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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她梦中喊衔 ...

  •   一
      三日后,裴照夜登基。
      成为皇后后,沈昭蘅与裴照夜相敬如宾,但始终隔着一层。
      她住凤仪宫,他住乾清宫。每日一起用膳,一起散步,一起处理政务。但夜里,她回凤仪宫,他回乾清宫。
      裴照夜知道,她心里还有兄长。他不急,他等。
      但他也知道,她心里还有另一层——他骗过她。那层比"还有兄长"更厚,更难穿透。

      二
      等待是累的。
      裴照夜开始失眠。每晚批完奏折,他会在乾清宫的屋顶上坐一会儿,看着凤仪宫的方向,喝一杯酒。
      酒是北境的烈酒,烧刀子。一杯下去,从喉咙烧到胃,像吞了一把火。但他越喝越清醒,越清醒......越孤独。
      他想起三个月前。想起他说"是兄长下的令"时,她惨白的脸。想起路上坦白时,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走吧,去查清真相"。她没有怪他,但她也没有原谅他——至少,不是那种可以当作没发生过的原谅。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兄长挡在门前,断指飞落。从那天起,他就学会了等。等兄长练完剑,等兄长处理完政务,等兄长......把一切都安排好。
      现在,他等她。等她放下,等她回头,等她......爱上他。
      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是不配等的。他骗过她,利用过她的恨,把她从兄长身边带走。他等她,是在赎罪。
      那夜,赵青巡逻时看见他,吓了一跳:"殿下,您......您怎么又......"
      "没事。"裴照夜的声音很冷,像一块冰,"只是......想静一静。"
      赵青犹豫了一下:"殿下,皇后娘娘......每晚也睡不着。我巡逻时看到的。她坐在窗边,看着......乾清宫的方向。"
      裴照夜的手一顿。
      他看向凤仪宫。灯火微弱,像一颗将熄的星。他想象她坐在窗边的样子——瘦瘦的,像一根芦苇,在风中微微颤抖。
      "她......在看我?"
      "是。"赵青说,"殿下,您......要不要去看看她?"
      裴照夜沉默了很久,然后摇头:"不。她......需要空间。我......等。"
      但这个"等",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等,是等她说愿意。现在的等,是等她......不再把他的私心,当作横在两人之间的一道墙。

      三
      那夜,沈昭蘅做了梦。
      梦里不是孤山寺,是青萝城的济世堂。父亲坐在药柜前碾药,背影佝偻,手指粗糙,带着常年碾药留下的薄茧。她站在门口喊"爹",他不应。她走过去,发现药碾里碾的不是药材,是雪,是青萝城那场大雪里冻僵的泥土。
      她伸手去碰,药碾忽然碎了。碎片割破她的手指,血滴在雪泥里,变成一朵朵小小的红花。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不是父亲的声音,是裴衔霜的,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昭蘅,这药......能治睡不着吗?"
      她转身,看见他站在济世堂的门槛上,右手小指缺了一截,血从断口涌出来,和地上的雪泥混在一起。他的脸很白,但眼睛很亮,像两口井,映着她惊惶的脸。
      "殿下......"她想跑过去,但门槛忽然变远了,像隔着一条河。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一片将化的雪,在晨曦中闪了一下,随即消融。然后他说:"别过来。我身上脏。"
      她是在自己的喘息中醒来的。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音。她盯着帐顶的流苏看了很久,那流苏在夜风里轻轻晃,像一根悬在头顶的绞索。
      抬手去摸脸,摸到满手冰凉。枕巾皱成一团,被她的手指绞得发紧,像攥着谁的衣袖。她松开手,把脸埋进膝间,闻到被褥间残留的苦参气息——安神汤的味儿,裴照夜睡前让人送来的。
      她没哭。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涨,像一口被堵住的井,水面越来越高,却找不到溢出的口子。
      然后她听见窗棂轻响。不是风,是人。
      裴照夜从窗户外翻进来,动作很轻,像一片雪落在瓦片上。他的眼睛很红,像兔子,像要哭出来,却强忍着。身上带着夜风的凛冽,和一丝淡淡的酒气。
      "昭蘅,"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我......听到你喘得很急。"

      四
      沈昭蘅看着他。
      他的脸颊消瘦,胡茬扎手,但体温是真实的。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子——他每日来陪她用膳,却从不逾矩;他批完奏折便去屋顶坐着,却不来打扰;他让人送安神汤,却从不邀功。
      他在等。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等。
      "殿下,"她伸出手,抚上他的脸,"我......有话想说。"
      "说。"
      "我梦见他了。"她说,声音很轻,"不是孤山寺,是青萝城。他站在我爹的济世堂里,说......别过来,我身上脏。"
      裴照夜的手指一顿。
      "他觉得自己脏,"沈昭蘅继续说,眼眶开始发热,"因为他手上沾了我爹的血。但他不知道......我早就知道那血不是他的。是宇文拓的。是北境皇帝的。是这个......时代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恨了他三年。但恨一个人,好累。比爱他......还累。"
      裴照夜看着她,忽然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不是因为她的话。是因为她说这些话时,眼神里没有怪罪——对他的怪罪。她知道他骗过她,但她没有提。不是忘了,是......选择了不提。
      "殿下,"她说,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我......想试试。"
      "试试?"裴照夜愣住。
      "试试......不再逃了。"她说,"试试......接受您。不是因为您等了很久,是因为......我也想试试,能不能对自己诚实一次。"
      裴照夜的手在抖。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惊讶,有希望,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愧疚。
      "昭蘅,"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不值得你试。"
      "值不值得,"她笑,那笑容像青萝城溪边初绽的芦花,柔软而坚韧,"要试了才知道。"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那吻很轻,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小心。像怕碰碎什么。
      "昭蘅,"他说,"谢谢你。但......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我骗过你。"他说,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对不起我......第一次爱人,就用了最笨的方式。以后,我会学。学着......不躲,不骗,不......让你一个人等。"
      沈昭蘅愣住。
      然后她笑了。那是她在北境露出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像青萝城山坡上那株野草,苦后回甘。
      "好,"她说,"我教你。"
      但她不知道,教一个人怎么去爱,比她自己想象的要难得多。

      五
      沈昭蘅有孕后,裴照夜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让她去医馆,而是把医馆搬到宫里,让她在寝殿隔着纱帘诊脉。他每日批完奏折,第一件事就是回来看她,问她"今日吐了吗""想吃酸的还是甜的""孩子......动了吗"。
      问得很笨拙,像初学写字的孩童,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的傻气。
      "殿下,"沈昭蘅笑,"臣妾是医者,自己知道分寸。"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朕......想陪着。"
      他学会了陪她。不是等,不是猜,是陪。陪她用膳,陪她散步,陪她看医书,陪她......等孩子出生。

      六
      生产那夜,霜陵城下了最后一场雪。
      沈昭蘅疼了一天一夜,裴照夜在门外站了一天一夜。他不进去,不是不想,是她不让——"殿下见了血,会晕"。
      他不晕血。但他怕。怕她疼,怕她出事,怕......他学会了怎么要,却还没学会怎么面对失去。
      婴儿的啼哭声传来时,他冲进去,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那手很凉,像一块冰,但掌心有茧,粗糙而温热。
      "昭蘅,"他的声音在颤,像风中的烛火,"是个女孩。"
      "像殿下......还是像臣妾?"
      "像你。"他说,眼眶泛红,"眼睛像你,笑起来......像你。"
      沈昭蘅笑了。那笑容像青萝城溪边初绽的芦花,柔软而坚韧。
      "那臣妾......放心了。"她说,声音很轻,"臣妾怕她像殿下,总是......皱着眉。"
      裴照夜愣住,然后笑了。那笑容像深冬壁炉里最后一簇将熄的炭火,明明灭灭,却烫得人心口发暖。
      "朕......改。"他说,"朕学。"

      七
      但沈昭蘅后来知道,她在产房大出血时,裴照夜在门外跪了一天一夜。
      太医说,血止不住,可能......保不住大人。裴照夜跪在雪地里,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声音嘶哑:"若她活,朕此生只爱她一人;若她死,朕随她去。"
      那是他唯一一次,对天发誓。
      沈昭蘅醒来时,看到他跪在床边,眼下青黑,胡子拉碴,像老了十岁。她伸手,抚上他的脸:"殿下......怎么跪在这里?"
      "因为你活过来了。"他说,眼眶泛红,"你活过来了,朕......得兑现承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虚弱,但真诚。
      "殿下,"她说,"臣妾......也教了您一件事。"
      "什么?"
      "教您......怎么怕。"她说,"怕失去,怕受伤,怕......再看到重要的人离开。"
      裴照夜的手指一顿。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像两股纠缠的丝线。
      "昭蘅,"他说,声音很轻,"朕......学了一辈子的东西,好像......才刚刚开始。"
      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那臣妾......陪您学。"她说,"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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