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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沈昭蘅家破 ...

  •   一
      永宁三年冬,青萝城。
      雪从黄昏开始下,起初是细碎的盐粒,后来变成鹅毛,最后成了铺天盖地的棉絮,把整个城池捂得严严实实。沈昭蘅趴在药柜的暗格里,透过一道两指宽的缝隙,看着外面的雪光。
      暗格是父亲去年修的。
      那时她十六,父亲沈知远是青萝城最有名的游方郎中,后来定居于此,开了间小小的医馆,取名"济世堂"。医馆不大,前后两进,前面看病,后面住人。暗格修在后院药房的柜子里,说是"防山匪",她当时还笑父亲杞人忧天。
      "爹,青萝城太平了二十年,哪来山匪?"
      父亲没笑,只是摸了摸她的头,手指粗糙,带着常年碾药留下的薄茧。"昭蘅,医者救人,也得学会自保。这世道,说不准的。"
      她当时不懂。现在她懂了。
      暗格很小,三尺见方,刚好容她蜷成一团。里面铺着干草,塞着一个水囊、半块硬饼,还有一本册子——《沈氏医典》的抄本,父亲毕生心血。
      她已经在里面躲了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前,北境的铁骑冲破城门。不是打仗,是屠城。马蹄声像闷雷,从城东滚到城西,所过之处,火光冲天,惨叫不绝。
      她躲在暗格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先是马蹄声,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破门声,然后是——惨叫。
      她数过,一共七十三声惨叫。第七十三声后,声音停了,只剩风雪。
      然后是脚步声,进了济世堂。
      "搜。"一个低沉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器,"沈知远,南诏细作,通敌叛国。满门抄斩,不留活口。"
      沈昭蘅咬住袖口,牙齿陷进棉布里。她听到前堂的药柜被翻倒,瓷瓶碎裂的声音像鞭炮。她听到后院的门被踹开,脚步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停在她藏身的药柜前。
      "大人,这里有个暗格。"
      她的心跳停了。
      然后另一个声音说:"太小了,藏不了人。走吧,前面还有几家。"
      脚步声远去。她松了口气,然后听到前堂传来父亲的喊声:"军爷!军爷冤枉!沈某只是一介郎中,从未通敌——"
      声音戛然而止。
      她不知道父亲是被打断了,还是被——她不敢想。
      又过了一刻钟,外面彻底安静了。她从暗格里爬出来,膝盖僵硬得像木头,差点跪倒。
      前堂的药柜翻倒了,药材撒了一地。当归、黄芪、枸杞、川芎,被踩进泥里,和血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浑浊的颜色。
      她踩着药材走出去,脚下一滑,扶住门框才站稳。
      然后她看到了父亲。
      父亲跪在堂前的青砖地上,面朝她的方向,背脊挺直,像一棵被砍断的树。他的头——他的头还在,但脖子上有道伤口,血从那里涌出来,浸透了前襟,在青砖地上积成一滩。
      沈昭蘅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她跪在父亲面前,伸手碰他的脸。脸还是温的,但已经硬了,像冻过的豆腐,按下去不会回弹。
      "爹。"
      她喊了一声,没哭。眼泪冻在眼眶里,结成细小的冰碴,刺得眼睛生疼。
      她想起父亲最后说的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对那些士兵说的——"沈某只是一介郎中,从未通敌"。
      她知道父亲没有通敌。父亲这辈子只救人不杀人,连蚂蚁都不踩,怎么会通敌?
      但那些人不听。
      她想起那个低沉的声音:"沈知远,南诏细作,通敌叛国。满门抄斩,不留活口。"
      满门抄斩。不留活口。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腕上有一道烫伤,是暗格里翻倒的药炉烫的。伤口还在渗液,和父亲的血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浑浊的颜色。
      她应该哭的。但她哭不出来。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认药。"这是当归,补血的。这是黄连,清热的。这是附子,有毒,用不好会死人。"
      她问:"那什么药能救所有人?"
      父亲笑:"没有这种药。医者能救人,救不了命。"
      她当时不懂。现在她懂了。
      医者救不了命。就像父亲救不了自己,救不了济世堂,救不了青萝城。
      她从父亲怀里摸出一本册子。《沈氏医典》,封面被血浸透了一半,但里面的字迹还在。她又摸到一块玉佩,青色的,上面刻着一株草——沈氏的族徽。
      还有一样东西。
      一枚令牌,从她父亲紧攥的指缝里滑落。令牌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青鸟——南诏枢密院的标志。
      沈昭蘅愣住。
      父亲怎么会有南诏枢密院的令牌?他不是说,自己只是一介游方郎中?
      令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已经被血糊住大半,但她还是辨认出来了:"癸未年,青萝。"
      癸未年。三年前。那时父亲刚到青萝城定居,那时她十三岁,那时……青萝城还没有这场大雪。
      她想起父亲修暗格时的神情。不是"杞人忧天",是早有准备。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或者,他早就参与过什么。
      她把册子、玉佩、令牌塞进怀里,站起来。
      后院的墙塌了一半,她从缺口爬出去。雪还在下,覆盖了地上的血,覆盖了烧焦的木头,覆盖了冻僵的尸体。
      青萝城已经不存在了。
      她踩着雪走,脚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她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要活下去。
      因为她现在不止要替父亲活着。她要弄清楚,父亲到底瞒了她什么。

      二
      她在雪地里走了三天。
      第一天,她靠吃雪活命。雪水冰凉,从喉咙滑下去,像吞了一把针。她的胃开始痉挛,但她不敢停,怕一停就再也走不动。
      第二天,她找到半块冻硬的馍馍,不知是谁掉在路边的。她掰碎了含在嘴里,等软了再咽。馍馍里有沙子,硌得牙疼,但她不在乎。
      第三天,她在官道边晕倒。
      醒来时,她躺在一辆马车里,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马车在颠簸,车顶漏风,雪花从缝隙里飘进来,落在她脸上,凉凉的。
      "醒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而温和。
      沈昭蘅转头,看到一张四十来岁的脸,眼角有细纹,嘴唇干裂,但目光很亮,像两颗浸在井水里的石子。
      "你是沈知远的女儿?"女人问。
      沈昭蘅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不知道她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女人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青色的,上面刻着一株草——和她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我叫柳娘,"女人说,"南诏枢密院的暗桩。你父亲……救过我的命。"
      沈昭蘅看着她,目光警惕。
      柳娘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疲惫,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三年前,我在北境执行任务,中了毒,是你父亲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他说,医者不图回报,只图心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昭蘅右腕的烫伤上:"这道疤,是暗格里烫的吧?"
      沈昭蘅下意识缩了缩手。
      "你父亲修那个暗格,我知道。"柳娘说,"他跟我说过,万一哪天用得上,让昭蘅躲进去,别出来。"
      沈昭蘅的眼眶忽然热了。她以为父亲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的想过这一天。
      但她没有立刻相信。
      她从怀里摸出那枚青鸟令牌,放在柳娘面前:"柳娘,我爹……也是暗桩?"
      柳娘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只是一瞬,但沈昭蘅看见了。
      "你爹……"柳娘斟酌着词句,"他帮过我们。但他不是暗桩。他只是个……想救人的郎中。"
      "那这个呢?"沈昭蘅举起令牌,"我从他手里找到的。南诏枢密院的令牌,癸未年,青萝。"
      柳娘沉默了很久。
      马车在颠簸,雪花从缝隙里飘进来,落在令牌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昭蘅,"柳娘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有些事,你爹不想让你知道。他把你藏进暗格,不是让你查清真相,是让你……忘掉真相,活下去。"
      沈昭蘅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我没闭眼,"她说,"我爹让我闭眼,我没闭。那我现在……就得睁着眼,看到最后。"
      柳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悲哀。
      "你跟你爹,"她说,"一模一样。"

      三
      南诏都城"烟波",在青萝城南边三千里。
      马车走了半个月,穿过雪山、荒原、沼泽,最后进入一片水乡。河道纵横,桥梁交错,白墙黑瓦的房子倒映在水里,像一幅水墨画。
      沈昭蘅在马车里待了半个月,没说过几句话。柳娘问她什么,她只点头或摇头。柳娘也不逼她,只是每天给她换药、喂饭、盖被子。
      "你得说话,"柳娘有一天说,"不说话,人会憋坏的。"
      沈昭蘅看着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们为什么杀我爹?"
      柳娘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爹不肯交出一个方子。"
      "什么方子?"
      "九转还魂丹。"柳娘的声音低了下去,"北境丞相宇文拓的独子病了,需要这丹救命。你爹说,这丹需以活人试药,有违医德,绝不外传。"
      沈昭蘅愣住。
      "宇文拓恼羞成怒,伪造通敌文书,借北境太子裴衔霜之手,屠灭沈氏。"柳娘的目光变得阴冷,"你爹不是细作,是太正直。"
      沈昭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腕的烫伤已经开始结痂,痒得像有蚂蚁在爬。
      "裴衔霜……"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念一道咒,"北境太子?"
      "嗯。"柳娘说,"三年前率军攻破青萝城的人。你爹……就是他亲手斩杀的。"
      沈昭蘅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她想起那个低沉的声音:"沈知远,南诏细作,通敌叛国。满门抄斩,不留活口。"
      原来那不是士兵说的,是太子下的令。
      原来杀她爹的人,叫裴衔霜。
      原来她爹瞒着她的,不止一块令牌。

      四
      枢密院在烟波城的西边,一栋灰色的石楼,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
      柳娘把沈昭蘅交给一个独眼老头,姓陈,大家都叫他"陈掌院"。
      陈掌院翻完沈昭蘅怀里的《沈氏医典》,又看了看她右腕的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到了那枚青鸟令牌。
      "你爹给你的?"他问。
      "我爹手里攥着的。"沈昭蘅说,"他死的时候,攥得很紧。"
      陈掌院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光。那光很复杂,像一口深井里忽然映出了月亮。
      "沈知远……"他喃喃,像在说一个很久没提的名字,"他最后还是没走。"
      "走?"
      "三年前,"陈掌院说,"我让他来南诏,他不来。他说'青萝城的百姓需要郎中'。我说'宇文拓不会放过你',他说'医者不渡无渡之人,但总要试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昭蘅脸上:"你爹是个傻子。但他……是个好人。"
      沈昭蘅的心跳漏了一拍。
      "想报仇?"陈掌院问。
      "想。"沈昭蘅说。这是她半个月来说得最清楚的一个字。
      "报仇需要本事。你有吗?"
      "我可以学。"
      陈掌院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那笑容像一张揉皱的纸。"好。三年。三年后,我送你去北境。"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但有一件事,你得想清楚。"
      "什么?"
      "你爹的令牌,"陈掌院说,"是枢密院最高级别的'青鸟令'。持此令者,可调动南诏在北境的所有暗桩。你爹不是暗桩,但他……比暗桩更重要。"
      沈昭蘅愣住。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掌院的独眼盯着她,像两口枯井,"你爹知道的秘密,比你想的多。宇文拓杀他,不止为了九转还魂丹。那只是个借口。"
      "那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陈掌院沉默了很久。
      "三年后,"他说,"你自己去查。"

      五
      训练营在枢密院地下,很大,像一座迷宫。
      沈昭蘅被分配到"医毒科",学的是杀人的医术。不是救人的医术,是杀人的医术。
      第一课,辨认毒药。
      "这是鹤顶红,急性毒,入口即死。"教官是个瘦高的女人,手指像鸡爪,"这是牵机,慢性毒,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中三月发作。这是青蛇涎,南诏特产,伤口接触即溃烂。"
      沈昭蘅一一记在心里。她记东西很快,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她每晚都梦见父亲倒在血泊里的场景。
      梦是动力,也是枷锁。
      第二课,针杀。
      "风池穴,颈后凹陷处,针刺入三分,可致晕厥。入五分,可致瘫痪。入七分,可致死。"教官拿着一根银针,在木偶上演示,"百会穴,头顶正中,针刺入可致头痛欲裂,长期施针可致头风,终身不愈。"
      沈昭蘅想起裴衔霜的头风。柳娘说过,北境太子有头风旧疾,常年求医无效。
      她问教官:"头风能治吗?"
      教官冷笑:"能。但我们可以让'治'变成'杀'。施针时偏移半寸,可致颅内出血,死得像病死。"
      沈昭蘅记下。不是因为她想杀裴衔霜——至少现在不想——是因为她需要知道所有可能性。
      第三课,情报。
      暗号、密写、跟踪、反跟踪。怎么从一个人嘴里掏出真话,怎么让一个人永远闭嘴。怎么伪造文书,怎么辨认伪造的文书,怎么在人群中消失,怎么在人群中找到目标。
      沈昭蘅学得很快。她的教官说,她是他见过最冷静的学生。
      "你不怕?"教官问。
      "怕什么?"
      "怕杀人。怕被杀。怕……回不来。"
      沈昭蘅看着教官,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教官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这是最好的状态。"
      但沈昭蘅知道,她在撒谎。
      她还有东西可以失去。她还有真相。她还有父亲没说完的话,没解释清楚的令牌,没来得及告诉她的一切。
      她怕的不是死。她怕的是死之前,还没问出口。

      六
      三年里,沈昭蘅只哭过一次。
      那是第二年的冬天,她在训练营的院子里看到一株野草,叶子像柳叶,开白色小花。她愣了很久,然后想起青萝城的山坡上,到处都是这种草。
      她蹲下去,拔了一株,含在嘴里。味道很苦,像黄连,但后味有一丝清甜。
      她想起父亲。想起他碾药时的背影,想起他教她认药时的声音,想起他说"医者不图回报,只图心安"时的眼神。
      眼泪忽然涌出来,像决堤的河水。
      她蹲在院子里,抱着那株野草,哭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人来打扰她,因为枢密院的人都知道,哭是正常的,不哭才可怕。
      哭完之后,她把野草埋在院子角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去上课。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哭过。
      但她开始做梦。
      梦里不是父亲,是另一个人。一个她没见过的人,穿着玄色蟒袍,站在血泊里,右手握着刀,刀尖还在滴血。他转过头,看着她,左眼下方有颗泪痣。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是谁。
      裴衔霜。
      每次梦醒,她的心脏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她不知道他杀人时,是笑的,还是哭的。是骄傲的,还是……痛苦的。
      这个不知道,比恨更折磨人。

      七
      三年期满,陈掌院给她一个新名字:蘅芜。
      "蘅芜,南诏枢密院甲级密探,任务:潜入北境都城霜陵,接近北境太子裴衔霜,获取北境边防布阵图。"
      "期限?"
      "没有期限。活着,或者死。"
      沈昭蘅接过令牌,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青鸟——南诏枢密院的标志。
      "还有,"陈掌院递给她一个小瓶,"这是'牵机',慢毒,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中三月发作。若任务失败,或者身份暴露……"
      "我知道。"沈昭蘅接过瓶子,塞进袖中。
      她没有打算用。她来北境不是为了毒杀裴衔霜——至少现在不是。她要查清楚,父亲到底有没有通敌,沈氏满门到底为什么死。
      还有,那枚令牌背后的秘密。
      "陈掌院,"她忽然开口,"我爹……到底知道什么?"
      陈掌院沉默了很久。
      "你爹知道的事,"他说,"比你想象的多,也比你能承受的多。现在告诉你,你会疯。"
      他顿了顿,独眼里映着烛火,像两口枯井:"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什么?"
      "宇文拓的独子,"陈掌院说,"三年前就死了。在沈氏灭门之前。"
      沈昭蘅愣住。
      "死了?"
      "病死的。九转还魂丹救不了他。"陈掌院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所以宇文拓屠沈氏,不是为了救子。是为了……灭口。"
      "灭什么口?"
      陈掌院看着她,目光深沉:"你爹沈知远,在青萝城定居之前,是北境皇宫的……太医院判。"
      沈昭蘅的心跳停了一瞬。
      "他知道的秘密,"陈掌院说,"足以让北境皇室……翻天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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