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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咫尺距离 悄悄纠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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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开课的第一天,喧嚣褪去,高二(1)班彻底进入了重点班紧绷又规律的课业节奏里。
清晨七点十分,早自习铃声准时刺破晨间的静谧。
窗外的晨雾还未散尽,薄薄笼着整片操场,香樟叶上沾着细碎的露水,风一吹,簌簌落些微凉的水汽。教室里灯火通明,密密麻麻的低头刷题声、轻声背书声交织在一起,沉闷又安稳。
沈逾白来得很早。
他习惯性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偌大的班级只有零星几个人。他放下书包,拿出语文课本,却没有立刻开口背书。指尖摩挲着泛黄的书页,目光落在课本空白的边角,思绪微微放空。
转学过来的不安,依旧盘踞在心底。陌生的教材进度、不一样的教学节奏、完全不熟的同学,所有东西都需要他一点点适应。
没过多久,身侧传来轻轻的拉动椅子的声响。
不用回头,沈逾白也知道是林砚。
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靠近,带着晨间微凉的清风味,瞬间填满了两人咫尺的课桌间隙。林砚的动作很轻,收拾书包、摆放书本、拿出早读资料,全程安静有序,没有一点多余的动静。
沈逾白余光瞥了一眼。
和他空荡荡的桌面不同,林砚的书桌整整齐齐,各科书本分类摆放,笔记本边角平整,连笔都是按颜色长短排好,一丝不苟,像他这个人一样,温柔、规整、无可挑剔。
两人全程无交流。
一个靠窗沉思,一个低头背书,咫尺课桌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条无声的河。
早自习结束,第一堂就是数学课。
市一中的理科进度本就比其他学校快上不少,加上高二知识点难度陡增,老师讲课语速极快,逻辑紧凑,几乎不给学生留白消化的时间。
数学老师拿着教案站在讲台前,粉笔在黑板上飞快跳跃,导数的变式题型层层叠加,公式推导一气呵成。班里的尖子生纷纷低头记录,笔尖沙沙作响,跟上节奏毫不费力。
只有沈逾白僵坐着,指尖捏着笔,迟迟落不下去。
他之前的学校进度慢了整整两个课时,基础衔接断层,黑板上层层叠叠的变式题,他大半都看不懂。陌生的公式、复杂的解题思路,密密麻麻铺满黑板,看得他脑子发懵。
笔尖无意识地抵着草稿纸,戳出一个个细小的黑点。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的无措,清冷的侧脸绷得紧紧的。骨子里的执拗和内敛,让他本能地不愿表露自己的窘迫,更不愿意举手提问,在全班同学面前暴露自己的短板。
就这样僵持了十几分钟。
身旁的林砚看似一直在专注听课、记笔记,余光却早已留意到了同桌的异常。
从上课开始,沈逾白就几乎没有动笔。
别人飞速书写的时候,他只是僵坐着,指尖反复摩挲笔杆,脊背绷得笔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紧绷和局促。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没有丝毫从容,只剩下茫然和无措。
林砚心思细腻,瞬间就猜到了缘由。
转学生,跟不上进度,不好意思开口。
他没有像旁人一样转头打量,更没有出声询问,只是依旧保持着听课的姿势,指尖不停书写,将老师拓展的所有变式、易错点、简便解题思路,一字不落地完整记录下来。
一节课四十分钟转瞬即逝。
下课铃响的瞬间,数学老师抱着教案匆匆离开,留下一堆课后习题,让大家当堂完成。
周围瞬间热闹起来。
前后桌的同学纷纷凑在一起,讨论刚刚的难题,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填满教室。不少人拿着错题本,径直走到林砚桌前,熟稔地开口:“林砚,刚刚最后那道压轴题你做出来没?思路借我看看呗!”
“对啊班长,这题太难了,我完全没思路!”
人群瞬间围满了课桌外侧,密密麻麻,喧闹无比。
林砚抬头,温和地应了几声,耐心给身边的同学讲解思路,声音清润,条理清晰,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耐心,是对待所有人都一样的周全礼貌。
他永远都是这样。温和、合群、耀眼,被所有人簇拥着,是人群的中心。
沈逾白下意识往窗边缩了缩身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看着身边被众人围绕的少年,心里生出清晰的疏离感。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砚是生长在阳光里、被众人偏爱、永远从容耀眼的优等生。而他,是辗转转学、性格孤僻、笨拙追赶进度的外人。
同桌不过是偶然的安排,等过段时间适应了课业,彼此依旧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沈逾白收回目光,低头看向空白的草稿纸,咬了咬下唇,硬着头皮自己推演解题步骤。错误、推翻、重来,反复数次,依旧卡在最关键的步骤,毫无进展。
心底的烦躁和无力感一点点蔓延开来。
就在他指尖快要捏断笔杆的时候,一只干净修长的手,轻轻将一本整洁的笔记本,推到了两张课桌的中间线。
动作很轻,没有惊动喧闹的人群,也没有刻意的关注。
笔记本的封面干净简约,翻开的页面上,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极具风骨。上面不仅完整记录了课堂所有板书内容,就连老师随口提的拓展知识点、简易解题技巧、容易踩的陷阱,都密密麻麻备注得清清楚楚。
重点用浅色笔轻轻标注,难点拆分得通俗易懂,比课本和板书清晰百倍。
沈逾白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微微抬眸,看向身侧。
林砚依旧侧身对着围过来的同学,耐心讲解题目,侧脸温柔从容,仿佛刚刚递笔记的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不值一提。
可只有沈逾白知道,这份刻意的迁就,是独独落在他身上的温柔。
喧闹的人声还在耳边,少年温柔的话语响在一侧,可沈逾白的耳边却莫名安静了一瞬。
心底紧绷的僵硬和局促,像是被温水轻轻熨开,泛起一点点细微的暖意。
他迟疑了两秒,指尖轻轻伸过去,小心翼翼按住笔记本的边角,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半晌,他侧过头,对着还在答疑的林砚,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道:“谢谢。”
声音清浅、冷淡,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微哑,很轻,却清晰地落进了林砚的耳朵里。
林砚讲解题目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终于侧过头,看向身边清冷安静的少年。
窗外的天光落在沈逾白的侧脸,冷白的皮肤近乎透光,长长的睫毛垂着,投下浅浅的阴影。少年眉眼依旧淡漠,可微微绷紧的下颌、悄悄泛红的耳尖,却泄露了他些许的拘谨和不好意思。
林砚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回他:“没事,这边进度快,看不懂很正常,慢慢看就好。”
没有怜悯,没有轻视,没有多余的探究。
只是简简单单的体谅,和温柔的宽慰。
短短一句话,却莫名抚平了沈逾白心底所有的窘迫和不安。
两人的视线短暂相撞,又各自飞快移开。
咫尺的课桌距离,隔着沉默的空气,却在这一刻,悄悄裂开了一道温柔的缝隙。
陌生的疏离,好像在笔尖流转的字迹里,在轻声的道谢和回应里,悄悄淡去了一点点。
沈逾白低头,认真看着笔记本上工整的解题思路,一点点跟着推演公式。
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两人交叠的桌面,将两道挨得极近的身影,轻轻揉进了同一片温柔的光影里。
安静,又温柔。
两个截然不同的少年,枯燥又漫长的高二岁月,开始悄悄纠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