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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定婚之事 冬雪消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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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上海,朔风卷着碎雪,终日盘旋在十里洋场的上空。凛冽寒风掠过黄浦江面,掀起层层冰冷浪涛,吹得静安寺路两侧的法国梧桐落尽最后残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天际,满目萧瑟寒凉。
苏家老宅坐落于沪上最负盛名的公馆区,青砖高墙围起一方恢弘庭院,西式洋楼搭配中式园林,雕梁映着琉璃暖灯,纵使寒冬落雪,依旧透着顶级世家的奢华气派。
苏家设下盛大家宴,厅内水晶吊灯流光璀璨,长桌上摆满珍馐佳肴,香气氤氲满堂。苏家长辈悉数落座,气氛肃穆庄重,无半分寻常家宴的闲适暖意。
待仆从尽数退下,偌大花厅只剩父子二人相对而坐时,苏父指尖捻着一纸烫金婚约文书,面色沉静威严,抬手将文书缓缓推至苏井然面前。
纸张平整精致,墨迹工整,清清楚楚写着苏、许两家联姻的所有条款。
是江南百年医药世家的嫡子,许家扎根江南数代,一直从事着医药行业,与苏家也是合作伙伴。
这桩婚事是苏父耗时数月、权衡商界局势后敲定的重中之重,意在强强联手,巩固苏家在沪上商界的龙头地位,稳住动荡时局下的家族根基。
苏井然垂眸扫过纸上规整的字迹,寥寥数行婚约条款,字字桎梏,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连片刻犹豫都无有,指尖轻轻一推,将文书原样推回苏父面前,脊背挺直,眉眼冷冽,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坚决又干脆:“我不娶,这桩婚事,就此作罢。”
“井然你这是在胡闹!你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怎么能如此胡闹?”苏老爷子平淡的说道。
他自年少起便不受家族桎梏,看似温顺妥帖,骨子里却藏着极致执拗。寻常名利、家业前程从不能束缚他,更何况是一场毫无情意、只为利益捆绑的商业婚姻。
苏父闻言,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眼底温色尽数褪去,只剩经年身居上位的威严冷厉。他重重搁下手中茶盏,瓷盏触碰檀木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厅内沉寂。
“苏井然,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肆意任性。”苏父嗓音沉冷,字字铿锵,“苏林两家盟约已定,沪上名流尽数知晓,绝无反悔余地。开春便是订婚大典,你只需安分遵行即可。”
“我又不喜欢他,绝不娶他。而且我已有心悦之人!”苏井然寸步不让,语气执拗,眼底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孤注一掷,“苏家基业我可帮您打理,商场博弈我可替您周旋,唯独婚事,我绝不妥协。”
父子二人各执己见,言辞僵持,互不相让。一场家宴不欢而散,自此开启了长达半月的对峙僵局。
震怒之下的苏父直接下令将苏井然禁足于苏家洋楼别院,撤去他所有外出权限,不许他踏出老宅半步,断绝一切外界往来。偌大精致的别院成了精致囚笼,日日有仆从看守,高墙锁得住他的人身自由,却锁不住他满心牵挂。
被禁足的这些时日,苏井然终日心绪烦躁、坐立难安。
书房名贵字画、精巧摆件入眼皆是荒芜,案头堆积的商业公文他无心翻阅,窗外落雪纷飞的冬景他无意观赏。满目所思、日夜所念,从来都是南市老巷那间清雅的清和堂,是那个伏案配药、眉眼温柔的清瘦身影。
他隔着层层高墙,遥遥惦念着许言清,惦念那满室温润药香,惦念那人低眸写字的温柔模样。往日里日日相伴的午后时光,如今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心底空落落的,只剩无尽焦躁与思念反复纠缠。
直至僵持的第十五日,贴身管家趁着送茶水的间隙,趁着四下无人,压低声音悄悄递来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随意写着林家小姐的闺名,低声随口宽慰:“少爷,许家贵人才貌双全、温婉贤淑,乃是江南有名的大家闺秀,与少爷乃是天作之合,您何苦执拗抗拒。”
……
清河堂外,许言清将门口凋零的落叶打扫了一番,然后又将屋内的几个盆栽各各浇了一遍水,“这几日怎么不见得苏家大少爷来关顾我这医药馆。”
“或许是忙着联姻吧。”旁边的江玉说道。
“联姻?”
许言清疑惑的看向了江玉。
“许医生你不知道吗?苏老爷子说是要和许家联姻呢。”江玉轻描淡写的说道。
许言清定到这里有些坐不住了。苏家要联姻的正是自家门。
……
苏井然紧绷多日的脊背缓缓松弛,神色瞬间归于平静。不等管家多言,他径直开口,语气平静却笃定:“我应下这桩婚事。”
消息传回苏父耳中,整个苏家上下皆是又惊又喜。无人知晓这位桀骜叛逆的苏家少爷为何突然妥协退让,只当他终于想通利害、认清大局,尽数松了口气,欢天喜地着手筹备订婚大典的各项事宜。
订婚大典上,许言清被母亲硬拉着来了苏家。
许言清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母亲为何不提钱告知我联姻此事?”
“言言啊,你都27岁了也该有个归属了,总不能一辈子留在那个清和馆吧?”许母说道。
苏家老爷看到许家人莅临,“啊呀这就是言言吧?长相生的极好呢!跟你母亲如出一辙!”苏姥爷连连夸赞。
“这事我的孙子苏井然。”苏姥爷说着将没好脸的苏井然推了推。
苏井然抬起头看到眼前的人愣了几秒。
“许大夫?你怎么来这里了。”
许言清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我就是你要联姻的对象啊。”
……
不过数日,苏、许联姻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上海滩的名流圈层。
报纸头条争相报道这场强强联手的盛世婚约,公馆名流、商界权贵人人称道,一时间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风声流水,无孔不入,这般盛大的消息,终究还是越过巷陌高墙,稳稳落进了南市僻静老巷的清和堂里。
深秋的午后依旧寒凉,巷风穿过巷弄,吹动药堂门前悬挂的布帘,簌簌作响。
许言清正立于药堂庭院之中,身着素色长衫,袖口挽起半截,露出干净清瘦的手腕。院中竹竿整齐排列,上面晾晒着冬日所需的各类草药,忍冬、艾草、苍术层层铺展,干燥的药香混着冬日清冷的风,淡淡弥漫。
他指尖轻扶竹竿,细细整理着晾晒的草药,动作从容轻柔,心底却早已听闻了那场轰动沪上的婚约喜讯。
木门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轻缓沉稳,是他日日都等候、又日日想疏离的来人。
许言清没有回头,指尖骤然收紧,牢牢攥住冰凉的竹制晾杆。
粗糙坚硬的竹节纹路深深硌入细腻的指腹,留下几道浅浅红痕,细微的痛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清醒。他的声音清淡至极,平平静静,听不出半分喜怒,无艳羡、无惋惜,只带着一层浅浅的疏离与客套,率先开口打破寂静: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字字疏离:“往后不必再浪费时日,来我这陋巷药堂装病消遣了。”
身后的脚步声微微一顿。
苏井然缓步上前,停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冬日的阳光淡薄无力,落在许言清清瘦挺拔的背影上,衬得他身形愈发孤冷单薄,周身仿佛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薄霜。
他望着那道疏离的背影,眼底盛满无人知晓的无奈与委屈,嗓音低沉温柔,带着独有的恳切与执拗,缓缓解释:“言清,这桩婚约。”
寒风掠过庭院,吹乱檐下枯草,也吹得人心头发涩。
“我应下这场人人艳羡的婚事,从来不是贪图你们许家权势,也不是为了苏家基业。”苏井然微微垂眸,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字字真诚。
“那是?什么?”许言清疑惑的看着苏井然。
“为了你。”
这句话如冷风撞入心口,瞬间击溃了许言清表面的平静。
他猛地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眸骤然收紧,澄澈的眼底翻涌着淡淡的愠怒与极致的疏离。眉眼间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清冷与严肃,语气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冷厉:“苏井然,婚姻大事,结两姓之好,关乎两家颜面基业,岂是你用来靠近他人的儿戏筹码?”
他无法认同这般荒唐任性,更厌恶对方将终身婚约当作纠缠自己的手段。
在许言清心中,感情最是纯粹郑重,婚姻更是一生一诺的庄重之事,容不得半分戏谑玩弄。更何况,他的心底始终牢牢守着与沈砚的年少约定,留洋数年异国相守的情谊,是他乱世之中唯一的执念与期盼。他早已心有所属,自然更加厌恶苏井然这般肆意妄为、本末倒置的纠缠。
“你既已定下婚约,身有婚约羁绊,便该恪守本分、谨守分寸。”许言清语气愈发冷淡,眉眼覆上一层寒霜,态度决绝,直接下了逐客令,“往后请你莫再来清和堂。你我本无交集,你如今身份特殊,频频前来,徒惹市井闲话,于你于我,皆是不便。”
字字句句,清晰决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苏井然怔怔望着他冷厉疏离的眉眼,望着他极致抗拒的模样,心口骤然酸涩发堵,满腔滚烫的心意瞬间被冰水浇透。
无人知晓他的无奈与煎熬。旁人皆道他如愿以偿、名利双收,唯有他自己清楚,这场婚约于他而言,从来不是殊荣,只是卑微至极、别无选择的借口。他用尽所有隐忍与妥协换来的靠近资格,到头来,反倒成了对方彻底排斥自己的理由。
满心委屈,满腔深情,尽数无处言说,只能沉沉压在心底,化作无声的落寞。
数日之后,苏家订婚宴盛大开席。
夜幕笼罩上海滩,苏家公馆灯火彻夜通明,琉璃灯盏照亮整座庭院,衣香鬓影,车马盈门。沪上所有名流权贵、商界巨贾、世家太太尽数赴宴,宾客络绎不绝,恭维道贺之声不绝于耳,一派盛世繁华。
苏井然身着定制礼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周旋于宾客之间。他从容应对所有人的寒暄道贺,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少爷的矜贵气度,礼数周全、应对得体,无人看出半分勉强落寞。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整场盛大宴席,满目繁华喧嚣,从未入他眼底。他的心思,从未停留半分这场盛世婚约,早已越过重重车马人群、遥遥十里街巷,尽数落在南市那条清冷老巷,落在那间灯火微明的清和堂里。
宴席过半,敬酒寒暄的应酬仍未停歇。苏井然微微侧身,对着前来攀谈的宾客淡淡致歉,寻了个脱身的由头,悄然离席。
冬夜寒风凛冽刺骨,卷着碎雪扑面而来,刺骨冰凉。他摒弃所有仆从随从,独自驱车,穿过灯火璀璨的繁华租界,一路奔赴僻静老旧的南市巷弄。
夜色深沉,巷中家家户户早已熄灯安寝,整条老巷寂静无声,只剩寒风穿巷的呼啸声。清和堂的黑漆木门紧紧闭合,堂内灯火尽熄,一片沉寂,唯有书房的窗纸缝隙间,透出一点微弱摇曳的孤灯微光,在沉沉冬夜里格外显眼。
他知道,许言清还未安睡。
苏井然缓步走到院墙根下,脊背轻轻靠在冰冷斑驳的青砖墙上。冬日寒霜浓重,墙石冰冷刺骨,晚风裹挟着细碎雪粒,簌簌落在他的发间、肩头。
他就这般静静靠着墙壁,立在沉沉夜色里,不言不语,不敲门、不打扰,只是默默守着这扇紧闭的木门,守着窗内那个伏案独坐的身影。
一更、二更、三更……长夜漫漫,寒霜渐重,薄薄一层白霜慢慢覆满他的肩头、发梢,浸透他的衣衫,冻得四肢冰凉,他却浑然不觉。
他就这般孤身立于寒风霜夜之中,静静伫立,从夜深人静,直到东方泛白。
直至拂晓时分,巷口渐渐亮起早市的微光,远处传来摊贩晨起摆摊的细碎声响,天色微微透亮,窗内那点摇曳的孤灯骤然熄灭。
屋内灯火寂灭的瞬间,苏井然缓缓直起身,肩头寒霜簌簌坠落,眼底盛满化不开的落寞,终是转身,默然离去。
屋内,许言清端坐书桌前,手中摊开的医书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他能清晰听见窗外细微的风声,听见墙外那道熟悉的、隐忍不动的呼吸声。
整整一夜,他尽数知晓。
他清清楚楚知道,那个人在寒夜风霜里,守了他整整一宿。
这一夜,他终究无眠。
心底五味杂陈,翻涌万千。他看得见苏井然偏执热烈的深情,看得见他隐忍卑微的守候,可他心底早已装了他人,早已许下年少终身之约。
乱世飘摇,南北相隔,彼时北洋势力割据四方,山河动荡,时局暗流汹涌。南北交通阻断,书信传递艰难万分,他一次次寄往北平的信件,悉数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无数个深夜,他满心焦灼不安,牵挂着远方的沈砚,担忧故人安危,可即便音讯断绝、前路未知,他依旧死死守着当年异国灯下的约定,不敢有半分辜负。
正因心中有锚、有执念,他便只能硬起心肠,冷下眉眼,硬生生斩断与苏井然之间所有的牵连纠葛。
长痛不如短痛,疏离决绝,才是唯一两全的结局。
冬雪消融,寒尽春生。
熬过凛凛寒冬,开春之后,苏、许两家婚约彻底落定,名分既定,举世皆知。虽未正式成婚,可苏井然已然是名正言顺的许家准婿。
借着探望许家宗亲、拜访长辈的正当名分,他终于再也无需遮掩、无需躲藏,光明正大往来南市老巷,登门探望许言清。世俗非议、家族阻拦、旁人闲话,尽数失效,再无一人能够阻拦他的脚步。
许言清万般无奈,再无强硬逐客的理由。
他只能默许他的存在,任由他日日登门,依旧是礼貌周全、分寸有度的相处模式,客气疏离,不远不近,始终牢牢守着两人之间的界限,寸寸不逾,分毫不让,将那份悄然滋生的悸动,死死封存在心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