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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衔霜邀她联 ...

  •   一
      沈昭蘅在东宫住了两个月。
      裴衔霜的头风时好时坏,她便每日寅时去施针,从未间断。裴衔霜的书房成了她最熟悉的地方——每一卷边防图的位置,每一摞奏折的高度,甚至他练剑时剑锋划过的弧度,她都记在心里。
      但她始终找不到机会。
      边防图是加密的,她看不懂。奏折是密封的,她碰不到。裴衔霜对她有戒心,虽然让她近身,但从不让她单独留在书房。
      她需要更多信任。需要让他相信,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医女,没有别的目的。

      二
      机会来得意外。
      那日,裴衔霜在书房处理政务,她在角落里碾药。碾到一半,裴衔霜忽然起身,说"出去透透气",便离开了。
      书房里只剩她一个人。
      沈昭蘅的心跳加速。她放下药碾,走到案前。奏折堆得很高,最上面的一份没有密封——裴衔霜走得急,忘了收。
      她看了一眼。
      "青萝城战报。永宁三年冬,沈氏一门,通敌属实,满门抄斩。主谋沈知远,斩立决。从犯三十七人,一并处决。落款:宇文拓。"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通敌。满门抄斩。宇文拓。
      她盯着"宇文拓"三个字,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宇文拓是北境丞相,权倾朝野。如果战报是他写的,那父亲通敌的罪名……是不是也是他的手笔?
      裴衔霜只是执行者?还是……共谋?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书房的门开了。
      不是裴衔霜。是周太监,脸色惨白,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蘅姑娘,殿下头风发作,疼得直撞墙,您快去瞧瞧!"
      沈昭蘅愣了一下。裴衔霜刚出去不到一刻钟,怎么会突然头风发作?
      但她来不及多想,抓起药箱跟着周太监跑了出去。

      三
      裴衔霜不在书房,也不在寝殿。
      周太监带她绕过后花园,穿过一道她从未走过的回廊,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院落里有一口枯井,井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裴衔霜。是裴照夜。
      他穿着玄色常服,左眼下的泪痣在月色中像一颗将熄的星。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像两口井。
      "殿下?"沈昭蘅停下脚步,"您怎么……"
      "兄长不在。"裴照夜的声音很冷,像一块冰,"我骗你来的。"
      沈昭蘅的心跳停了一瞬。
      "为什么?"
      裴照夜走近她,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停在半步之外,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松墨、铁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
      "因为你看了那份战报。"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地底传来,"宇文拓写的战报。兄长让你看的。"
      沈昭蘅的手指收紧。袖中的毒针滑到指尖。
      "殿下在监视我?"
      "我在监视兄长。"裴照夜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也在监视你。暗卫司的职责,也是我的……私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份战报,是兄长故意留给你的。他知道你会看。他想让你看到'宇文拓'三个字,让你以为……他是被利用的。"
      沈昭蘅愣住。
      "你是说……"
      "我是说,"裴照夜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兄长查了一年,确实查到文书是伪造的。但他查不到谁伪造的,不是因为宇文拓太狡猾,是因为……他不敢查。"
      "不敢?"
      "宇文拓是他的恩师。"裴照夜说,"母后死后,父皇沉迷丹药,是宇文拓教兄长读书、练剑、处理政务。兄长十二岁被刺客断指,是宇文拓连夜请来太医,守了他三天三夜。兄长十六岁初上战场,是宇文拓替他挡了三支冷箭,背上还有疤。"
      他看着沈昭蘅,目光里有苦涩,有愧疚,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悲哀。
      "兄长不是查不到。他是不想查。他把战报留给你,是想让你去查。让你……替他面对。"
      沈昭蘅的手在抖。
      她想起裴衔霜站在无名冢前的背影。想起他说"我查了一年,发现文书是伪造的"时的疲惫。想起他说"帮我"时的……孤独。
      原来,那不是信任。是推卸。他不敢面对宇文拓,所以把她推到了前面。
      "殿下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她抬起头,直视裴照夜的眼睛,"您不是……也想护着兄长吗?"
      裴照夜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目光渐渐黯淡。他转身,走到枯井边,低头看着井底的黑暗。
      "因为我不想再看他躲了。"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十二岁那年,永宁元年,刺客来的时候,他挡在我身前,让我闭眼。从那天起,他就习惯了挡在前面,也习惯了……把所有人都挡在真相后面。"
      他顿了顿,手指攥紧井沿的石栏,指节泛白:"但他挡不住的。宇文拓不是刺客,是毒蛇。兄长再不退,会被咬死。"
      沈昭蘅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殿下,"她轻声说,"您也在怕。"
      "怕什么?"
      "怕兄长死。"她说,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怕他不退,会死。怕他退了,会碎。怕……您什么都做不了。"
      裴照夜的手指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眶忽然泛红。像兔子,像要哭出来,却强忍着。
      "昭蘅,"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沈昭蘅看着他,心中某处被触动了一下。
      这个男人的温柔、隐忍、退让——都是真的。但他不知道,他的"没用"比任何霸道都更让她心动。因为那是真实的。不是伪装,不是表演,是一个人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盔甲。
      "殿下,"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像一块冰,但掌心有茧,粗糙而温热,"您不是没用。您是……太勇敢了。"
      "勇敢?"
      "勇敢到……愿意承认自己怕。"她说,"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裴照夜看着她,目光里有惊讶,有希望,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心动。
      "昭蘅,"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
      他没有说完。
      因为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周太监的喊声:"蘅姑娘!殿下找到了!在书房等您!"
      沈昭蘅松开裴照夜的手,退后一步。
      "殿下,"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像一潭死水,"民女……该去了。"
      裴照夜的目光渐渐黯淡。他点点头,像一片退潮的水,将玄色的背影留给她。
      "好。"他说,"我等你。"
      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她听不懂的东西。不是等待,是……恳求。

      四
      沈昭蘅回到书房时,裴衔霜正坐在案前,面色如常,仿佛刚才的"头风发作"从未发生。
      "去了哪里?"他问,声音平静,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花园。"她说,声音没有波动,"透透气。"
      裴衔霜看着她,目光很深,像两口井。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痛楚。
      "蘅芜,"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见过照夜了?"
      沈昭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是周太监告密?还是暗卫司的监视无处不在?
      "是。"她说,没有否认,"三殿下……找民女问些药材的事。"
      裴衔霜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深冬壁炉里最后一簇将熄的炭火,明明灭灭。但那一瞬,她看到了他眼角的细纹,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的……疲惫。
      "他问你药材?"裴衔霜苦笑,"他从小到大,连黄连和当归都分不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蘅芜,我知道照夜喜欢你。"
      沈昭蘅愣住。
      "我也知道,"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对他……不是没感觉。"
      他转过身,看着她,目光深沉:"但我不管。"
      沈昭蘅的心跳加速。
      "殿下……"
      "我不管你喜欢谁,"裴衔霜走近她,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我不管你想查什么,我不管你是谁。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他停在半步之外,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松木、铁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气息温热地拂过她的额发,像一根羽毛在搔刮她的神经。
      "因为,"他说,声音低下去,像一根弦被拨到最细处,震颤着危险的频率,"我也是第一次……不想一个人。"
      沈昭蘅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个男人的霸道、偏执、掌控——都是伪装。伪装下面,是一个怕失去弟弟的兄长,是一个用断指换弟弟平安的兄长,是一个……第一次承认孤独的兄长。
      "殿下,"她轻声说,"民女……"
      "别答应。"裴衔霜忽然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别答应我。答应我,你就走不了了。"
      他转身走向案前,背对着她:"去吧。明日再来。"
      沈昭蘅退出书房,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
      她想起裴照夜。想起他说"我等你"时的恳求。
      想起裴衔霜。想起他说"别答应我"时的……恐惧。
      两个男人,两种温度。一个像火,一个像冰。而她,正站在冰与火之间,两边都在融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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