉她:妈妈,我没有按你们的安排过完这一生,但我感谢你为我缝了这件衣服。
她拉开背包最外层那个破了一点的拉链,发现里面还有一个小夹层,夹层里塞着一张折叠的纸。她把那张纸拿出来,打开,看到的是一封手写的信。字迹很工整,墨水是蓝色的,落款是马哈茂德。信的抬头写着:“致卡里姆营地临时学校——持此信者为萨阿德·纳伊瓦,曾借宿敝处,能读书,能写字,性聪慧而心坚忍,愿于贵校求学并协助教学。请善待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萨阿德凑近了仔细看。
“另:此童随身携旧字典一册,乃其师所赠。书已残破不堪,然彼以性命护之。请勿以为笑。”
萨阿德把信重新折好,放回夹层里。她拉上拉链,把背包扣好。
那天晚上,她在哈吉妈的旅店里吃了最后一顿饭。
哈吉妈做的是曼迪——用羊肉和香料焖的米饭,上面撒着炸得金黄的洋葱丝和松子。这是她拿手的菜,平时不轻易做。厨房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其他房客都在外面吃。哈吉妈把一大盘曼迪放在萨阿德面前,里面堆满了羊肉,比萨阿德在纳伊瓦家吃过的任何一顿都要丰盛。
“路很远。多吃点。”哈吉妈说完就端着茶坐在对面,看萨阿德吃。
萨阿德用手抓着饭,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羊肉焖得酥烂,筷子一碰就散,带着藏红花和肉桂的香气。她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用馕把盘底的汤汁都蘸干净了。吃完了,她抬起头,发现哈吉妈还在看她。厨房里只有炉火的微光,在她的脸上跳动。她的眼圈有点红,但她没有哭。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很稳。
“你明天早上走的时候,不要叫我。”哈吉妈站起来,把空盘子收走,背对着萨阿德,“我起不来。老了,腰不好。”
萨阿德知道她在说谎。她站起来,从背后抱住了哈吉妈。不是赫拉蒂那种点到即止的礼仪性拥抱,而是把脸贴在哈吉妈宽厚的脊背上,两只手紧紧扣在她腰前的那种拥抱。她能感觉到哈吉妈的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弛下来。哈吉妈没有转身,只是把一只手放在萨阿德的手上,拍了拍。她的掌心粗糙而温热,干燥得几乎没有一丝汗。然后她轻轻地把萨阿德的手拨开,继续洗碗。碗碟在水池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临走时,萨阿德又回头看了一眼厨房。哈吉妈还在水池前面站着,背对着门口。她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着,声音不大,但萨阿德听到了每一个字:“这丫头走得这么急……她的脚还没好全呢。”
萨阿德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她转身上楼,回到铁皮屋里,打包行李,复习字典,读了几页诗集,然后关灯睡觉。
明天天不亮,她就要离开这里。
明天天亮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不是因为她换了地方——她这十二年的生命就是不断更换自己存在的位置——而是因为,在这个能听到炮声的夜晚,她第一次明确地、不可动摇地相信:她未来要走的那条路,脚下终于有了第一块坚实的、值得被踩上去的砖。她不知道这条路最终会通往哪里。但字典在。字典就是路。
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萨阿德醒了。
她没有设闹钟——她没有闹钟。但她发现自己的生物钟已经自动校准了。在赫拉蒂,她的时间是祖母的拐杖声和宣礼塔的唤礼声规定的。在这里,她的时间是她自己定的。她自己定的时间是四点半。
她摸黑穿上袍子,把背包挂在肩上,把那封信塞在背包最外层的拉链口袋里——放在那个方便随时拿出来却不容易丢掉的位置。字典在袍子内侧的老位置,贴着左肋。她摸了摸那个地方,感觉到书脊的棱角,然后深呼吸一口,打开铁皮屋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房间的门都关着。楼梯间的灯泡坏了一直没换,她摸黑走下楼梯。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厨房里亮着灯。哈吉妈背对着门口站在炉灶前面,正在往锅里打鸡蛋。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轮廓。她没有回头,只是伸出左手往桌上指了指。桌上放着一个用布包好的饭盒。
“带着。路上吃。”
萨阿德拿起饭盒,塞进背包里。饭盒还是热的,隔着背包的布料能感觉到那股温度。她张了张嘴,想说再见。但她又觉得在这里说出的任何“再见”都不够郑重,都会辜负哈吉妈凌晨五点站在炉灶前面的背影。
她轻轻地把厨房的门合上。
镇子还在睡梦中。昨天烧掉的房子的余烬已经完全熄灭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味,但比昨天淡了很多。那个弹坑边的瘪足球不知被谁捡走了,只剩下一片被踩得硬邦邦的泥地。通往公路的那条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只亮了一盏,把一小片昏黄的光投在路面上,无数的细小飞虫在那团光里打着旋。
萨阿德在镇子出口的公路边停下来,回头看了达里亚最后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旅店的那盏灯——哈吉妈厨房里的灯还亮着,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在灰色的晨曦中显得又小又倔强。然后是马哈茂德家的窗户。灯没亮,但她知道马哈茂德大概也醒了——也许正坐在书房里读那首围城诗,也许在给柠檬树浇水。然后是那个弹坑。那个女人排队打水的水井。那个街角站着发呆的老人。那些瓦砾堆里东一块西一块的残垣断壁。这个她只住了三天的镇子,她发现自己会想念它。
然后她转过身,沿着公路向东走去。
背包的重量压在她的肩胛骨上,比布包袱沉一些,但她的身体已经在调整——她的脊背比走出赫拉蒂时长直了一点,她不用再驼着背让黑袍的褶皱显得更多更厚来遮掩那本藏起的书。她的左脚踝还会疼,但哈吉妈的旧球鞋底很厚,每一步落地都是稳当的。她发现自己走路的速度变快了——不是刻意赶路,而是她不再用那种被黑袍限制的小碎步走路了。她可以迈出自己舒服的步幅,双臂可以在身侧自然摆动。像一个普通的、不被人时刻盯着的行人那样。
公路两边的地貌在逐渐变化。沙漠已经完全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干草原和偶尔出现的农田。有些农田里种着小麦,绿油油的,在晨风里泛起一阵一阵的波浪。这种景色萨阿德从来没有见过——赫拉蒂没有农田,只有沙子和骆驼刺。她停下脚步,弯下腰摸了摸麦穗。麦芒扎在手指上,又痒又刺,但她没有缩手。她站在那片麦田旁边,看着风吹过麦浪,觉得这大概是她见过的最温柔的画面。
公路上的车比前天多了。大部分是从东边往西边开的——难民的车,车顶上堆满了被褥和锅碗瓢盆,车厢里挤满了老人和孩子。有一辆卡车从她身边经过,车厢里坐满了人,全部挤在一起,脸上是那种哈立德说过的表情——长途跋涉之后的疲惫与警觉的混合体。有一个小女孩坐在车厢尾部,腿悬在外面,怀里抱着一只瘦弱的小猫。她看到了萨阿德,两个女孩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下。然后卡车拐了个弯,消失在尘土里。
也有一些车往东开。大多是军用卡车和救援车辆。有一辆白色的吉普车,车身上印着蓝色的联合国标志,从她身边飞驰而过,卷起一阵沙尘。萨阿德咳了两声,用手捂住口鼻,继续走。
她开始边走边背字典。
这是她自己发明的游戏。选择字母表里的一个字母,然后从那个字母开始,在脑子里把所有她记得的词按顺序默念一遍。艾利夫——艾卜(父亲)、乌姆(母亲)、阿赫(兄弟)、乌赫特(姐妹)。她背到“乌赫特”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娜吉玛的脸。然后是巴——巴布(门)、巴哈尔(海)、巴卡尔(牛)。她从来没有见过海。字典上说海是“比湖泊大得多的咸水体,覆盖了地球表面的大部分区域”。她试着想象一个覆盖了地球大部分区域的水体是什么样子,但她想不出来。沙漠里的水是按滴计算的,而海是按地球表面的大部分区域计算的。这两种尺度之间的差异太大了,超出了她的想象能力。
但她还是把这个词背了下来。把海背下来,就等于有一天可能会见到它。
中午的时候,她遇到了一座破旧的加油站。加油站的顶棚塌了一半,剩下的铁皮在风里摇晃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加油机已经不能用了,锈迹斑斑的,连计量表上的数字都看不清了。但加油站旁边有一棵很大的无花果树,比纳伊瓦家院子里那棵还要大。树冠展开,投下一大片浓密的阴凉。树根处坐着一个卖水果的老妇人,面前摆着几个塑料筐,里面装着不太新鲜的苹果和橙子。
萨阿德用娜吉玛给的钱买了两个苹果。老妇人把苹果递给她的时候,看了看她的背包,又看了看她的脸。
“一个人?”
萨阿德点点头。
“往东走?”
她又点点头。
老妇人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慢,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抽上来的。她把萨阿德给她的硬币推回来一半,又从自己筐子里多拿了一个橙子,塞进萨阿德手里。
“我侄女也在那边。在难民营里。如果你看到一个叫拉玛的,告诉她,她姑妈还在这里等她。加油站不修了,但我不会走。”
萨阿德把橙子放进背包里,拉上拉链。“我会的。”她说。
她继续沿着公路向东走。无花果树的树荫在她身后渐渐缩小,缩小,缩成远处天地间一个再也分不清形状的绿色小点。她把老妇人退回来的硬币在口袋里数了数。钱不多了,但还够再买一些食物。她开始规划接下来每一天可以花多少钱,花多少钱买水,花多少钱买馕,花多少钱留着应急。这个技能不是字典教她的——是法丽达教她的。法丽达没有教过她认字,但法丽达教过她如何在最少的资源里活下去。把一分钱掰成两半,把一份食物分成三份,把一桶水分成八次用。那些萨阿德曾经以为只属于厨房和家务的技能,现在成了她在公路上的生存之本。
下午,她搭上了一段顺风车。
车是一辆破旧的皮卡,后车斗里装满了土豆。司机是一个农民,沉默寡言,只说了四个字:“上来,快点。”萨阿德爬上车斗,坐在一堆麻袋中间。麻袋里装满了土豆,有的发了芽,从袋子的缝隙里冒出白绿色的嫩芽。她坐在那些土豆中间,背靠着麻袋,卡车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颠簸着,她的身体跟着左右摇晃。但她不介意。她抬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一朵云从西边飘到东边,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她看着那朵云,觉得那是翼龙。
卡车在公路分岔口停了下来。农民指了指路牌。“往那边走就是营地。大概还有二十公里。我要往北拐了。”
萨阿德跳下车斗,向他道谢。农民点了点头,发动卡车走了。卡车扬起的尘土在公路上久久不散,像一条灰黄色的尾巴。
萨阿德站在分岔路口,看了一下方向,继续往东走。这条路更窄了,路面也更破,上面全是弹坑和压碎的石子。路边有一些废弃的车辆——烧焦的卡车,挡风玻璃碎了一地的轿车,一辆坦克——萨阿德不知道那是不是坦克,她只在报纸上见过坦克的照片——歪倒在路边,炮管戳进泥土里。空气里有一股腐臭的气味,她不敢仔细闻,也不敢仔细看。
黄昏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了营地。
那是一片广大的、用帐篷和简易板房组成的临时城镇。帐篷是白色的——或者曾经是白色的,现在已经被风沙和泥水染成了灰褐色。帐篷之间拉着绳子,绳子上晾着衣服和毯子,在晚风里像无数面旗子一样飘动着。炊烟从帐篷之间的空地里升起来,几十道细细的烟柱,在夕阳下被染成了金色。有孩子的笑声——也有哭声——从营地里传出来。有人在劈柴,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用阿拉伯语和另一种萨阿德听不懂的语言互相喊话。
营地入口有一个检查站,是用沙袋和铁丝网临时搭起来的。一个穿蓝色背心的年轻人坐在检查站里,脖子上挂着一个工作牌。他看到萨阿德走过来,从椅子上站起来,上上下下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新来的?一个人?多大?”
“十二。”萨阿德说。她决定从今以后不再隐瞒任何信息。她已经不在逃亡的路上了。她到了。她要堂堂正正地告诉每一个人她是谁。
年轻人从桌子上拿起一个夹板,上面夹着一叠登记表。他把圆珠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准备写字。
“名字?”
“萨阿德·纳伊瓦。”
“从哪里来?”
“赫拉蒂。”
“赫拉蒂?”年轻人歪着头想了一下,“没听说过。”
“很小的地方。”萨阿德说,“你大概不会在地图上找到它。”
年轻人没有追问。他把表格填好,从一个透明塑料盒里拿出一个手环,套在萨阿德的手腕上。手环是橙色的,上面印着一串编号。他指了指营地深处。
“进去之后,去第八区找哈南。她是学校负责人。她会安排你。”
萨阿德走进营地。帐篷之间的小路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到处都是被踩实的泥土和水坑。她绕过一群正在踢球的男孩,从一个蹲在地上洗衣服的女人身边经过,和两个提着水桶的女孩打了个照面。女孩们看了她一眼,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她们的路。她们的脸上有那种萨阿德已经见过太多遍的疲惫——那是被战争和流亡磨掉了一切多余情绪之后剩下的最精简的生存本能。
但她还是从她们的眼底捕捉到了一点别的东西。那东西很微弱,但确实存在。那是希望。是被压在最底层但还没有熄灭的希望。因为这里是营地,不是战场。这里很苦,但这里可以活着。
她在第八区找到了学校。
学校不只是一顶帐篷。它是三顶帐篷和两个板房连在一起的简易建筑群,占了一整排地。帐篷上用喷漆写着阿拉伯字母和英文字母,歪歪扭扭的,但很醒目:“卡里姆营地临时学校——教育是光明。”萨阿德站在学校前面,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从背包最外层的口袋里拿出马哈茂德写给她的信,攥在手里,向一个正在擦黑板的年轻女人走去。
那个女人大概三十多岁,穿着长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上裹着简单的围巾。脸上没有化妆,眼角有细纹,嘴角有笑纹——那种笑纹不是经常开怀大笑留下的,而是经常对人微笑留下的,很浅很淡,但痕迹很深。
“你是哈南吗?”
女人转过头,看到了萨阿德。她把手里的黑板擦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她看萨阿德的方式让萨阿德想起了法丽达——不是眼神,而是那种在看你之前先把手头工作放下的尊重。
“我是。你是新来的?”
萨阿德把手里的信递给她。
哈南接过信,没有立刻读,而是先看了一眼萨阿德——她的背包,她的旧球鞋,她的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颊和她那双不自卑、不躲闪的眼睛。然后她低头读信。马哈茂德的信很短,但她读了很长时间。读完之后,她把信折好,还给萨阿德。
“他说你会读书写字。”
“会。”
“也会写诗?”
“正在学。”
哈南盯着萨阿德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里的粉笔递过来。粉笔很短,白色,是那种用了很久只剩下拇指长的一截。
“写点东西给我看。”她指了指身后的黑板。
萨阿德接过粉笔,走到黑板前面。黑板是深绿色的,表面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了,白色的粉笔划上去会有轻微的摩擦感。她站了片刻,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以写的东西——字母表、词汇、诗——然后她想到了马哈茂德在地下室里念的那首诗。那个被围困的诗人说:“我有一本书还没读完。等我读完了,也许就有时间害怕了。”
她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三个词,阿拉伯语,字体不算漂亮——她从来没有系统地练过书法——但每一个字母都清晰、端正、彼此间距均匀。最后一个字母的尾巴微微上扬,像她写任何一个“雅”时都会做的那样,像翅膀。
“我还活着。”
哈南看着黑板上那三个词,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不是那种社交性的、敷衍的点头,而是一个郑重的确认。她伸出手,接过了萨阿德手里那截粉笔头,放回黑板槽里。
“明天早上八点开课。第一节课是字母入门,有十三个学生,最小的四岁,最大的和我差不多大。你来帮我。”
萨阿德看着黑板上的字,发现这个世界真的变了。在赫拉蒂,她偷偷摸摸地在羊圈后面写字,被人发现就会被祖母威胁说“不能再等了”。而这里,有人把粉笔递到她手里,告诉她:你来教。她用了四年时间,从不敢被人看见地写字,走到了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黑板前面。四年。她十二岁。她的人生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还有很多很多个四年。但她已经不太害怕了。因为她在沙漠里自己救过自己,在炮火里自己保护过那本字典,现在站在难民营的学校里,手里捏着一截只有拇指长的粉笔头,准备教别人怎么在黑暗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根绳子。
那截粉笔在手指间被捏得微微发热。明天,她会用它教另一个孩子写第一个字母。艾利夫。不是一竖。是一个人站直了身体,抬起头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