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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日之约 苏禾一夜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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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禾一夜没怎么睡。
不是不想睡,是后脑勺的伤一沾枕头就疼。那个所谓的“枕头”不过是一捆干草裹了块破麻布,草秆从布的破洞里钻出来,扎得脖子又痒又痛。她翻了几次身,干脆不睡了,睁着眼睛听了一整夜的虫鸣。
汉代边郡的夜真黑。没有路灯,没有手机屏幕的荧光,连隔壁家的油灯都早早灭了,灯油要花钱,没人舍得白烧。唯一的光是从苇席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缕月光,细得像一根针,刚好落在土炕边上苏晨的脸上。
小男孩蜷成一团,睡梦里还在吸鼻涕,偶尔翻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句“姐”。苏禾把他踢开的麻被重新盖好,那麻被硬得像一块木板,聊胜于无。她轻轻碰了碰苏晨的额头,温度刚刚好。
这是她在这里的第一夜。
她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复盘白天的事。苏广说三天后再来。他不是被说服了,是被“三老”“文书”这些东西吓住了,一个没读过书、一辈子和泥土打交道的庄稼汉,对落笔成文的事情有天然的畏惧。但这畏惧只能拖三天。三天后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个十五岁的丫头唬住了,恼羞成怒只会变本加厉。
所以这三天里,她得把那句虚张声势变成真刀真枪。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迷糊了一会儿,再睁眼时苇席缝隙里已经透进来灰白的光。晨风带着深秋的凉意,从苇席缝里钻进来,吹得人脖子一缩。苏禾坐起来,全身的骨头咔咔响了一遍——土炕太硬,睡一夜像被人捶了一整晚。
她摸了摸后脑勺。血已经不流了,伤口收了一层薄薄的痂,按上去还有点钝痛,但比刚醒的时候好多了。年轻的身体,恢复得快。
外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苏禾走到门口,看见祖母正蹲在灶台前生火。老人从灶台底下的灰堆里扒出一小撮干草,用火镰一下一下地敲打火石——火星溅在干草上,灭了。再敲,又灭。敲到第五下,干草终于冒出一缕细烟,老人赶紧把点燃的草塞进灶膛,上面架了几根细柴。火苗哆哆嗦嗦地蹿起来,灶台上那只豁口的陶罐里装了半罐水和一把粟米,米粒沉在罐底,一粒一粒数得清。
半罐水,一把粟米。三个人的早饭。
苏禾走过去:“祖母,我来。”
祖母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推辞,把火镰交到她手里,自己慢慢直起腰坐到了旁边。苏禾蹲在灶前,学着原身记忆里父亲的样子往灶膛里吹气——火呼地一下旺了,热浪扑在脸上,把寒气逼退了一寸。她低头看自己捏着火镰的手,指节被晨风吹得有些发红,但凑近了灶口的火,暖意从指尖往胳膊上爬,像是血管里被灌进了一小股热水。
陶罐里的粟米粥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米香混着柴烟,从灶台升上去,绕过房梁,灌满了整间屋子。苏晨被香气熏醒了,揉着眼睛从里屋摸出来,头发翘得像一窝乱草。
“姐,好香。”他蹲到灶台边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苏禾用木勺搅了搅粥,米粒已经煮开了花,在罐底翻出细细密密的白圈。
三个人围坐在灶台边上,一人捧一只陶碗。粥很稀,稀得能看见碗底的粗砂粒。苏禾慢慢吹着碗沿的热气,喝一口,粟米本身没什么味道,但一口热粥下肚,整个身子都暖和起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粒粒皆辛苦”。她以前在食堂倒掉半碗饭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一把粟米煮成的稀粥,可以是一个家庭一早上最大的幸福。
“祖母,”苏禾放下碗,“我想去村里转转。”
祖母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喝了一口粥,慢慢咽下去,然后抬起眼。那双浑浊的老眼在苏禾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头上的伤,不碍事?”
“不碍事。”
“去吧。”祖母说,“带上晨儿。”
苏禾点点头。她没有问祖母为什么不多说两句,老太太活了一辈子,什么没见过。昨天那一番和三老、立文书的交锋,她全听在耳朵里,一个字没插。不是不管,是知道管不了。这个家唯一的成年男丁死了以后,她就只能在边上看着,看着这一对姐弟要么撑起来,要么被吃掉。
苏禾站起来,把苏晨从地上拉起来:“走,带姐看看村子。”
边郡的村子,和苏禾想象的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古装剧里青砖黛瓦的江南水乡。这里没有青砖,全是夯土墙,厚得像城墙的缩微版,黄褐色的一大块,裂缝里长着干枯的苔藓。屋顶上铺的不是瓦,是茅草和苇席,压着石块防风。路是黄土路,被牛车碾得坑坑洼洼,路边的排水沟里堆满了枯枝烂叶。
时值深秋。田里的粟已经收过了,只剩下割过穗的秸秆茬子,齐刷刷地立在一片灰黄色的土地上,像一大片剃了头的刷子。远处有山,灰蓝色的轮廓被晨雾遮了一半,山顶上隐约能看到长城烽燧的影子,那是汉代边郡和匈奴交界处的标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泥土的腥味、干草的发霉味、不知道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牲畜粪便味,还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焦香——大概是哪家在烧草木灰肥田。
苏禾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就是两千年前的农村。没有滤镜,没有田园牧歌,只有粗粝的、扎手的、让人鼻子发酸的真实。
“姐你看。”苏晨指着路边一片矮树丛。
苏禾走过去,蹲下来拨开枯草。是一丛野生的紫苏,霜打过以后叶子已经蔫了大半,但茎干上还挂着几片蜷缩的紫叶。她掐了一片在手心碾了碾,那股熟悉的香气立刻蹿上来——紫苏醛,辛香中带一点薄荷的清凉,一点点就可以去腥增香。
好东西。她在心里记下了位置。
继续往前走,苏晨像个称职的小导游一样叽叽喳喳地介绍:“那边是张二叔家,他家有牛!那边是李寡妇家,她会织布,姐你上次的衣裳就是她给补的。那边是——姐别往那边走,那边是苏广伯家。”
苏禾站住了。
苏广家的院子比她家大了不止一倍。夯土墙是新的,茅草顶比别家都厚实,院门口还立了一根粗木桩用来拴牛。牛不在,大概是牵出去干活了,但拴牛桩旁边堆着一大垛新收的粟秆,那垛子是苏禾家田里割的,她记得。原身记忆中父亲病倒前种的最后一季粟,收割时苏广“帮忙”收了一小半,然后那垛粟秆就再没进过苏禾家的门。
苏禾没说什么,只是把位置记住,转身走了。
村东头有一片低洼地,地势比周围矮了半人高,土壤发黑,踩上去软绵绵的。苏禾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在掌心碾开——腐殖质含量高,有机质丰富。低洼意味着积水,积水加上腐殖,这就是一块天然的肥田胚子。只是排水不好,汉代没有抽水机,乡民不懂开沟渠引排,所以才撂荒着。
她抬起头环顾这片荒地。目测至少二十亩。坡度平缓,如果在高处挖一条引水渠,低处挖一条排水沟,中间起几道畦垄,这就是一片上好的耕地。
但这需要时间、人力、还有可以让荒地开垦的合法手续。眼前的问题是最值得要解决的。她把这片荒地记在心里,拍了拍手上的泥,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上午,苏禾的脑子里有了一张地图。
这个村子大概五十来户人家,三百来口人。经济结构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种粟种麦,养鸡养猪,有牛的帮没牛的耕地(收钱或者换粮),女人织布做酱,男人服徭役修城墙挖水渠。全村识字的人不超过三个——里正算半个,三老中的一位算半个,还有一个在乡里当过书吏的老人家算一个。
但这里有一个她之前没预料到的变量:边郡的规矩比内地松。
内地农村是铁板一块的宗族社会,族长说了算,女人没有说话的权利,分家比登天还难。但这里是边郡,紧挨着匈奴的势力范围,年轻人随时可能被征去戍边,人口流动大,老人死得快,传统的宗族体系在这里打了折扣。加上汉文帝时期推行“入粟拜爵”——捐粮食可以换爵位——边郡不少人有了最低级的爵位(公士),有了爵位就有了底气,不那么容易被宗族里的人吃死。
这就是她的突破口。规矩越松,她越容易找到缝隙。
中午回到家,苏禾把陶罐里剩下的粟米粥热了热,又在灶台底下翻了翻——找到了半块干姜和一小把花椒。原身的母亲生前是个会过日子的,在灶台下面的暗格里藏了几样调味料。
姜在汉代是贵价调料,但边郡靠近产地,偶尔能买到半块。花椒也是——山东和陇西都有产,边郡集市上能买到。这些是真正的“奢侈品”,母亲平时舍不得用,逢年过节才在肉里搁一小粒。
苏禾把姜切成薄片放进粥里——锅里的粟米粥香气立刻不一样了。姜的辛辣把一碗清汤寡水的粟米粥变成了一道热乎乎的药膳。
苏晨喝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圆:“姐!粥。”
“好喝?”
“嗯嗯嗯嗯嗯。”小男孩连话都顾不上说,埋头呼噜噜地往嘴里送。
祖母也愣了一下。她喝了一口,抬头看苏禾,眼里有一瞬间的惊讶。但嘴上什么都没问,只是慢慢地把一碗粥喝完了,碗底亮晶晶的,连一粒米都没剩。
苏禾看着祖母放下碗时嘴角那一点点弧度,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这大概就是“家的感觉”,不是你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而是一碗粥、一团火、一个让你放下碗时嘴角不自觉地弯一弯的人。
午后,苏禾搬了一块破木板放在院子里,又从灶台底下捡了一根烧了一半的柴——烧过的那一头黑得像炭笔,能在地上划出痕迹。她蹲在院子里,用炭笔在木板上画了一张简易的村落地图。
苏晨蹲在旁边,好奇地看着炭笔在木板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姐你在画什么?”
“地图。”
“什么是地图?”
“就是村子,画在木板上。”苏禾用炭笔点着木板上的标记,“这是咱家。这是里正家。这是大伯家。这是那片荒地。”她顿了顿,“这是咱们认识的每一个人。”
苏晨皱着眉头看了半天,突然伸手指着一个方向:“姐你忘了画张二叔家的牛了!”
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笑。
她用炭笔在张二叔家门口画了一头牛——说是牛,其实就是四个棍子顶着个大圈,再加两根弯弯的角。苏晨看了,嘴一咧笑了半天:“好丑!”
笑声从院子里飘出去,飘过夯土墙,飘过邻居家的屋顶,飘向远处苍灰色的天空。在村子的另一边,苏广正蹲在自己门口大口扒饭,听见远远飘来的笑声,筷子顿了一下,眉头拧成一团。
那个丫头在笑什么?他在心里嘀咕。还有三天就死到临头了,还能笑得出来?
他狠狠地扒了一口饭,把米粒嚼得又碎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