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火起 同一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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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月色下，京中的永宁侯府，这个中秋家宴却过得有些简薄冷清。
因派了不少仆从南下接苏怀瑛，府内人手不足，并未大办宴席，席间仅有侯夫人何氏领着几位小辈用膳。
永宁侯陆绍在开宴前匆匆去了书房后便未再来。期间，何氏派人去请了两回，书房伺候的人都说侯爷有要务在身挡了回来。去请人的嬷嬷连侯爷的面也未曾见到。
一顿饭吃下来，饶是小辈也看得出来侯夫人脸色不快，用过饭后，她无意和众人叙话，便让他们都散了。
回院落的路上，陆芙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今年的中秋家宴不像往常那样与二房和三房一起过，连父亲也未露面。
家中光景一年不如一年，今年尤甚。连她院中伺候的人也裁了好些，如今贴身伺候的只剩一个丫头和奶母周嬷嬷。
一回到卧房，她便坐在灯下兀自做起了针线活，是她今年过冬要穿的冬衣，如今府里已极少请绣娘裁衣服，都需各院自己动手。
“姑娘，油灯不够亮，夜里就别做了，仔细伤了眼睛，让老奴替你缝罢。”周嬷嬷心疼地劝道。
她不明白好好的侯府嫡出千金，居然沦落到要自己缝制冬衣的地步，说出去谁信？可这偏偏是永宁侯府的现状。
其实府里本不至于如此拮据，她无意听闻正院的下人嚼舌根，原是侯爷往外拿了一大笔银子，这才导致公中缺钱，连中秋家宴都不能大办。
今夜侯夫人的脸色不好看。自然，已使完前侯夫人留下的嫁妆，如今要轮到何氏来填这个窟窿，她哪还有心情过节。便是她亲生的一儿一女，今年也不过各季裁了两套新衣。
周嬷嬷叹了一口气，不过转念一想，等那位大姑娘回来了便好了。听闻她外祖父乃扬州巨富，想必有了这一笔银钱，府里的日子便能松快不少。
见陆芙不听她劝，她没有办法，索性坐在一旁给她帮忙，好让她不必在昏蒙灯火下久坐伤了眼睛。
她絮叨道：“姑娘何必忙活，算算脚程，大姑娘很快便要回府了......”
连侯夫人身边的嬷嬷都在计较等大姑娘回来后，府里要添置什么东西。
因而，现下府里日子虽拮据，但众人心中都有盼头。也正因此，二房和三房一听说此时要分家，便抵死不从，誓要从中分一杯羹。
可周嬷嬷又不免忧心。她家姑娘是侯爷第二任夫人所出，夫人去世已有八年。人走茶凉，侯爷很快就续弦，自此姑娘便开始在继母底下过活。
从前侯府宽裕时，侯夫人待她家姑娘也不咸不淡，明里虽然没有苛待，可私底下她们院里的用度最次，远不如何氏自己所出的孩子。
自续弦后，侯爷也不怎么在意姑娘，这些年不过偶尔过问几句。只怕是大姑娘回来了，自家姑娘也得不到多少好处。
思及陆芙今年已十六，不仅亲事没有着落，恐怕日后置办嫁妆也捉襟见肘，前程寥寥，周嬷嬷一时湿了眼眶。不过是顾及陆芙在前，不欲引她伤怀，才未落下泪来。
陆芙听懂了周嬷嬷话里的意思，只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拿起剪子嘟囔道：“大姐姐从未得父亲照拂，也未仰仗过侯府荫蔽，如今接连失去亲人，我们怎能肖想她的钱......”
她虽然在八岁那年丧母，可此前父母俱在，幼年也曾有过一段承欢膝下、无忧无虑的时光。
何况，她见过这位姐姐。
六岁时，父亲还在湖州为官，那年夏日大姐姐随苏大娘子从临安来，在湖州小住近一个月。
她邀她登上苏府的船，她便请她入府在后院荷塘泛舟。夏至日是她的生辰，大姐姐还送了她一串珊瑚珠钏，她至今还留着。
只是后来大姐姐匆匆离去，至此二人再未见过面，也不知她还记不记得自己。
听见这话，周嬷嬷暗自摇头，自家姑娘秉性纯良，若是父母疼爱自然无碍，可如此境况，若还一味与人为善，只怕日后要吃大亏。
她狠下心来，将往日藏在心里，不敢让姑娘烦心的事都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今时不同往日，姑娘可得为自己着想，待大姑娘回府后定要与她亲近交好！姑娘不知，府里如今缺钱得很，侯夫人还动用了自己的嫁妆贴补公中。”
“还有，姑娘以为今夜家宴为何二房三房的人都未来？还不是因为银钱闹的，侯爷与二房、三房闹开了，如今只盼着与他们分家，只他们还犟着，死口不应。”
陆芙神色一惊，举着剪子的手顿在空中。
她虽知晓府中境况窘迫，连生母遗留的嫁妆都已挪用完了，却未料到眼下竟还要动用侯夫人那份，难怪近日她同父亲说话时总流露出几分怨怼。
她不知说什么好，咬着唇，沉默了。
***
书房内。
陆绍已在太师椅上呆坐近一个时辰，神情木然如死灰。
他终于收到了林保寄来的信，却并非喜信，而是噩耗。信上说：悬马驿一战，马匪将苏怀瑛掳走，还对侯府众人赶尽杀绝，仅有张瑞并一个小厮逃出生天，其余诸人俱已丧命。
他如今才明白过来，自己已是一枚弃子。没有苏家的钱，无法填补亏空，哪一日东窗事发，旨意下来，永宁侯府满门都要倾覆。
这么多年，他为那人做了这么多，却连他身份都不知晓，最终落得如此下场，陆绍恨得咬牙切齿，甚至有一刻想与其玉石俱焚。
可他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清楚，谈何报复？
何况他也不敢报复。
冷静下来后，他仍心存侥幸。
新户部尚书上任已六个月，期间数位同僚或被贬或被革职查办，而他依旧无恙，兴许他做得足够隐秘，一切都还未被发现。
只要亏空的事一日未发，他和侯府上下还能苟活，尚有一线生机。可若起了报复之心，只怕当即便是灭顶之灾。
思量多时，他有了主意。起身走向博古架，从一个藏得极为隐秘的暗格中取出一沓账册，准备将它们尽数烧毁。
卧榻旁放了一个装清水的铜盆，他将水倒掉，拿来烛台点燃了纸张。
看着火光熊熊燃起，那颗不安跳动的心才略微定了几分。
未料，外头忽然吵了起来。
他一听便认出了何氏的嗓门。
下人阻拦不住，人已闯入院中。陆绍顾不上铜盆中的火，当即步出屋内，阖上房门，指着人厉声喝道：“闹什么？”
院内即刻静了下来。
见陆绍一出来便满面怒容，何氏顿时怒火中烧，含酸带讽地说道：“侯爷好大的架势！今日中秋家宴，侯爷连面也不肯露一下，想是被哪个小蹄子缠住了。”
陆绍虽已年近不惑，但本就生得俊朗，又保养得宜，看起来风采不减。反观自己，终日为侯府操持，又已生育，容颜早已不复往日。
因他膝下只有何氏所出一子，为多添几个男丁，即便府里拮据，近几年也没少往后院抬人。
几个貌美姨娘整日在何氏眼皮下出尽招数争宠，简直就是戳她心窝。
如今连自己的嫁妆都已搭进去泰半，陆绍还在中秋这日不给她脸面，她如何还能忍下这口恶气。
见她竟是因为此事而大吵大闹，陆绍只觉难以置信，他不客气地骂道：“你又在发什么疯？”
大难临头，他无心与她争辩，冷声吩咐下人，“送夫人回去。”
话一落便见对面几人眼睛睁大，何氏抬手指着他身后的书房，慌慌张张地喊道：“快！走水了！”
陆绍霍地转身，只见屋中火光大亮，他忙推门进去，却被滚滚浓烟熏得猛咳不止。
烈火已从卧榻上蔓至屋梁。顾不上其他，他冲到书桌上，将方才看完的信塞入怀里，又拿了几样要紧的物件才匆匆退出去。
幸好发现得及时，书房只被火燎了一半，另一半并未受牵连。只是一侧屋梁已受损，无法再住人，还得重新修缮一番。
屋漏偏逢连夜雨，陆绍心中的酸楚却无法对人言，唯有惨笑。
***
摄政王府内。
宅邸的主人虽不在，但上下规矩依旧森然。中秋月圆夜，正殿屋檐下悬着八角宫灯。
因王爷素来俭省，不必要的用度都已裁减，作为摄政王近侍的纪崇安也只在正殿结彩挂灯，在庭中设了香案祭月祈福，已较之摄政王该有的仪制简化许多。
他对着月亮，嘴里念念有词，“...昭告太阴星君庇佑殿下，惟愿殿下事事顺利，福禄绵长，灾厄不侵，姻缘和美......”
院外有两人匆匆走来，纪公公正好祈完福，听见脚步声抬眼望去。
来人是王府戍卫统领娄骁。他手里拿着一个木盒，后头跟着影卫，憨厚的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崇安公公，有发现！”
几人进入屋内详谈。
原来，影卫紧盯陆绍多日，终于在他收到林保来信时发现了异动。此前他们曾数次探入书房，但皆无所得，并未发现任何要紧的东西。
待陆绍今夜亲启机关方知晓暗格的存在，等他出了书房，影卫连忙从火中抢出陆绍要烧毁的东西，还顺道放了一把火以作掩饰。
陆绍只当是他自己不慎引燃了卧榻，并未怀疑，如此一来倒省了影卫暴露身份。
可惜的是，有些纸页被火燎了三分之一，上面所写的字已难辨别。
纪公公将东西收好，只待王爷回府后再行定夺。
在外数月，总算回京了......
他暗自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还差 