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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家旧屋 分家之后的 ...

  •   分家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改灶,不是做豆腐,是修屋顶。

      但修屋顶之前,她先干了另一件事——打粟。

      天刚亮她就起来了。院子里那垛粟是父亲留下的,穗子干透了,用手一搓谷粒哗哗往下掉。她找了一根木棍,蹲在院子里开始打。打了小半个时辰,手掌磨出了一道红印,但地上也多了一小堆黄澄澄的谷粒。苏晨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姐在打粟,也蹲下来帮忙捡掉在地上的穗子。

      打完的谷粒她扫进一只破陶盆里,端进屋,搁在灶台边上。没来得及脱壳,但至少谷粒下来了,不会烂在穗子里。

      苏禾以前觉得“屋漏偏逢连夜雨”是个比喻,直到她住进了一间真的漏雨的屋子。分家后的第三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她在睡梦中被一滴冰凉的水砸在额头上砸醒了。睁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水滴打在干草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像一只没拧紧的水龙头。谁说汉代没有水龙头,这屋顶不就是吗。

      她一夜没睡。天亮以后,她搬了梯子爬上屋顶。

      茅草顶的状况比她想象的更糟。最上面那层茅草已经烂成了黑褐色,手一抓就碎,碎的草屑顺着指缝往下掉。中间那层苇席裂了三道大口子,风从口子里灌进去,冬天能把人冻醒。最底下那层横梁倒还结实——感谢祖父当年用了好木头。

      她站在屋顶上往下看。院子从上面看更小,夯土墙的裂缝从墙根爬到墙顶,枣树的枝桠光秃秃地戳向天空,屋后那三棵桑树倒是长得精神——树干有碗口粗,枝条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但光秃的枝杈间已经能看见细小的芽苞,一粒一粒贴在枝干上,等开春就能舒展成新叶。旁边的竹林在风里沙沙响,竹竿青黄交错,粗的能做扁担,细的能编竹筐。

      远景不错。近景全是窟窿。

      她爬下梯子,拍了拍手上的茅草屑,在院子里的矮木案上摊开她的“施工计划”——就是那块用炭笔画了村落地图的破木板,翻过来还有空白。她用炭笔在木板背面画了一个房子的剖面图:屋顶画了圈表示需要修补的位置,灶台画了个叉表示需要全改,炕的位置画了条横线——现在那里只有一个冷冰冰的土台子。

      “姐——”苏晨从院门口探进头来,“张二叔来了。”

      张二叔是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方脸膛,手大得像两把蒲扇。他牵着他家那头牛站在院门口,牛脖子上挂着绳套,牛鼻子里穿着一个铁环。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阿禾,不是二叔说你——这屋顶得赶紧修。下一场大雪来,上面能压塌。”

      苏禾从怀里摸出那截废铁犁头:“二叔,我想用这个换你半天牛——屋顶重铺得从村口垛子上拖茅草过来,靠人扛太慢。回头我还想趁牛在,拉几趟黄土回来。”

      张二叔接过铁犁头翻来覆去看了看:“这铁头还能回炉打个锄。行——二叔不占你便宜。牛借你半天,再帮你把屋顶上那三层烂茅草掀了重铺。”

      “谢谢二叔。”

      “别谢。”张二叔把铁犁头揣进怀里,“你爹在的时候,我家盖猪圈他帮了三天工。这人情还没还完。”

      又是人情。苏禾发现这个村子里的人情是一张网——他帮过你,你帮过我,我帮过他——每个人都是网上的一个结,你扯动一个结,整张网都会抖一抖。有时候是父亲在世时织下的结,有时候也没什么来由——边郡穷乡,日子不好过,正因为都不好过,才更懂得搭把手。

      张二叔把牛拴在枣树上,爬上屋顶开始干活。苏禾在下面递茅草、递苇席、递水——水是从溪边打来的,在陶罐里温着,她往里搁了一小粒花椒和一片干姜,这是她能拿出来的最好的“待客茶”。

      张二叔喝了一口,愣了一下:“这水里搁了什么?”

      “姜和花椒。”

      “你娘的手艺。”张二叔又喝了一口,不说话了。

      茅草一层一层铺上去,苇席的裂口一道一道补起来。张二叔的手又大又粗,但铺茅草的时候比女人做针线还仔细——苇席的边要压在横梁上,茅草的根要朝上、穗要朝下,铺一层压一层,最上面再压一排石块防风。他一边铺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这一块压那一块,风钻不进来;这一层叠那一层,雨漏不下去。”

      苏禾站在下面,仰着头看。她忽然觉得这就是生活的浪漫——不是风花雪月,是屋顶不漏雨,有热饭热茶,热腾腾的生活劲。

      傍晚时分屋顶修好了。苏禾掂了掂粮袋,舀出够煮一罐稠粥的分量,又掺了一把白天摘的野菜——不是稀粥,是稠的,稠得木勺插进去能立住。她心里算得明白:这一顿顶张二叔半天牛钱加屋顶工钱,值当。

      “阿禾,”他说,“你这丫头有能耐。你爹要是还在——唉,不说了,粥你们留着喝吧。”说完,站起来牵着牛走了。

      苏禾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暮色沉下来的时候,苏晨蹲在灶台边上,拿树枝戳着白天画的那幅画——房子、烟囱、牛旁边多加了一只小狗。

      “姐,”他抬起头,“明天还去张二叔家吗?”

      “去啊,竹筐还没还呢。”

      苏晨眼睛亮了一下:“那——小狗的事,你跟张二叔说了吗?”

      今天张二叔来了一整天,又是修屋顶又是牵牛,苏禾一直在下面递东西,忙活了一整天,把这事忙忘了。

      “还没说。”苏禾说,“明天去还竹筐的时候,姐跟他讲。”

      苏晨“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戳他的画。过了一会儿,他又闷闷地开口:“姐——张二叔家有牛。”

      “嗯。”

      “咱家没牛。开春了,地怎么种?”

      苏禾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苏晨在想这个——这孩子今天跟在张二叔屁股后面跑了一天,看牛、看修屋顶,这些事他全看在眼里、搁在心里了。

      苏禾蹲下来,伸手把他拉近了些。

      “晨晨,姐跟你说两件事。”

      苏晨抬起脸。

      “第一件:地的事姐心里有数。翻地的办法,姐再想办法。”

      苏晨眨了眨眼。

      “第二件:你今天帮姐从张二叔家拖了黄土、又翻出了家里那截铁犁头,还打听到了废窑边上没人要的破陶管。你才十岁,就能帮姐干这么多事。等春天来了,姐需要你帮的忙更多——你怕不怕?”

      苏晨使劲摇头。

      苏禾嘴角弯了一下:“不怕就好。明天去还竹筐,顺便问问张二叔,小狗能不能给咱一只。”

      苏禾站起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然后走到灶台前开始生火。火镰咔咔响了五下,干草着了,细柴着了,灶膛里又亮起了橘红色的光。她把陶罐架上灶眼,罐里还剩下午煮的稠粥。粥已经凉了,她又添了半瓢水,从暗格里摸出那三斤黄豆中的一小把——也就几十粒——扔进罐里。

      粟米和黄豆在沸水里翻滚。粟米的香气是沉在下面的,黄豆的香气是浮在上面的,两种香气一上一下缠在一起,从灶台升上去,绕过房梁,灌满了整间新补了屋顶的屋子。祖母从炕边挪过来,坐在灶台旁的矮石头上,伸手在灶口烤了烤那双弯曲的老手。苏晨也凑过来蹲在灶口边上,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香不香?”苏禾问。

      “香。”苏晨说。

      祖母没说话,只是把手又往灶口伸了伸。

      苏禾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屋顶补好了,不漏了。灶膛里烧着火,不冷了。罐子里煮着粟米和黄豆,饿不死了。那块木牍在横梁上码得整整齐齐,没人能夺走了。

      这就是家。破是破了点,但是她的。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站起来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遍——说是翻箱倒柜,其实屋里就一个破木箱和几个陶罐。她在木箱最底层翻到了一块磨刀石和一柄已经锈得不成样子的镰刀。镰刀的刃口卷了好几处,握柄被虫蛀了一个洞,但刃身还算完整。

      “姐你在找什么?”苏晨好奇地凑过来。

      “找工具。”苏禾把镰刀举到灶口的火光下端详,“明天开始,姐要改灶台。你帮姐递黄土、破陶管和泥巴。”

      “好!”苏晨脆生生地应了一声,“那改完灶台以后呢?”

      “改完灶台,姐给你做一样好吃的。一种你从来没吃过的东西。”

      苏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什么东西?”

      “现在不能说。”苏禾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说了就不灵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围在新铺的茅草屋顶下喝粟米黄豆粥。粟米煮开了花,黄豆煮得绵软,一口咬下去粉粉糯糯的,带着豆子特有的甜味。祖母喝了两碗。苏晨喝了三碗。苏禾喝了一碗,把剩下的又舀给了苏晨。

      夜深了,苏晨蜷在土炕上睡着了——睡梦里还在咂嘴,大概梦里也在喝粥。祖母闭着眼睛靠在墙上,呼吸均匀,不知道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苏禾一个人走到院子里。月光洒在夯土墙上,洒在枣树的枯枝上,洒在那根门柱上。空气清冷,但她没有马上回屋。她站在院子里,望着头顶那一方干净的、刚补好的茅草屋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一步已经达成了,她成功在这个世界站住了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三天前还是一双陌生的、饿瘦了的农家女的手。三天后,这双手已经补了屋顶、收了文书、画了地图、还把一个哭鼻子的弟弟哄笑了。茧还在,泥还在,但不一样了。

      她转身走回屋里。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只剩几粒暗红色的火星在灰堆里一闪一闪的。苏禾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柴,火星重新蹿成了火苗。火苗很小,只够照亮一尺见方的地方。

      但够了。一尺的光,够她看清脚下这一步的路了。

      未来的路还长,但一步一步来,总能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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